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并不吝啬夸奖，知人善用，承认自身不足，虚心纳谏，同样是长处。
“夫人，陛下又赐了一位蜀地的厨子，要不吃锅子吧？”
红萋笑眯眯地，难得只有夫人少爷小姐待在一块儿，定什么菜色在红萋脑中转了又转，阴雨绵绵的天气，正适合一家子围着铜炉热热闹闹的。
“行。”清扬口腹之欲不重，“你们不想吃锅子的话，自己点想吃的菜。”
沈温清口重，时下讲究菜色清淡，他在书院嘴里都要淡出鸟了，听到吃锅子，毫不夸张，眼睛都有神了，“母亲，就吃锅子，让厨房多切些肉，我不想啃草。”
红萋哎了一声：“二少爷，肉管够！还有小姐爱喝的桂花醪糟，大少爷青睐的小糍耙，奴婢都吩咐下去了。”
桂花醪糟要吃冰镇过的，沈初曦看了眼外头变大的雨势，不敢提加冰的要求。
沈临深耳根微微泛红，他也不是那么爱吃小糍粑！
女儿家才更爱吧！
只是，红萋姑姑是如何得知的？
侍郎府的大厨手艺高超，和御厨相比不遑多让，甚至有些地方菜，比宫里的还要地道，没办法，有个妹控的皇帝兄长，全天下能搜罗到的好东西，从不忘给妹妹府上送一份。
雨声滴答，屋内母子四人一时沉默。
沈初曦打破沉默，凑到清扬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母亲，女儿想将月嬷嬷要到身边。”知道清扬大概不认识人，她补充道：“就是面相最凶的那位。”
沈温清立刻跟上，“母亲，儿子想要那位面相最和善的嬷嬷替我管着院子。”
他喜欢内里厉害面上看不出的人管事。
清扬：“？”
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两个杠上了，要个人而已，清扬一口应下，瞥了沈温清一眼，“钱嬷嬷。”
沈温清愣了下，反应过来，“母亲您说姓钱，那便叫钱嬷嬷。”
清扬懒得搭理他，什么叫她说姓钱就叫钱，人家嬷嬷本身就姓钱，据清扬了解，伺候皇帝的大太监忠公公，本家便是姓钱，进宫后为表忠心，舍了钱姓，独留忠字。
别说清扬没有给人改姓的爱好，就是有，她也不会没事找事给人改名换姓。
清扬一碗水端平，问沈临深：“想要个什么样的人伺候？”她揶揄道：“反正最和善、最凶狠的已经被温清初曦要了。”
沈临深失笑，哪有这般选的，“但凭母亲做主。”
沈温清和沈初曦对视一眼，可恶，大哥这个老实人还学会耍心机了！
沈临深莫名，好端端的，弟弟妹妹瞪他干什么？
儿女间的眉眼官司，清扬不参与。
锅子上来，霸道的香味涌入鼻尖，大厨将生肉片切的薄如蝉翼，沈温清挥开伺候的丫鬟，挑起满满一箸下入沸腾的锅中，三息过后在蘸料里边滚了一圈，送入口中，满足眯眼。
沈初曦小口吃着醪糟，忍不住问道：“二哥，你在书院吃不饱吗？”
像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一样，这句话她在心里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沈临深不赞同道：“生肉还是要多煮几息。”
沈温清已经光了两个盘子，叹道：“饿不着，但想吃茱萸胡椒这类的膳食，就别想了，身上染了味道，不雅不雅！”他不在意，也得融入大家，再来，沈温清指着大片牛肉，以及虾肉丸子，“牛肉能在府中吃，在外头谁敢经常打牙祭？虾更别提了，从南边运来京都，鲜活的百不存一，吃不起。”
这丸子不用吃到嘴里，沈温清就晓得一定是活虾做的，他沾母亲的光才能一饱口福。
沈临深搁下筷子，满意道：“求学当勤勉克几，口腹之欲是小道，白鹿书院学规严密，对尔等求学有益无弊。”
“是。”沈临深正经训弟时，沈温清不敢抖机灵，态度恭敬，转头便将沈临深面前最后一块小糍粑夹走吃掉，沈临深愣了一下，清扬没眼看，幼稚，“红萋，再给大公子二公子各上一份糍粑。”
沈温清无辜的表情僵住，他顶不乐意吃黏了吧唧的腻乎玩意儿，但越过锅子伸箸已然大为失礼，母亲虽没训斥，他也不能明目张胆的继续过分。
“母亲，都给大哥，儿子错了。”沈温清冲清扬讨好道。
清扬：“你们兄弟自己的事情，我不掺和。”
自己亲兄长，伏低做小不磕碜，沈温清做出殷勤架势，要伺候沈临深用膳，沈临深敬谢不敏，只要沈温清别凑到他边上，什么都好说。
沈初曦捂着嘴直乐，逮着间隙使坏给沈温清夹了块糍粑，妹妹一片心意，有什么坏心思呢？沈温清苦着脸囫囵吞枣咽了。
吃饱喝足，沈临深今日告了假，沈初曦有专门的女夫子授课，今日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唯有沈温清......
清扬一身被锅子熏入了味，去清洗整理了一番，本来准备歪在软榻上看会儿闲书，红萋说少爷小姐还坐着，清扬看了眼天色，“眼下叫温清回去书院也不方便。”
沈温清昏昏欲睡，听到清扬的声音，霎时惊醒，哀怨道：“母亲，儿子明早再去也一样。”
他会算账，已经逃学了，今日赶回去手心要挨打，明日去也要挨打，能在家中多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
沈临深瞧出一丝端倪，试探问道：“母亲，白鹿书院的休沐日好似不是今日？”
清扬落座，接过红萋泡的花茶，全盘拖出，“不是，休沐日没改，温清没有告假。”
沈临深脸一下就沉了，“沈温清！”
“作甚！”沈温清本来心虚着，但见沈临深一副要教训他的做派，倔脾气腾的上来，“我不想着急忙慌逃学，你呢？母亲昏倒，原因是你将母亲气着了，我既担心母亲身子安危，又惶恐你不孝之名传遍京都，有碍仕途，该如何应对众人的指摘？”
沈温清气急甩袖，“幸得我回了，母亲拖着病体处理传你闲话的奴才，几乎发卖了整个府邸，你在哪里？父亲在哪里？”
他讥诮道：“沈大公子不理俗务，闲言碎语不入耳，你们一心忙着当值呢。”
清扬眨了眨眼，她倒没有带病上阵，处理奴才本就是她计划内的一环，借沈临深发作，让她事出有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红萋沉思，仔细算算，没有把府上所有奴才都发卖啊。
沈临深颓然低头，他不孝，母亲一片慈爱护犊之情，他受之有愧。
“母亲，女儿，女儿不孝。”沈初曦捏着帕子啜泣，“大哥上值，二哥上学，女儿在府中疏忽了，没有照顾好母亲，实属大不孝。”
眨眼间，大儿子和小女儿就跪在了清扬腿边，还站着愤愤不平的二儿子，慢了一瞬，也跪下了。
兄妹三人跪成一排，清扬难得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有些想笑。
同时不免触动。
其实，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她虎着脸，没好气道：“做什么？不孝是好名声吗？让你们一个个恨不得揽在自己身上？”
“只有我能骂你们不孝，你们自己没有资格。”
“赶紧起身！”心思不纯的，清扬能让人跪到天荒地老，但赤忱的好孩子，又不是没有椅凳，跪什么跪，“今日在你们皇帝舅舅跟前，跪的还不够多？”说到这，清扬赶紧吩咐，“红萋，快用热帕子给少爷小姐敷膝盖。”
“母亲，不用的，都没红呢。”
“红萋姑姑，不要麻烦了，没多大事。”
红萋没听，匆匆去叫人准备了。
甭管红没红，肿没肿，痛不痛，母亲认为有必要热敷，就不能含糊。
兄弟两在一块儿，清扬陪着沈初曦在内室，沈初曦撒娇要靠在清扬的肩上，“母亲，您真好。”
清扬：“坐好，莫扭着腰了。”
“不会的。”沈初曦噘嘴，怕自己太重压坏了清扬，又乖乖坐直，小嘴不停，“母亲，您不喜操劳庶务，女儿有时间的，陛下赐下了好多有本事的嬷嬷，我可以让嬷嬷教我，您不要将管家权分给姨娘们了，好不好？”
清扬欣慰沈初曦这么快提出要求，她不置可否，“管家耗费心力，有你皇帝舅舅在，初曦不必费这个心，有时间去郊外踏青，约好友逛逛珍宝阁，去新开的食肆品尝美味，买好看的衣裳首饰...你两位兄长可以在外行走，母亲舍不得你大好时光困在府中。”
清扬不是说假话，古代闺阁女子本就不易，沈初曦若是想无忧无虑过这一生，清扬愿意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一辈子高枕无忧。
沈初曦稚嫩的脸上出现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忧色，她更坚定了，极力说服清扬，“母亲，女儿经管府中庶务，不给旁人插手的机会，下人才会心齐，此次大哥不孝的流言不能再出现第二回了。”
她也看明白了，即便母亲的地位无人敢动摇，但底下各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只要一方有点小权，就会有人攀附过去，这里悄悄嘀咕点闲话，那边顺手推波助澜，谁都不曾干‘大事’，可谁都不无辜。
人心不足，沈初曦想砍了她们的爪牙！
清扬不为所动，“你大哥是男子，在这世道本就占便宜，没得要你牺牲自己为他考虑的道理，初曦，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让自己舒心。”
沈初曦急了，“母亲，我想接手庶务，没有为任何人牺牲...”
“夫人。”红萋面上隐含怒气，进来内室，低声禀告：“老爷回府了，姨娘们跟随老爷一同过来了正院。”
清扬颔首，安抚拍拍沈初曦的手，“急什么？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不触犯律法让你皇帝舅舅为难，你什么都可以做，想管庶务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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