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镜的事情在博物馆内部小小地掀起了一阵波澜。周老师对褚闻星竟然真能“考古”出那枚配对的银锁啧啧称奇,捐赠者一家收到消息后更是千恩万谢,执意要酬谢,被褚闻星以馆内规定婉拒了。这事被当成一桩奇谈,在同事间传了几天,很快被新的工作淹没。
但褚闻星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抽屉里那枚小小的银锁,像一枚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他已半只脚踏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手腕上恒温的印记,和发间不散的凉意,则是这个世界在他身上打下的、无法抹去的烙印。
生活还得继续。妹妹晓晓的病情暂时稳定,但后续治疗费用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博物馆的实习工资微薄,他开始更认真地接一些私下的文物清理、纹饰复原的零活。也正是通过这条线,几天后,他接到了学长陆知行介绍的一个私活。
“城西柳宅,祖上做过不大不小的官,民国时家道中落了。现在的宅主是我一个远房表亲,最近家里不太平,老人孩子接连病倒,去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虚弱嗜睡。有人说是老宅风水出了问题,想找个懂行的去看看。”陆知行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条理,“我记得你跟着周老师做过古建筑民俗调研,对这方面有了解。价钱方面,宅主不会亏待。怎么样,有兴趣去看看吗?就当……课外实践?”
陆知行,那位经营私人图书馆、学识渊博的独立学者,是褚闻星在几次学术讲座上认识的。对方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在地方史和民俗方面见解独到,给过褚闻星不少资料上的帮助。这次介绍工作,也合乎情理。
褚闻星没有立刻答应。他挂了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太巧了。刚处理完一件涉及旧物执念的事,又来一件老宅风水的委托。而且,都指向“旧”。
“你怎么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问。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发簪传来凉意,晏临渊清冷的声音直接响起:“可去。风水之说,有时并非虚妄。地气、格局、人为布置,皆可影响生者气运。即便无邪祟,亦可查探是否与‘养魂木’或吾等所寻线索有关。”
“你觉得可能有关?”
“不知。但多方探查,好过坐困愁城。”
褚闻星想了想,回复陆知行应下了这份工作。约定周六上午去柳宅。
柳宅位于老城西区一片尚未拆迁的旧民居中,是座标准的晚清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楼有些破败,但骨架仍在。宅主是位五十来岁、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姓柳,对褚闻星这个过分年轻的“先生”将信将疑,但看在陆知行面子上,还是客气地将人迎了进去。
院子方正,但一踏进去,褚闻星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时值初夏上午,阳光不错,可院里却阴阴的,有种驱不散的潮气。角落里一棵石榴树蔫头耷脑,叶片发黄。最让褚闻星在意的是,他左眼那种轻微的灰翳感又出现了,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家里人都病着,在屋里歇着。”柳先生叹着气,“先是老母亲头晕心慌,然后是我爱人失眠多梦,小孙子整天没精神,老说墙角有人看他。我这几个月也总觉得乏,睡不踏实。房子是老辈传下来的,一直没事,就这半年开始的。”
褚闻星点点头,没说什么玄乎的话,只道:“我先看看宅子格局,您随意。”他取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卷尺,像模像样地开始记录房屋朝向、门窗位置、院内水井(已废弃)和树木方位。这些都是民俗调研的基本功,他做起来熟练自然。
柳先生见他专业,稍微放心了些,自己去照看家人了。
褚闻星一边测量,一边在脑中回忆相关的风水常识,同时留意着左眼的感知和簪子的动静。当他走到正房西侧的厢房外时,左眼的灰翳感明显加重,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而发簪传来的凉意,也骤然变得清晰,像一根冰线刺入脑海。
“此处。”晏临渊的声音响起,带着确认,“阴秽之气沉淀,非自然形成。地下有物。”
褚闻星停下脚步。这里是后来搭建的厨房外间,墙根堆着些杂物,地面铺着老旧的青砖。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砖缝和墙基。乍看并无异常,但当他集中精神,用左眼“看”去时,那灰翳的视野中,砖缝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暗红色气晕,带着腥锈般的陈旧感。
“是‘伏吟’位,又称‘病符’方,风水上易致疾病。”褚闻星低声对簪子方向说,也是整理自己的思路,“但通常只是气场不畅,不会这么明显。你说地下有物……”
“血煞之气。”晏临渊言简意赅,“曾埋藏沾染血腥、怨念之物,经年累月,煞气渗入地脉,侵扰宅气。近日或有外因引动,煞气上浮。”
“能确定是什么东西吗?大概多深?”
“非金石,似木质或布帛,浸血甚深。约二尺余。”
褚闻星起身,找到柳先生,委婉地问起这厨房外间是否动过土,或者早年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柳先生皱着眉回忆:“这外间是二十几年前搭的,当时就垫高了地面,铺了砖,没听说挖出什么啊……特别的事?”他忽然想起什么,“哦,听我太奶奶说过一嘴,更早时候,这宅子好像换过一任主人,那家人搬走前好像请人做过法事,就在这院子西边,具体干什么不清楚。都是老黄历了。”
褚闻星心里有了数。他提出可能需要在这外间墙根处简单探查一下,看是否地基有异物影响。柳先生将信将疑,但被家人病况所扰,还是同意了,并找来一把旧铁锹。
清理开杂物,褚闻星小心地撬开几块青砖。泥土潮湿,带着一股陈腐气。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就碰到一个硬物。拨开泥土,露出一个朽烂不堪的黑色小木盒,比之前装银锁的那个更小,更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铁锈味的怪味。
就在木盒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褚闻星左眼猛地刺痛,灰翳的视野中,那木盒仿佛被一团粘稠的暗红色雾气包裹。同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恶心,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闭眼,静心!”晏临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一股冰凉的、微弱但清晰的气流顺着契约印记传来,勉强压下了他翻腾的气血。
褚闻星喘了口气,定睛看去。木盒没有锁,盒盖已经半塌。他忍着不适,用铁锹尖端小心挑开盒盖。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凶器或骨骸,只有一块叠起来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帛,以及几缕干枯纠缠的头发。布帛上似乎用深褐色的东西画着扭曲的符号,那颜色……褚闻星心头一凛,是血。干涸发黑的血。而最刺目的是,布帛中央,缝着一小片惨白的东西——半片指甲,人的指甲。
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厌胜之术,血咒。”晏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发、甲为引,施咒者血为媒,咒文束之,埋于特定方位,诅咒宅主灾病缠身,家宅不宁。此咒阴毒,时日越久,与地气结合越深,为祸越烈。”
柳先生凑过来一看,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这、这是什么东西?!谁埋在这里的?!”
“应该是很多年前,与您家有怨隙之人所为。”褚闻星尽量让语气平稳,他快速用手机拍下木盒和里面物品的样子,然后对柳先生道,“这东西不能留,必须立刻处理。您退开些。”
他按照晏临渊简洁的指示,让柳先生取来一些食盐和高度白酒。他将食盐均匀撒在木盒及周围泥土上,然后淋上白酒。自己则退后几步,心中默念晏临渊告知的一段简单安土地、驱秽气的口诀——没什么法力,主要是集中意念,配合晏临渊暗中释放的一丝清正魂力。
做完这一切,他找来一个厚实的黑色垃圾袋,小心地将木盒连同里面令人不适的东西一起装入,袋口紧紧扎死。“找一处远离住宅、人流少的地方,深埋。或者,”他顿了顿,“最好能焚化,但要注意安全,彻底烧尽。”
柳先生惊魂未定,连连点头,看着褚闻星的眼神已从怀疑变成了敬畏和感激。“褚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这……这处理完,家里就能好了?”
“煞气源头已除,但宅气被侵扰已久,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多开门窗通风,让阳光照进来。家人多休息,补充营养,慢慢会好转的。”褚闻星嘱咐道。他能感觉到,木盒被移除并处理后,院里那股沉闷的感觉明显消散了一些,左眼的不适也减轻了。
离开柳宅时,柳先生执意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褚闻星推辞不过,收下了。这笔钱,足够支付晓晓下个月的部分药费。他心里却并无多少轻松。
回程的地铁上,人潮拥挤。褚闻星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左眼的胀痛还未完全消退,手腕的契约印记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晏临渊为了帮他抵御那“血咒”瞬间的冲击,消耗不小,此刻簪子传来的凉意都有些微弱。
“那种东西……很常见吗?”他在心里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倦意。
“人心鬼蜮,自古有之。”晏临渊的回应隔了片刻才传来,比平时更显虚幻,“厌胜诅咒,是其中小道。但小道若用得阴毒,祸害亦深。今日所见,施咒者手法粗糙,应非专业术士,但怨念颇深,且……那作为媒介的血液,似有些异常,不似纯粹人血。”
褚闻星心头一紧:“异常?”
“感应仓促,难以确定。或混入他物。”晏临渊顿了顿,“此事或为独立个案,但接连遭遇‘养魂木’与‘血咒’,皆涉阴邪人为之术,不可不察。”
又是人为。褚闻星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陆知行。这次委托是他介绍的,是巧合,还是……
手机震动,是陆知行发来的消息:「闻星,柳宅的事情处理得如何?是否顺利?」
褚闻星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回复:「已找到问题,处理了。多谢学长介绍。」
很快,陆知行回复:「那就好。解决这类民间遗留问题,也是学问。我这边最近整理藏书,找到一本民国时期本地手抄的《闾巷杂谭》,里面记载了几起类似的‘宅异’事件和破解土法,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有空可以来看看。」
《闾巷杂谭》?褚闻星心中一动。他回复:「谢谢学长,我最近课业和实习比较忙,过几天有空一定去拜访请教。」
收起手机,地铁到站的广播响起。褚闻星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口。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腕间的契约印记在阳光下似乎微微烫了一下。
回到公寓,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寒意包裹了他。他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汽袅袅升起。今天在老宅,当那血咒木盒出现的瞬间,他感受到的除了阴冷怨毒,还有一种……自己被某种巨大而黑暗的网罗隐隐触碰的恐惧。
“如果……”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涩,“如果我没来得及躲开,或者你不在,那东西会对我造成多大影响?”
晏临渊的身影在窗边月光尚未降临的暗淡光线下浮现,比平日更加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水中倒影。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身负契约,又常戴灵犀簪,对寻常阴煞有一定抵御。但那般直接的血咒冲击,足以让你大病一场,心神受损,甚或……诱发你体内那不稳定的‘阴瞳’,后果难料。”
褚闻星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温热传递到掌心。“所以,今天……”他看向晏临渊虚幻的身影,“谢谢。”
晏临渊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微微怔了一下,侧过脸去,只留下一个清冷如玉的侧影。“契约所系,福祸同担。你若受损,于吾亦无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那种惯常的冰冷疏离,似乎融化了一丁点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口诀,是你现教的?”
“嗯。粗浅安神之法,聊胜于无。”
褚闻星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水。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今天经历的事情,让他对“另一个世界”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身边这个“百年老鬼”之间的联系,或许不仅仅是冰冷的契约和利用。
危险是真实的,阴谋是深藏的。但并肩作战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回护,似乎也让这冰冷诡异的绑定,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同伴”的温度。
他将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本《闾巷杂谭》,”他看向窗边,“值得去看看吗?”
晏临渊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知识本身无害。但需甄别,更需谨慎。”
谨慎。褚闻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会的。在这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路上,他必须谨慎地走好每一步。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窗内,一室寂静,只有契约的微温与簪子的幽凉,无声流淌。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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