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云站在旁边，沉默地盯着何芸。
他能够感受到何芸平静之下蕴含的重大波涛，扇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环绕一圈，方初云忽地扬了个饶有趣味的笑容，随后也蹲下来，和何芸并排望向谢之遥。
“你与她有旧。”不是疑惑，而是确信。
他扬起了几分兴趣，这是与何芸同行之后，第一次见她情感如此外露。
但很可惜，他猜错了。
“不，”何芸摇摇头：“我们素不相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伸出手拂去谢之遥脸上残留的血迹，漏出一道贯彻右半张脸的伤痕，面目狰狞。
她手下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手掌轻轻抚摸上这道凶狠的伤疤。
伤疤还没结痂，估计这个时间离她死前并不遥远。随着她手下动作擦过，何芸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黏糊的触感。
“我只是听说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将手从谢之遥身上取开。小心翼翼地触向她身下护着的小孩，动作轻柔的将发间及脸上的鲜血擦拭干净，漏出一张稚嫩的小脸和充满害怕的眼眸。
何芸将手附在小孩眼前，轻轻地合下她的眼眸。
“听说过啊，那么她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吧。”
“了不起……”她忽然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是啊，真的很了不起啊。了不起到若是这里站着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修士，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认出她。信不信啊，方道友？”
“这样啊，那可真是了不起啊。”方初云点点头，然后问道：“你不喜欢她？”
“我恨她。”何芸平静地回答。
“是吗？”方初云似是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问何芸。
可既然恨她，为什么要擦去她脸上的血渍，为什么动作要那么轻柔，为什么在看到她脸上的疤痕，会沉默一瞬呢？
当然，这些话方初云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好奇地询问：“为什么？”
她是谁？
她做了哪些事情？
为什么你会说恨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认出她？反而认不出，便成为了最大的奇怪。
“看到我们身后的那座城池了吗？”何芸抬起眼眸，神色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于手中的长剑之下。
“那是云水城，云水镇的前身，十几年前它是大荒最为繁华的城镇之一。即使和世家大族所在的中心之地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而你面前之人，她是谢之遥。”
“十几年前，人族最伟大的剑客之一，云水城最后一位城主。”
她看向谢之遥的眼眸，试图从中看到哪怕是丝毫的痛恨、遗憾、后悔……可何芸什么都没有看到，谢之遥的眼里一片平静，平静到好像她不是要死了，只是在等待一场候了很久的睡眠。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平静呢？
谢之遥，死了这么多人，因为你而死了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又凭什么平静？
“这个场景，每位道盟弟子都不会忘记。”
何芸将长剑插在了谢之遥身旁伫立的长剑身旁，两柄相像的宝剑靠近在一起，如同镜子的两面。
一者白，一者鲜红。
“云水城，是道盟很为特殊的城池。它不分人妖，只分善恶。”她靠着太上在谢之遥身旁坐了下来，地上的鲜血蔓延至她有些暗红的裙摆，将其染艳。
看见方初云惊讶的神色，她眯起眼，有些疲惫地看了看头顶染的鲜红的天空。
“可是，人和妖不是……”这下，方初云算是知道何芸恨她的一部分原因了。即使相识只是短短一两天，但何芸极其厌恶妖族这件事已经非常明显了。
“是啊，人妖之间向来恕不两立。但是因为谢之遥存在，道盟，哦，道盟那时还没被剑宗宗主接手，被掌控在世家之手，可以说是个摆设。而那段时间，道盟因为边境事件，刚损失了天赋最为顶尖的天之骄子们，剩下的足以撑起下一代的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这件事我知道。”见何芸看向他，方初云点点头。这件事，即使是他待着那个小村庄，在几年之后也不断有人传述。
“而几人中，又以未被允许前往边境的谢之遥最为强大。”
“再加上，云水城位于人妖交界之处，本就人妖混杂，道盟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
何芸道：“上任城主邀请了谢之遥作为城主坐镇，那段时间几大世家宗门皆损失惨重，失去了最为顶尖的几位弟子，面对仅剩下的、可以撑起下一代的几个苗子之一，他们无法直接对她出手。既然这样，便无一家想率先出动，得罪这位未来极大可能会成为领军人物的谢之遥。因此，云水城的人妖混居便过了明路。”
“人妖混居的话，抛过两族矛盾。妖族善力，而人族善技，倒是有可能会出现一段美满的时段。”方初云从不远处拔了根长枪插在何芸身旁，靠在上面懒洋洋道。
何芸点头，事实确实如同他所说的那般。
“那段时间，世家对于妖族的追捕到了疯狂的地步，特别是对于那些刚刚能够化形、还无法掩盖自己妖形的小妖。云水城就如同传说中的云上之城玉京一般，吸引了周围许多弱小小妖的进入。”
“他们被起着人族的名字，穿着人族的衣物，干着和人族相同的活，生活在人族的城池之中。”
“可是，边境事件死了那么多人，对于云水城中的居民来说，就没有一点影响吗？”方初云疑惑地看向她。
“边境事件，死的基本都是世家及宗门子弟，与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何芸反问，她自己也是普通人出身，在年幼还未拜入剑宗之时，她除了知道谢之遥外连三大世家是哪几个都不知道。而且，谢之遥能够在普通人之间出名，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位愿意将自己的剑招免费告知全大荒的人。
在这个基本被世家垄断一切修行之路的大荒，她是唯一的异类。
“况且，云水城中还开办了学宫。由妖族担任师长，教授城中的普通人感受天之灵气以及修行之法，这对于他们而言，不是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死了几个人更为重要吗？”
见方初云沉思，她继续道：“久而久之，云水城中皆修士，虽然比不上那些自小修行的修士，但也算是拥有自保之力。吸引了更多的小妖定居与一些年轻弟子拜访，云水城，逐渐比肩世家之地。”
“听起来很不错，但看现在的云水镇，后面是发生了很不好的是啊。”方初云长叹口气，想起他不久前才经历的那个幻阵。
何芸拔剑起身，示意他看向地上的遍地尸骸。
“妖族袭城了。”
“然后城门被打开了？”说到这里，他有些好奇：“来了几位妖王？”他可是知道像这种交界之处的城池，里面可是有着换城大阵的。再加上，在何芸口中实力不错足以坐镇一城的谢之遥，怎么说也接近妖王的实力了吧。
“是，”何芸闭上眼睛，久久沉默。再次睁开眼，她指着城门：“但是是从里面打开的。”
“千年来，历史一直在告诉着我们，妖族并不可信。可谢之遥她们，却还抱着天真的想法。等她们明白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等到道盟之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而这件事，作为人族百年来最大的耻辱，铭记在每一位修士心中。”
“但是……”方初云看向地上同样躺着的妖族尸体，有不少具是妖族挡在人族之前，还有许多两两妖族对战，有些迟疑地开口：“也是有很多妖族在与他们一起在抗击敌人。就算有妖族背叛，那也是部分，不是全部。”
“你恨妖族，虽然我对于宋和宁没有好感，但对于他说的一句话，我还是很赞同的。”
“道友，有时候，人之中的一些人比妖要可怕多了。”
“就像人中有坏人一般，妖之间也有好妖。”
“铮——”太上划过他的喉间，方初云看向对面冷眼看向他的何芸。
“你懂什么？”
太上在何芸手中剧烈震动，整柄剑身都泛着白色的光芒。
“你让我看地上的尸体，让我看到彼此争斗的妖族，让我看到护在人族之前的妖族……你想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妖族都是残暴的，他们也在守护着这座城市，对吗？”
在何芸身后，十几张借灵符飘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可难道不是他们将灾难带到这里的吗？如果不是谢之遥，妖族怎么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水城中，怎么能接触到护法大阵。”
“如果不是城镇里的妖泄密，城门为什么会从里面打开，云水城中庇护了几百年的护城大阵又怎么会突然停止运转。”
“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她闭上眼，乌黑的长发飞扬。
“你去问问现在还存在镇子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恨？他们怎能不恨？”
“你……”方初云左手在袖间飞速转动，他之前其实问过何芸的身份，但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问不出来。就连她作为剑宗弟子的身份，也是根据她昏睡在轿中的时候，他从何芸腰间露出的剑纹推测出来的。
因此，这次他换了个问法。
他问‘天’，我面前的人是否与这座城池有所关系。
可‘天’回他，无。
方初云手上的动作停滞一秒，他褐色的瞳孔看向何芸。
她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眉心的朱砂于惨白中耀眼。
“不用再算了，道友。”他听到何芸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是云水城人，与这座城池没有关系，但我来到过这里。”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话。
“在一切事件发生的第二天。”
“我看到了满城的鲜血。”
她带着希望奔赴了两个月，却只看到了一片血腥。
狂风忽起，吹起了方初云的长发。
空气中又蔓延着哀怨的歌谣，刺耳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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