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不知道为什么贺方突然开始激情演讲了。
贺方这双平静又冰冷的眼折射出一丝跳跃光芒，“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异能的人，我的兄弟姐妹全部有异能，所以我的父亲从来都把我当成空气，哪怕我从小到大都考第一。”
读书无用，他的父亲，那个一手罗织了整个人造人违禁药物网络的罪犯，那个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可以和2区的王室搭上线的男人，从来没上过学。
不会念书是错，只会念书也是错。
他能而无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家族处于边缘位置，没人会在意他，所以没人会关注他，所以一次他跟着父亲与梁柯会面，意外得知了303小镇的事。
“我慢慢杀了我的兄弟们，换上他们的身体。”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贺方刚才这是自己承认了犯罪事实吧？
可是他没有丝毫慌张，依然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李三觉得不妙。
贺方：“最后一次，我把爸爸的行踪透露给中心机构，可没想到他从江渡和温女士你的手里逃出来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杀了他。”
贺方可真孝啊。
贺方说：“身体的存在原本就是没必要的，我博士的研究方向是神经网络，我一直觉得，如果人可以把自己二进制化，上传到网络中，那他就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和永生。”
到时候想要什么都只不过在一念之间，如果他想，他可以拥有无数的异能。
“我失败了。”
“人这样独一无二，就算创造神经网络这项技术的人给它起了这样一个能拉到科研经费还赚足噱头的名称，它也离真正的人类神经有十万八千里，人与机器的鸿沟无法逾越，人不可创生。”
“但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另一个秘密。”
梅七笑了声，他的笑是一种，他似乎知道什么事实的样子，贺方冷静地看着他，“您觉得很好笑？”
梅七说：“恰恰相反，我对你接下来要说的事，很感兴趣。”
贺方说：“天总是眷顾我，两次，都把这样的秘密推到我面前来。”
他成立01科技，想要租下一块地方为公司做研究场地，他从一个叫做舒天的女人手里租到了现在脚下的这块地方。
这块地方原本就是一个科技园区，只是已经荒废了许久，他检查荒废的旧仪器，发现了一台东西，他颇具眼光，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普通。
他研究了许久，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他将自己与这台机器连接，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像做梦，却比做梦真实，行为完全可控，就像在这里生活一样，而且，时间流速不同，在里面数天，外面只不过数秒。
这与他原本的愿景完全相符，只是这台机器被他用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无法启动。
他费尽功夫，发挥毕生所学，发现只有用刚才给梅七看的那种方式将人的神经元剥离出来，一缕一缕在虚拟的世界里重构人脑，才能将一个完整的人作为npc放进那个虚幻世界，而npc要足够多，才能让虚拟世界运转起来。
他要是想重新进入虚幻世界，必须将足够多的活人放进那个世界。
李三马上就想到了229园区的那个幻境，和江渡躺过的那台机器。
和李还湄。
贺方笑起来很像机器人，这是因为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而且小时候是个书呆子，社会化程度很低，不晓得如何自如地做表情。
他对梅七笑了一下：“未来在我手中，指挥官。”
“这叫，nerd一怒，伏尸百万。”
他说：“我一直觉得江渡是错的，他对于人造人的想法太肤浅，太狭隘。”
“我认为每个自然人应该按照一定途径，比如说，财富，被分配一定数量的人造人，自然人在幻境里享受他们原本该有的人生，他们拥有的人造人在现实中负责为他们提供生活支持，并支撑社会运转，这不是很完美吗。”
李三目瞪口呆，大为震撼，贺方就这样轻飘飘地与奴隶制不谋而合，一夜之间，江渡在被正论与大义武装的邪典疯子排行榜上掉到了第二名。
叶骞笑了一声，略带轻蔑地看向梅七：“我一看到贺方，就知道，这才是未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而且——”叶骞又一笑：
“我觉得现在人造人的地位太高了，都骑到自然人头上来了。”
贺方向梅七走近了一些，他抬手，却不触碰梅七，只是虚空地做出像扶住他肩膀一样的手势，
“你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一个人造人，你是一件最贵的奢侈品，只有我，才配得上拥有你，我猜你在上学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哦，你上过学吗？”
梅七似笑非笑：“上过。”
贺方说：“那就是了，你这样的人，从来都看不到我这样的人，但是现在，你必须看我。”
李三：？
Hello？I‘m here.
有人看得到她吗？
梅七说：“每一个被我看到的人，都会后悔被我看到。”
贺方说：“真的吗，可是天一向眷顾我。”
他指尖微动，下一刻，李三眼前场景骤变，她的心和喉咙都在向上飘，身体却在下坠，她反应了一个瞬间才想起向下看，脚下一片虚空，薄雾皑皑。
贺方改变了她脚下地基的结构，在22区的地面上拆出一个洞来，现在，她正在向混沌之地自由落体。
她将异能拉高，遏制自己的坠落。
又一次，她在贺方手里阴沟翻船。
*
贺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面部神经也跟着抽搐，他对梅七说：“有人发邮件告诉我，指挥官你现在身负重伤，而且，眼睛还是瞎的。”
梅七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贺方说：“好了，好了，我不会伤害你，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梅七面前的场景变化数次，最终他们出现在一幢雕梁画栋的房子面前，这次只有他和贺方两个人，还有他的行李箱。
贺方推开花园的门，做手势请梅七进门。
这也是那个叫舒天的女人的，贺方一眼就看中了这幢除了富丽堂皇找不出任何其他形容词的房子，于是他从舒天的手里买了过来。
他喜欢华丽的东西，
这房子很大，有许多房间，但却空无一人。
贺方目光略呆滞：“每天都有人打扫它，我却从来没进来过，没有人进来过，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不配，只有你，你配得上这里。”
梅七：“他们？你还抓过其他人吗。”
贺方说：“不是，不是，不是人，他们都是人造人，我只喜欢人造人，我对自然人不感兴趣，他们都是我收集来的，但是他们都不如你，都不如你。”
贺方带梅七走到了整栋房子里最华丽宽敞的一个房间，“从来没有人进来过这里，我也没有，我觉得这里一直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人造人入住，我见到你，就觉得，你应该在这里。”
贺方说：“舟车劳顿，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跟我一起见客人，客人想要买我的技术，你的衣服都很好看，换一件最好看的。”
贺方说完以后就退出了房间。
梅七抬手，轻轻触碰墙壁上的浮雕，片刻后，他眼里出现了一片倒错和幽深的光。
*
天快黑了，李三终于飞回了2248分区。
她联系梅七，只有一片忙音。
她很狼狈，先回了住处洗澡、拿武器。
传讯带尖锐的响声盖过了水声，她没有保存这个号码，但她已经眼熟这个号码。
江渡。
她接起来，对面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她问：“怎么了？”
江渡说：“我刚才知道一件事，很重要，见面说。”
她报位置，挂断以后，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是林家傲。
李三接起来，对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颤抖的感觉，上不来气的那一种，勉强能听出一句：“姐……出事了……让我给你打电话。”
谁让他给她打电话？
林家傲还发了一个坐标。
就在2248分区。
她先在住处等江渡，江渡来得很快，开车过来的，她先让江渡往林家傲发的坐标位置开。
她问江渡：“什么事。”
“刚才，林铎让人送了一份文件给我”，江渡从后座抽出文件袋递给李三，李三打开来看，粗略往下读，第一眼先看到克隆二字。
这是江褪的手术记录。
她越读越惊讶，文件的大意是，当年江褪的确已经死在楚平彰手里，现在还活着的那个，被江渡见到的江褪，是她的克隆体。
2区也是林铎的买家，梁柯用来换掉梁景渊大脑的那个克隆体，也出自这个实验室。
李三说：“可是你说克隆无法复制异能，更不可能复制记忆，老师分明是有异能也有记忆的。”
江渡说：“以复制异能和记忆为代价的克隆，得到的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是死物，老师，或者说，梅七，用什么突破了这生与死的关隘，就是重点。”
李三骇然：“所以林铎，为什么把这个东西送给你。”
江渡将车的速度拉到顶点，闯过红灯，
“求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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