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瞬间停住。
外面的哄闹声仍时不时从走廊传来，却让这片狭小的洗手池更显安静。
只剩下尤然指下浅浅的水流声，气氛冰凉。
陈尽言站在洗手池的右侧台盆前，肩背挺直，神情如指下的水流般平静冷淡，眉眼微微压下来，眸色带着审视。
眼中的凌厉与周身的冷淡气场融为一体。
四目透过镜面对视。
某个瞬间。
尤然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那个冷淡的少年。
以及
……
刚刚上楼梯的尴尬瞬间。
她怎么又撞上陈尽言了？尤然不禁感叹。
错过了打招呼的最佳时机，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她不想贸然出口。
受益于律师的职业习惯，她面色仍旧平淡，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后，低头，将另一只手也附上来，按下洗手液，十指交叉缓慢洗手。
十几秒。
也算是个正常的洗手时间。
她不打算用烘干机，随意在镜子下方抽了张纸擦干手，自然顺畅的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又右手下伸，按下一泵放在台面上的护手霜。
洗手的一系列流程一个不落。
全程。
陈尽言都没有任何动作，水龙头还是像个装饰物一般，静静的定在那，纹丝未动。
尤然都有些怀疑他是专门照镜子来了。
但什么都不关她的事，这种尴尬场合下，她只想不留一丝时间空隙的赶紧离开。
能一个滑溜滑到走廊尽头最好。
这么想着，尤然还真有了种滑溜跑人的快感。
脚下后撤一步，她悄悄侧身，正打算不动声色的转身。
与此同时。
陈尽言伸手。
出于紧张，尤然余光下意识暼过去。
拇指搭在护手霜瓶盖上，往下一按，一抹白色长条的膏状物体，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揉搓双手的指尖一顿，尤然脚下停住。
视线里，水龙头还静静的立在那，银色材质在筒灯下格外刺眼。
同样刺眼的。
还有陈尽言手里的那抹白色膏状物体。
这人不洗手……就直接涂护手霜？
他是看错了吗？
不至于吧。
绿色瓶的洗手液和白色瓶的护手霜上面都有标签，字体足够清晰明显。
难不成……
陈尽言是个近视眼？
这倒是有可能。
刚刚那一眼对视里，尤然清楚的记得。陈尽言是没有戴眼镜的。
学霸也是人，用有需要她人帮助的时候。
那……
她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的话，万一被对方认出来，岂不是尬上加尬。
尤然不动声色的侧回身子，正对镜子，双手不住的揉搓着指尖，装作只是慢条斯理的涂护手霜。
慢慢的。
肩颈的肌肉仿佛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颤动。
她一点点抬头，毕竟是同学，还是决定提醒一下陈尽言。
尤然的视线从台面到水龙头一路又到镜子里，然后停住。面对面的提醒他会让两人都有些尴尬，她打算对着镜子里的他说。
但视线刚接触到镜面时，尤然就被镜子里的自己给定在原地。
准确的说。
是被镜子里自己的双手。
因为镜子里的她，手上沾满了还带着绿色泡沫的液体，随着刚刚十指交叉的揉搓，似乎还有几个新的小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
涂抹均匀，颜色鲜亮。
无比适合下水冲洗的一双白嫩细手。
……
反应几秒。
啊！
啊啊啊啊啊！
她刚刚干了什么？！
尤然强装镇定的维持面色，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真尴尬！
她怎么这个时候犯蠢！
连洗手液和护手霜都没分清除！！
她百分百确定陈尽言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她。
某个瞬间，尤然气的想骂自己。
好在职业素养足够，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垂眸，一脸淡定的手伸到水龙头下，打开，任由清水冲洗。
冰凉的水流落下来，尤然的大脑也被冰的更加清醒，清醒的反应过来眼下最重要的事。
陈尽言到底认没认出来她？
这件事直接决定了她接下来的做法，于是尤然干脆直接抬眸，试图抓住对方镜中的瞬间反应来猜测一二。
陈尽言似乎也没料到尤然的举动，冷淡脸色上那些带着些微小到忽略不计的笑意的嘴角和眼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看了个完全。
像是……嘲笑。
突然想到下班前杨思倩的那一眼，尤然脸色渐红，有些装不下去。
但她还是继续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因为她从那一抹嘲笑里看出来，陈尽言应该没认出来她，只是把她当成单纯犯傻的偶遇路人，顺手帮了个忙而已。
想通这一点，尤然动作的很快。
她不再看对着镜子胡想，低头快速把手洗干擦干，看准瓶子，随意按了两下护手霜后就迅速转身，打算快步离开。
期间陈尽言也洗了个手。
但她转身后猛然发现，洗手池旁边的过道似乎设计的有些狭窄，再加上陈尽言半个身子挡在那，即便她转身，出去的也会有些艰难。
忍了半天还是要和他开口，尤然心道。
一回生二回熟，尤然反应更快，已经准备好一副冷静面孔来处理两人之间的微妙尴尬。
但就在她开口前一秒，周身突然响起一阵铃声，带着若有若无的震感，从陈尽言的大衣口袋里传出来。
陈尽言也转了过来，抽出手机，抬头看她，眼睫微颤，似乎在犹豫什么。
距离被让出来，尤然却没有丝毫犹豫，这地方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抬脚就走，迅速从走廊里消失。
“喂。”陈尽言眉头微蹙，声音有些烦躁。
“您好，是陈尽言吗？”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很焦急，还带着些嘈杂的噪音，“您的通讯录朋友蒋许年现在正在市医院的急救室里，我们联系不到他的家人，麻烦您尽快来一趟吧。”
尤然刚坐下。
许凝月看着她惊讶道：“你不就是去洗个手吗？脸怎么还越洗越红了？不会进错男厕所了吧？”
尤然简单叙述了下刚刚的经历。
“都这样了你确定他没认出来你？”许凝月听完后一脸不可置信，“这不明显是认出来了才提醒你的吗？”
尤然再次回想，过了会还是摇了摇头，确定道：“应该是没认出来才那么提醒的我。”
许凝月懵，“啊？”
“总感觉他若有若无的在笑。”尤然解释
“你是不是对高冷的人有什么误解？”许凝月说，“人家是高冷又不是冰块，而且头脑发达四肢发达，正常的情感体验应该都能体会到，笑不是很正常？”
尤然根据高中对陈尽言的印象实话实说，“不一样，他那样的人，不会对同学有那种嘲笑，会……直接当没看见。”
“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你在骂他？”许凝月笑。
“不是觉得，”尤然补充，“我刚刚是真想骂他。”尤其在他笑的时候。
这话越说越气愤，尤然拿过一旁的冷饮压压火气，却不想喝东西时随意一瞥，和另一道视线撞在一起。
陈尽言站在楼梯口，眸色深邃，意味不明，眼尾似乎夹杂着烦躁。
忘了自己还在喝水，尤然被呛的突然咳嗽，连连不止。
许凝月抽纸递过来，让她慢点喝。
等咳嗽的劲缓过去，她再抬头时，那个地方早没了人影，空空如也。
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
“你刚看什么呢？有帅哥啊？”许凝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也指给我看看。”
“有，刚下去，你去追吧。”尤然开玩笑，“你的那份我帮你吃。”
“休想。”许凝月赶忙夹几筷子。
这家店菜的分量小，许凝月点了五个菜才觉得勉强够吃，但她们已经吃了有一会，菜品却只端上来了四道，还有一道糖醋鱼迟迟不来。
许凝月等不下去，起身，“你先吃，我去催催。”
她眼尖的逮住旁边的一个服务员，向对方催了菜后就回来继续吃。
被逮住的那位服务员很尽责，菜品在两人没吃多久后就被她端上来。
不过端的东西不太对。
许凝月看着那几个浑圆胖大的圆球，呆愣问：“您是不是上错菜了？我们的套餐里包含的不是红烧狮子头，是糖醋鱼。”
服务员女生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去核对一下，给您重新换回来。”
“没事。”尤然冲她微微一笑。
不一会。
服务员女生回来，跟在另一名年龄稍大的服务员后面。
“两位顾客，实在不好意思。”年龄稍大的服务员站在桌边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店里有两种套餐，里面只有红烧狮子头和糖醋鱼的菜品不同，其他的菜都是一样的。
她伸手往某个同样靠窗的卡座一指，“那边22号卡座和您购买的刚好就是这两种套餐，但是由于我们上菜的疏忽，把应该给您上的糖醋鱼错给了22号卡座的客人，但是刚好现在做糖醋鱼的材料已经没有了，所以您看能不能将糖醋鱼换成另一道菜，差价算我们给您的赔偿了。”
饭店难免会出现这种失误，尤然和许凝月对视一眼，无意为难，“那就刚刚那道红烧狮子头吧。”
“好的，感谢您的谅解。”
服务员放下菜，正要转身离开。
许凝月突然叫住她，“22号那桌客人是走了吗？”菜放在那一动没动。
服务员回，“是的，他已经结过账了。”
“哦，谢谢。”尤然点头。
两人走后。
许凝月凑过来，“22号那桌是陈尽言的。”
“啊？”尤然没想到。
许凝月眼珠一转，“你说你们俩怎么这么有……”缘。
“缘”字被尤然一个小馒头噎了回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将话题盖过去，说起了别的事情。等到吃完饭下楼结账，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两人正商量着要不要来个饭后散步，却被收银的服务员通知账单已经结过了，结账的还正是那位22号桌客人。
直到到家。
许凝月的消息还在轰炸她。
尤然没着急回，车没法进小区门，她刚刚下了车后一路小跑回来，风衣外套和长筒靴都已经被淋湿。
她换了拖鞋就拿过睡衣进了浴室，将换洗衣服都扔进洗衣机里，开始洗漱洗澡。
等再出来时，已经接近12点。
她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吹之前给许凝月发来已久的消息一一引用回复。
许凝月：【你俩那绯闻到底是真的假的？你高中不会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吧？】
尤然：【如假包换的假。】
许凝月：【或者你说有没有可能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但是你不知道？】
尤然：【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我俩那绯闻就是他亲自澄清的呢？而且这点你知道。】
许凝月：【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他刚刚买单的行为就说得通了，高冷学霸当年求而不得，多年后重逢白月光，弥补遗憾直接结账？】
尤然：【……白眼】
尤然：【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单纯钱多还懒得听收银解释上错菜的事，干脆一块结了？】
毕竟这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尤然一条条消息发过去，许凝月秒回了几个表情包，估计嫌打字麻烦，她干脆直接打电话过来。
尤然干脆不吹头发了，躺到床边对着暖风出风口，无奈道：“快12点了你就别想了，也别乱磕了。”
“什么叫乱磕？”许凝月声音里都带着兴奋，“我这是有理有据好吗？不行，我今天晚上一定要问清楚，要不然我都睡不着觉。”
“好好好，那你去问，我先睡了。”尤然打了个哈欠。
许凝月急了，“别睡啊，先回答我，先回答我。你高中的时候对陈尽言是什么印象？”
尤然已经困的不能自已，含含糊糊回答：“长的帅、成绩好、说话少、好多情书……”最后没了下句。
许凝月：“……”
不忍心打扰姐妹睡觉，许凝月听着尤然的呼吸声，只留了句“谁对他的印象不是这样？”后就说了晚安挂电话。
*
半夜。
病床上的人渐渐睁开眼。
“呦，兄弟，你终于醒了，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林浩放下手里的筷子，把一整盒小龙虾放到蒋许年旁边的桌子上，把床摇起来。
病床上的人皱起眉。
“奥，你问我为啥半夜点龙虾是吧？”林浩坐回椅子上，一本正经，“那还不是因为兄弟你太让我感动了，和言哥一块开公司都不嫌累，大晚上的还坚持开二十多公里的车去吃小龙虾，简直了，劳模本模。”
他边说边戴上手套，拿起一只龙虾晃了晃，“可惜啊，这二十公里的龙虾不争气，怎么就让我蒋哥突发急性胃炎了呢？”
林浩继续欠揍的说：“哎，蒋哥，你要不再试试我这个龙虾，绝对干净卫生，肯定不会让你再进去一次。”
蒋许年现在还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半躺在病床上翻白眼。
林浩被白眼逗的笑的停不下来，扭头对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的人说：“哎，言哥你快看看，这货朝我翻白眼呢。”
陈尽言没理他。
林浩还在笑，“怎么了言哥？他就是吃坏肚子了进个急诊，大半夜的还把咱俩叫来，你……你不会是在担心他吧？”
陈尽言言简意赅，“滾。”说完就出了门。
蒋许年的白眼终于翻下来，眼中疑惑的意思很明显。
林浩摆摆手，“不是我惹的，我也不知道，等你出了急诊就一直坐在那，气半天了。”
*
周一。
尤然推开律所大门。
所里今天格外热闹，大多数人都没有待在工位上，各自怀里抱着东西，来来回回的搬来搬去。
尤然本想找到周子浩问个缘由，谁知还没等她找到人，律所的合伙人之一李越越哥就叫人把她喊过去。
她扣扣门，走进李越办公室。
尤然客气道：“李律，您找我。”
“对，”李越对着对面椅子上的人说：“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尤然，尤律师，你那个案子让她来打再合适不过了。”
滚轮转动，李越对面的椅子渐渐转过来，连同上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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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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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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