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又紧张。
凌素寒换了个住处，搬到城西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院子是沈青崖租的，说是以前一个老朋友的住处，空着也是空着。
凌素寒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去街上走走，打听消息。
沈青崖每隔几天会来看她一次，给她带些吃的用的，告诉她严府那边的情况。
严世蕃最近心情不太好。
据说是因为户部的事情，和几个同僚闹翻了。那几个同僚联名弹劾他贪墨，虽然皇上没有理会，但也让他心里不痛快。
“他最近脾气大得很，”沈青崖说，“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前两天还打死了一个丫鬟。”
凌素寒听着，没有说话。
“他在家里待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城外跑。说是去庄子上散心，其实是在那里养着几个外室。”
凌素寒的眼睛亮了。
“城外？”
沈青崖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动那个念头。”她说，“他每次出门，至少带二十个护卫。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凌素寒低下头。
“我知道。”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她说，“徐大人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凌素寒点点头。
但等待，是最难熬的。
凌素寒每天在院子里练剑。
鬼见愁教她的那一刺，她练了无数遍。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练得手上全是茧，练得手臂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她要把自己练成一把刀。
一把能杀死严世蕃的刀。
有一天晚上，沈青崖来看她，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剑。
月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刺着，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像是在刺一个看不见的仇人。
沈青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停下。”
凌素寒停下，喘着气看着她。
沈青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剑给我。”
凌素寒把剑递给她。
沈青崖握着剑，随手一刺。
那一下看起来轻飘飘的，但剑尖刺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啸响。
凌素寒愣住了。
“你这一刺，”沈青崖说，“有力，但没气。”
“气？”
“剑有剑气。”沈青崖说，“你只用力，不用气，刺出去就是死的。”
她把剑还给凌素寒。
“再来。”
凌素寒接过剑，又刺了一剑。
沈青崖摇摇头。
“不对。”
她走到凌素寒身后，伸出手，握住她握剑的手。
凌素寒浑身一僵。
沈青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稳。
“别乱动。”她说，“跟着我。”
她带着凌素寒的手，慢慢刺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能看见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但凌素寒感觉到了，在剑刺出去的瞬间，有一股力量从沈青崖的手上传过来，顺着她的手臂，传到剑上，然后从剑尖激射而出。
“感觉到了吗？”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松开手。
“记住这种感觉。”
凌素寒握紧剑，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感觉。
然后她睁开眼睛，刺出一剑。
这一次，剑尖划过空气的时候，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啸响。
虽然没有沈青崖那一剑那么明显，但确确实实有了声音。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
凌素寒看着她，突然问：“青崖姐，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道士？”
沈青崖点点头。
“他叫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
“他没说过。”她说，“他只让我叫他师父。”
凌素寒看着她，有些好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青崖望着远处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一个怪人。”她说，“住在山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喝酒。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骂人。”
她顿了顿。
“但他对我很好。”
凌素寒没有说话。
沈青崖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呢？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一个叫鬼见愁的老头。”凌素寒说，“在杭州遇见的。”
沈青崖的眼神微微一动。
“鬼见愁？”
“你认识他？”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听过这个名字。”她说，“三十年前，江湖上很有名的剑客。后来突然消失了，没想到在杭州。”
她看着凌素寒。
“他教你什么？”
“只教了一招。”凌素寒说，“刺。”
沈青崖点点头。
“这是对的。”她说，“剑法千变万化，但归根结底，就是一刺。你把这一刺练好了，天下没有你杀不了的人。”
凌素寒想起鬼见愁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也许真正的剑客，都是相通的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春天来了。
城外的柳树发了芽，城里的桃花开了花。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凌素寒每天还是练剑，偶尔出门走走，打听消息。
沈青崖还是每隔几天来看她一次，告诉她严府那边的情况。
严世蕃最近心情好了一些。
因为皇上又赏了他几件珍宝，还让他负责修撰《永乐大典》的续编。这可是个肥差，既能讨好皇上，又能捞钱。
“他得意得很，”沈青崖说，“天天在家里摆酒请客。”
凌素寒听着，没有说话。
沈青崖看着她，突然说：“徐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消息？”
“他让人带话给我，”沈青崖说，“说时机快到了。”
“什么时机？”
沈青崖摇摇头。
“他没说。他只说让我们等着，该动手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我们。”
凌素寒握紧了拳头。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了吗？
但她心里又有些不安。
万一徐阶是在骗她们呢？
万一他只是想利用她们，然后过河拆桥呢？
沈青崖看出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青崖姐，你信他吗？”
沈青崖想了想。
“半信半疑。”她说，“但他说得对，我们确实需要他。”
她看着凌素寒。
“素寒，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什么时候，”沈青崖说，“都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凌素寒看着她。
“那交给谁？”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交给自己。”她说，“只有你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凌素寒点点头。
她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年后，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这句话。
想起那个春夜，沈青崖站在月光下，对她说：
“只有你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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