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偏过头，看了一眼李梦摘手上拎的水壶而后收回目光，眼睛好像被雾气给蒙住了，忽然间什么也瞧不真切，底气也被这不真切给压低几分：“师父，不是你说的，先安身立命么？我穷惯了，不攒些银子留着，以后着急用怎么办。”
李梦摘晃了晃手里的水壶，歪着头，眼底氤氲着笑意：“安身立命的是本事，这个道理想来你应该清楚。”
不待周衍反应过来，李梦摘就起身，垂眼示意他跟过来。
两人走进破庙，李梦摘丢过来一个羊皮卷轴，周衍扬手接住，打开。
他边听边看：“江湖六道，共济八方。医商理掌民生，机关、兵器、桑蚕掌国运，相传持始皇玉玺可凭调此六道任意差遣，翻云覆雨不在话下。”
卷轴不知被人传了多少年，瞧着破破烂烂，残余的纹路纷繁复杂，勾勒成最为原始的图腾。
周衍抬眼问：“师父，这是什么？”
李梦摘将手背在身后，姿态悠闲：“你现如今记在我名下，自然成了香饽饽，有人缺个帮工，点名要你，去不去？”
周衍没有拒绝。
次日辰时，等周衍醒来时便不见了师父身影。
供桌上留了纸条，字迹潦草利落：小秦岭槐镇王家铺子，破庙不宜久留，三月后接你。
少年拿起来塞进怀里，收拾好包袱离开了破庙。
若说边镇只能维持着明面上的安详，那横亘在天山脚下蛇蝎谷上游的槐镇就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世外桃源。
此地是匈奴部落的分支，真正意义上的月氏族遗民聚居的地方，坐落于三丈高岭，孤峰环象，猿蹄不绝，悠长凄厉。
一双草鞋踩在枯草上，发出“唰”的声响，周围的人群穿着异族的服饰，头上顶着厚重的毡帽，行走间布料的擦动显得格外笨拙。
少年走在街上默不作声地左右观望，忽而有小女孩走过来，胳膊提着竹篮，里面都是格桑花，很美。
对方穿着黑色碎花筒裙跟红纹半襟短袄，头上带着花环，两腮酡红，眼睛弯成了月牙，嗓音清脆明亮，说着月氏语。
周衍虽然听不懂，可见小女孩热切递来一朵格桑花歪头冲她笑，便摆手拒绝了。
那小女孩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被敏锐的少年很快捕捉到，周衍想了想，从钱袋子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却被女孩子伸手推开，直接把格桑花塞到他手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山山之间，日落倾泻。
周衍握着花枝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停在一间石房子前，上面刻了“王家铺子”几个大字，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几声粗俗不堪的叫骂。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黢黑大汉耷拉着脑袋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双手抱着匣子朝周衍背后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又走出来一个男人，腰间挂着酒葫芦，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看来是个跛子，可却让打眼经过的少年愣在原地。
缺了一条胳膊……是那天收药材的男人。
鬼雄不经意间扫到了他，平淡无波地问：“你怎么在这？”
周衍解释：“我师父让我来找你当帮工。”
鬼雄眉梢挑起，牵动脸上的疤痕扭曲而狰狞。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啊？”
“李梦摘。”周衍答。
鬼雄呵呵一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开口：“道儿上没这人，我只认得李三爷。”
周衍淡笑，语气坚决：“她就是我师父。”
鬼雄听了这话脸色阴沉，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你知道我这胳膊怎么没的么？”
周衍眉心跳起来，尽管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还是不由得抓紧袖子，暗自抵着牙关，姿态紧绷着。
鬼雄走上前，阴影笼罩之下气势逼人，风轻云淡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搭着，道：“别紧张，这胳膊就是你师父给我弄断的。那应该是好几年前吧，我被几个匈奴人给逮住了，他们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毒，差点儿没命，情况紧急，你师父为了救我出去，拿砍刀猛地劈下去……”
周衍仰头看他，似乎从那双凶煞的眼睛里看到了重重火光。
大汉睁大眼睛看着重重摔在地上的断臂，身体的残缺带来的疼痛竟无法抵得上眼前的憎恨。
“李梦摘！你敢废我半只手？！”
营帐外霎时间传来千万脚步声掠过长野，篝火映照女子半边近乎冷漠的侧脸，只听对方迅速开口：“只是条胳膊，死不了，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滚。”
只是条胳膊，只是条胳膊……
她竟然敢这样说？
她怎么能这样说？！
后来每逢雨季，鬼雄常常惊醒，却并非因为残缺留下的余痛，而是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如手下最锋利的箭头，深深扎入心脏肺腑，痛得刺骨。
他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忽然翻身踩着鞋下榻，摸出小案上的火折子一吹，借着微弱的光走到那幅堂屋的画前，抽了张马扎坐下去。
那画上是个八尺大汉，肩上扛着梧桐木，坎肩半披半解地搭在肩头，结实的肌肉蕴含着阳刚硬气，面色严肃地俯视后辈。
鬼雄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爹，是我不争气，被人抓住，断了条胳膊，以后可能继承不了你的衣钵。娘的！老子现在还是光棍，连个屁都生不出来，以后这机关道估计是得废了！”
北风忽然掀开窗子，鬼雄出声呵斥：“谁？！”
来人轻声落地，等走进了才隐隐看清对方清瘦的轮廓。
鬼雄冷冷道：“我不找你麻烦，你倒是主动来找老子的晦气！”
昏暗下看不清李梦摘的神色，只听她开口：“事急从权，你若不甘心，废我右臂如何？”
李三爷在道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言出必行，鬼雄心中肝火郁结，仅存的左臂抖个不停，咽了一口唾沫，当即就要转身充冲进去拿刀。
可他咬着牙，还是忍住冲动，狠狠啐了一口。
“你他娘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把你胳膊砍下来有个屁用！老子是机关道上响当当的人物，现在成了不人不鬼的残废，就算拿你十条狗命来换也一文不值！”
李梦摘没计较他这矛盾的说辞，看向画上的人，淡淡开口：“你自己废了，那机关道就得跟着你一起废掉吗？”
鬼雄蹙眉：“你什么意思？”
女子眼中闪过星光，炽热决绝，又带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谦卑。
眼前的大汉回过思绪，轻声笑了，便使那幅凶相多了些可亲。
“罢了，都过去了。”
随后，鬼雄转身走进去，甩了一句“跟我进来”。
这小石屋的大门低矮，少年进去的时候微微倾身，发现屋里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昏暗。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心里却不由得神思，悄悄琢磨着方才鬼雄说的话。
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江湖在的地方就有鱼肉横飞。
方才此人提到匈奴，想来匈奴也是听闻了中汉六道的存在，似乎还想将其揽入麾下纳为所用。
机关、兵器……
“小子！想什么呢？！”鬼雄出声打断他。
周衍扫了一眼地上形似铃铛的玩意儿问：“这是什么？”
鬼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耸肩解释：“这个是我刚鼓捣出来的，能计时，每隔半个时辰响一回，省得我忘了吃饭。”
见少年发愣，鬼雄心中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四下一瞥，想也不想地走到一旁敲了敲，发出有些空洞的声响，周衍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可下一瞬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动静，眼前石砖忽然一空，升上来一个两人高的方正铁笼，鬼雄扬起下巴催促他：“快上去！”
周衍抬脚走进去，鬼雄紧跟其后，顺带关上了门，将垂下来的铁链子用力一扯，身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连带着铁笼子给拉了下去。
眼前闪过很多壁画，上面有人在插秧、在撒网打渔、在学堂读书、在集市上买卖、在砍柴。
还有一群人拿着斧头劈山、抬着巨石填海。
画面的最后，像成了残卷，大火倾泻，天地失色，无数人困在水深火热中，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伸出的手在尖叫。
极具冲击力的色调像万蚁蚕穴，一旦扑进人的脑海便再也挥之不去，阴魂不散。
周衍忽然间注意到最下面有一个瘦瘦的、小小的身影淹没在火蛇里。
刚想蹲下来仔细端详就听见鬼雄道：“出去吧。”
周衍点头，方才注意到自己到了一处更为阴暗的地下石窟，石壁上的象形画大多色调浓重、笔触大胆，大多都是牛马蛇首，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让路过的人下意识感觉头脑昏沉。
鬼雄在身后扬声开口：“你师父跟我几年没共过事，怕是早就忘了我的规矩！要想给我做帮工，最紧要的就是得抗操耐磨。正好我打算研究研究那群匪汉子的战车，现在啊，就是物什难找，里面都是我早些年存下来的部件，你照着我给的图，原原本本地给我全部找出来！大小多少分毫不能出错，要是差了一星半点儿，别怪我跟你师父告状啊！”
说完，扔过来一沓油纸，每张上面都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跟部件，每个部件的每处细节都标了口径材质。
周衍来回翻了两下，瞥见其中一页画着封闭式的战车，轮子跟别的似乎都不一样，好像用皮带勾起来似的，碾过的车辙印又宽又深，全身都是铁铜，正对天的上面伸出来一门火炮，旁边画了几个琉璃片。
他本想细看，却被鬼雄猛地抽回去，瓮声瓮气训斥：“还不快去！”
周衍拿着剩下的那沓纸，点头：“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等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石窟暗道拐角处，鬼雄紧紧攥着手里的图纸若有所思，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笑。
鬼雄猛地一颤，低声又恶狠狠威胁：“再他娘的从背后搞动静小心老子弄死你！”
李梦摘食指抵在唇边，余光却依旧停留在拐角处，用气音道：“鬼老大，给你找了帮工也不知道说句谢谢。”
鬼雄没好气开口：“跟你没什么好听话说，留着见鬼去吧！”
女子尾调染上几分笑意：“怎么气性越来越大了。”
鬼雄骂归骂，不过还是重新板正语气问：“你真打算撵走这臭小子？”
李梦摘挑眉：“何以见得？”
“你他娘的，老子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凭你这尿性，还教徒弟？别他妈胡扯了！”
岂料对方不动声色垂眼，语气轻快：“反正有个徒弟就行，不算破了规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