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汀冬的手机也没闲着,在黑暗之中频繁亮起,震动声不绝于耳。
他扫了一眼,大多是来自熟人甚至是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旧识的“关切”询问,各路人马语气内容各异,只是核心都围绕着那个传播中的PDF和他被曝光的家庭**。
他眉头也没皱一下,直接把手机反扣过去,一个字也没说,就径直踩下了油门。
回到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眼不因任何外物而改变,只是在夜色中自顾自地变换着色彩。
戈雪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脚腕才舒服了些许,往沙发上一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弗洛伊德玫瑰被放在玄关,此刻却无人有力气再去欣赏它的美。
江汀冬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冷灯亮起来,更显面色凝重。
他拿出了两瓶冰水,沉默着递给戈雪。
她则蜷在客厅巨大的白色沙发最右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鬼使神差下又看起了手机。
点开“UCL 202X总群”,里面的讨论已经呈指数级增加,内容比在车上看的更加混乱。
“PDF谁还有?求!链接又挂了。”
“卧槽惊天巨瓜!女主是不是平常在Russel Square那边出现得比较多啊?感觉有点脸熟.....”
“重点不是女主,是男主好吧?苏念慈真的是他妈吗?那个唱什么月光草的?”
“男主有点帅的,不如来当我的对象,我一定不会忍心只让他当小三的,男主请你看到私信我谢谢。”
“我有一个UAL朋友认识他,说就感觉他很阴沉,也不怎么理人,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我是曝光者的同学,他真的一心一意地对女朋友的,可怜竟然被绿得这么惨。”
她根本看不下去这些被扭曲的话语,但是手指拽着她,不让她离开。
于是戈雪又点开了红色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和相关的关键词,瞬间弹出好几个爆料的笔记,一刷新,点赞收藏评论数还在实时往上涨。
评论区更是不堪入目。
“男的知三当三,说实话,这女的有点东西的。”
“女主图啥,就图他有钱吧,所以高中同学又跑过国外来搞破鞋了......”
“他眼神看着就瘆人,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真的蛮大的!”
“求男主ins,想去围观一下。”
“有没有人扒一下女主的家庭背景?”
戈雪的账号下也未能幸免,原本分享的留学日常和纪录片作业片段,此刻也是更多的污言秽语淹没。
她的账号已经沦陷,那江汀冬......
她赶紧点开Instagram,刷新后,心脏又是猛地一沉。
名为Drowninggg的ins账号下,下面也冒出来不少不怀好意的新评论。
“是PDF男主吗?”“有事没事别装死,出来走两步?”“知三当三是艺术男的统一特性吗?什么特殊性癖啊。”
戈雪抬头,看向江汀冬。他依旧靠在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漆黑,显然是关机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依旧硬朗,只是偶尔因为深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并非不在乎。
距离看到PDF的第一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戈雪已经全然反应了过来,愤怒之后是一阵荒谬之感,噌地窜上她头顶。
她抓起自己的手机站起身来,肩膀微微发抖,径直走向次卧,“砰”一声关上了门,将客厅那片令人窒息的阒然隔绝在外。
戈雪走到窗边,颤抖的人从通讯录最底部被她改名为“贱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戈雪开始回想他另一个手机号的时候,等待的铃声停止了。
他接了。
“喂?”
钱弈的声音反倒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般的慵懒,仿佛刚才十四下铃声响着的时候,他都笑着在看手机。
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在听到他的这句“喂”时,直接崩坏开来。
“钱弈,你是不是脑子有泡我问你?你他妈的造谣,弄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是个什么意思啊?”
电话那头,钱弈被骂了也不恼,像是听到个冷笑话似的,冷笑一声。
“怎么?说到你心肝宝贝,心疼啦?戈雪你敢做不敢当吗?你自己仔细看看,时间线和证据链够清楚了吧?你大可以去告我,我不怕,我既然敢发,自然是做好了准备的。”
“是我出轨吗?是你出轨啊,是你跟黄涵珍混在一起的好不好?就因为我没拍照,没在网上挂你,你就成了受害者了吗?我不像你一样处心积虑,要鱼死网破,我就成了加害者吗?就因为你不想分手,我就不能分手吗?钱弈,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
钱弈的声音陡然拔高,刚才伪装的气定神闲也消失了,也跟着歇斯底里起来。
“我他妈就是看不惯你和那个姓江的在一起,不可以吗?我得不到的,他凭什么能得到?就因为他是个没妈的富二代?”
戈雪被从来没见过的钱弈的面目气得上下牙齿跟着打颤,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开了口。
“钱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在网上发的东西,立刻给我删了,然后在你散播过的所有平台里,公开给我和江汀冬道歉!”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加不屑的嗤笑。
“戈雪,那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吧。跟那个二代断了,回我这来,当着所有的人面给我道歉,我或许可以考虑原谅你,重新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们......”
“另说?”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字咬得诡异,暧昧得让人能闻到腥臭味。
戈雪再也听不下去。
语言用来反击总是更显出其无用的苍白本质,透过话筒更是削弱了本就不多的力度。
语言用来攻击才会尽显其锋利与作用,语言是易攻难守的。
更何况跟一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沉浸在自己逻辑里的自恋者,你的语言不是语言,他的语言才是语言,你的道理不是道理,他的道理才是道理。
你的事实不是事实,他的现实才是现实。
她还是按断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丢,仿佛这样就能丢弃掉让她恶心的人事物。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深呼吸,却连提起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往后一倒,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床上。
熟悉的反胃又出现了,胃部的抽搐跟着头晕一起黏在她后脑勺后,传导到身体的每一处末梢上,共振着砰砰跳。
戈雪原本以为钱弈至少是能沟通的,能谈判的,却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在一起四年的男人能偏执疯狂至此。
她向来不惮以最善的善意来推断他人的反应,却在亲身经历后明白了鲁迅先生的话: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除了哭,戈雪现在没什么别的想做,也没什么别的能做。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她觉得哭也没什么意思。
这时,次卧的门从外面轻轻敲响了,叩门的声音不大,指节里带着试探。
戈雪胡乱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涕泗横流,但只是徒劳。擦不尽,流不完。
她深吸几口气,开口回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汀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缝隙间,他看着她蜷缩在床边的身影。灯光下,她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水光,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皮肤上。
他走了进来,右手端着一杯冒着些热气的水,左手拿了一包抽纸。
江汀冬在戈雪身边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先是把水递过去,放在她手边,又连抽了三张纸,有些笨拙地帮她擦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浴缸我放了热水,你去泡一泡,放松下。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温热的水让戈雪的呼吸缓下来不少。
当她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里是并不逊色于她的痛苦,但却依然专注地看着自己,她比刚才哭得更凶了。
她一个人哭是为故事的走向而哭,她对着江汀冬哭是为这双她最爱的眼睛哭。
这双眼睛总是看着她,只看向她,里面是溢出来的心疼。
人一旦被心疼,心就会更柔软一层。
泪珠盈于睫,终于挤得彼此大颗大颗滚落掉下来,像伦敦冬夜里不会出现的暴雨,晕湿了云朵般的白色纸巾。
“对不起,江汀冬,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是断断续续的。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来,不会被他们那样说,还有阿姨......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没有底线.....”
江汀冬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顺势坐在地毯上。
等她哭声稍歇,才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蹭掉她下巴上将落未落的两滴泪。
“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之前对我说,‘你不会给人带来不幸’,我记得这句话,戈雪。现在我想把这话还给你,你也不会。”
“该道歉的另有其人,不是你。”
戈雪抬起头,江汀冬的冷淡平静这时成了她的安全网,托住快要被混乱局面吞噬的她自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他给的纸巾胡乱擦着脸,虽然她拿自己的眼泪还是没办法,但情绪已经稍平稳了些。
“嗯......”
她哑声应过,扶着他伸过来的手臂,借力从地上站起来。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乖,宝宝,去泡个澡,好不好?”
他重复着,语气越平常得像这只是一个寻常周末,顺手又抽了不少纸巾放在她手里。
戈雪点了点头,捧着那杯热水,走向已经弥漫许久温热蒸汽的浴室。
冬天的浴室是一个躲避世事极好的乌托邦。温暖的热水与蒸汽,沐浴露,洗发水,润肤露,护发素,磨砂膏,厚厚的白色浴巾。
只要你不出浴室的门,就可以用各种物品一层又一层妥帖地照顾好自己。
彻彻底底清洗自己,剥离掉一些你要舍弃的,再裹上一些你需要的。
现实在浴室水声的千里之外。然而人类并不是两栖动物。就算岸上声音太多,人类总要上岸,否则会无法呼吸和生存。
她一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PDF里那些扭曲的红字,评论区里猎奇的揣测,手机里不停收到的伪装成善意的八卦打探,以及“精神病”“出轨”“知三当三”“私生子”之类的刀子一般的字眼。
夜里太静,静到让她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打火机点火声和沉重焦躁的踱步声,以及玻璃杯底放在桌面上的一声闷响。
显然,这个夜里情绪在崩溃边缘跳跃的不止她一个。
第二天,公寓里的气压还是低着。
天气与气氛不同,太阳明亮地登上伦敦大舞台,却无法驱散公寓里的阴霾。
戈雪眼下是无法掩饰的乌青,脸色憔悴。江汀冬比她更沉默,两人只是一支接一支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的手机仍然是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不时亮起,他每次瞥见,脸色就更沉一分。
中午,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旁,对着外卖送来披萨,多米诺的芝士汉堡味披萨,本来是戈雪最爱的口味,可现在两人谁都没有动几下。
毕竟他们都知道,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还是要商量出来个对策,只是脑子在思考的时候,嘴巴就没那么灵巧。
披萨旁,江汀冬的手机第七次亮起,这次,他没有扣下屏幕,而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还没来及开口,电话那头,一个充满威压的中年男声穿了过来,音量不高,压迫感却渗了出来。
“江汀冬。”
声音很明显是在尽力控制,不满的情绪却根本压不住。
“网上那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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