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冬雾侵袭
江夏清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叶真。
至少是在医院门口。
江夏清原本只是来取体检报告，出了门诊大楼，却看见她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与她脸色一样惨白的A4纸。
“阿姨，”江夏清没有太多犹豫，朝她走去。
叶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闻声抬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露出礼貌得体的微笑。
却像是木偶一样的僵硬。
七年过去，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她那双美丽明亮的眼睛像是被阴影覆盖。
“啊，是你，”叶真开口时是难掩的嘶哑，“好久不见。”
“靳年回来了，你知道吗？”两人沉默一会儿后，江夏清听见叶真突然开口。
“嗯，”江夏清看出她是在为刚刚的狼狈找掩饰，点了点头。
叶真想要站起来说什么，起身却是一阵眩晕，她失神在这里蹲了很久，先前未察觉的脚麻一瞬间袭来，让她站不稳。
江夏清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后，她勉强站稳，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意，“谢谢。”
“阿姨，您现在要回去吗？”江夏清看着叶真穿着高跟鞋的脚微微颤抖，西装裤下露出的脚背上被压出红痕。
过了半晌后，他得到叶真肯定的答案，他突然在叶真面前伸出一只手，“阿姨，您把高跟鞋脱了吧，我背您回车上。”
“这……算了吧……”叶真推脱着，直到她听见江夏清开口说，“如果陆靳年在这里，他也会这样做的。”
叶真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所有的情绪像是要在听见这句话后如泄洪一般涌出，她轻轻抚上江夏清的手，脱下那双高跟鞋。
江夏清背过身蹲下，朝着身后人挥挥手。
过了半分钟，他终于感觉到背上传来的压力。
江夏清稳稳地起身，背着叶真朝停车场走去。
“阿姨，”江夏清终于开口，“我和陆靳年……”
“我们俩见过了。”
没听见身后人的回答，江夏清继续道，“我现在……我现在在追他。”
他想起在梦里他和陆靳年的婚宴上缺了的两个席位，心里有一丝的紧张。
“嗯。”
终于，他听见了身后人的回复。
“之前……”江夏清感觉自己肩上的衬衫布料有些湿意，“之前是我不好，白白让你们错过了这么多年。”
“你们不容易，”叶真声音低低地，“阿姨希望你们好好的。”
不知为什么，听着叶真这句话，江夏清突然在想，如果夏妍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这么说？
大概她会挽着江稻元的手臂，浅色弯曲的头发垂在肩头，那双和自己极像的眼睛微弯，像是脖颈上闪烁着光辉的珠宝，轻轻地说，“你们要好好的啊。”
明明是在盛夏，此刻却像是冬雾翻涌，侵袭他的眼眸。
江夏清的手没有空闲，只能微微低头，让那颗眼泪翻滚而下。
烈日照耀，泪珠反射出光芒。
或许会和夏妍佩戴的珠宝一样闪耀。
……
到了车上，江夏清递给叶真一瓶水，自己又取出一瓶水和纸巾，他将纸折好，又让水浸透。
他递给叶真，“这个放在鼻梁上会缓解脚麻，您可以试试。”
叶真接过放在鼻梁上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说，“这个，会不会把您的妆弄花啊？”
叶真笑出了声，“不会的，现在的化妆品都是防水的。再说了，妆早晚都会被卸掉的。”
车里很安静，两人都不爱说话，也没开车载广播，江夏清专注开车，叶真的鼻梁上依然贴着那张纸巾，看向车窗外。
副驾驶的车窗没有关。
哪怕是太阳晒着，风吹着，叶真鼻梁上的纸巾却始终没有干。
等红绿灯的时候，江夏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道，“您的身体还好吗？”
“嗯？”叶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说体检报告。
“那不是我的体检报告，”沉默了很久，叶真终于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鼻音。
她将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报告打开，上面是几个黑白的影像图。
叶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看向窗外，不过终于揭下了那张纸巾。
“夏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得到江夏清的点头后，叶真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时常在想，爱，这种东西，真的能持续很久吗？”
没等江夏清说什么，叶真自问自答道，“你的答案多半是肯定的。”
“你的爸爸爱你的妈妈，爱得很久很久。”
“你的姐姐爱你，爱得很久很久。”
“陆靳年爱你，爱得很久很久。”
“我也爱一个人，爱得很久很久，”叶真脸上依然挂着笑，像是在随便叙述着别人写下的故事，“但……”
但他没有爱我很久很久。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爱过。
“嗐，算了，是我老了，现在居然喜欢上伤春悲秋了，”叶真摆着手笑了笑，“你也……”
江夏清打断了她的话。
“阿姨，至少，陆靳年爱您。”
“一直都是。”
“爱从来不仅仅局限于爱情。”
“家人间的爱，朋友间的爱，和恋人间的爱一样，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石。”
“您在被爱，您值得被爱。”
“哈，”叶真笑出了声，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流下，她接过江夏清给的纸，却没有动作。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爱你了，夏清，”叶真笑着看向前方的车流，“你值得，换我我也会爱上你。”
“有机会的阿姨，”江夏清说，“因为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如果您接受的话。“他笑着补充。
“当然。”叶真擦掉眼泪，“我没有当恶婆婆的爱好。”
……
保安认识人，江夏清将叶真送到了别墅门口，两人告别后，江夏清开着车缓缓离开。
后视镜里，他看见叶真将刚穿上不久的高跟鞋脱下，顺带着那几张被揉成团的报告，一并扔进了垃圾箱里。
叶真光着脚往前走，路灯照着她的发丝，晚风吹得外套鼓动，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江夏清突然觉得。
至少。
这一刻，她是无比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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