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擎重伤昏迷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武林盟内荡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距离天启之约仅剩四个时辰，这位号令群雄的盟主却倒在血泊之中，生死未卜。消息一经传出，各方人马便如潮水般涌向司徒擎所居的“擎苍院”，试图探听虚实。然而院外守卫森严，铁卫肃立，刀剑在黎明前的昏暗里泛着冷光，将所有窥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尽数挡回。
“司徒擎到底什么情况？”
林闻野是被走廊上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议论吵醒的。他草草披衣起身，径直去敲隔壁江怀谨的房门。
江怀谨刚穿戴整齐，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闻言头也未抬：“性命应当无碍。”
“就怕这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林闻野眉头紧锁，“以他的武功和身边的防护，在自家地盘上伤重昏迷……未免太过蹊跷。”
司徒擎执掌武林盟近十载，根基深厚，自身更是早已跻身绝顶高手之列。这样的人物，怎会轻易在瑞城之内、在重重护卫之下，被人伤至如此地步？
江怀谨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与林闻野一同穿过迂回的长廊，往擎苍院走去。晨雾未散，湿润的石板路上映着匆匆人影。
“天还没亮透，怎就闹成这样？”前方传来萧晞竹略带困倦的声音。他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显然也是仓促起身。
越靠近擎苍院，聚集的人越多。议论声嗡嗡不绝，焦点都集中在随司徒擎一同外出却未能归来的断刀门众人身上。几名断刀门弟子瑟缩在人群边缘，面色灰败，无人敢出声——副门主与门中几位主事者皆下落不明，群龙无首之下，惶然之气弥漫。
林闻野回头瞥了一眼，低声道：“看来，断刀门那些人……凶多吉少了。”
连司徒擎都伤重至此，跟随者的命运可想而知。
众人焦灼等待之际，擎苍院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青灰色布袍、手提药箱的中年医者缓步走出，正是有“圣手”之称的神医谷名医温洵。
立刻有人迎上前：“温医师，盟主伤势究竟如何？”
温洵面色沉静，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伤口在腹，近乎贯穿，失血极多，故而昏迷。性命暂时保住，但元气大损。”
“那……盟主何时能醒？”问话的是怡园白研，她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约莫两个时辰。”温洵答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混杂着庆幸与忧虑的叹息，盟主性命无虞固然是好，但两个时辰后的天启之约，还能如期举行么？
“有温神医妙手回春，盟主定能逢凶化吉！”当下便有人高声奉承，试图与这位在江湖中地位超然的神医拉近关系。
温洵却似未闻，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在江怀谨身上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但他什么也未说，只低声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仔细嘱咐了煎药的火候与时辰，便提着药箱，飘然离去。
江怀谨的表情透出几分凝重，正巧被看过来的林闻野发现，“怎么？你莫非……在担心司徒盟主？”
“胡说什么。”江怀谨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回去歇着吧。天启之约，今日恐难如期了。”
他确实未料到会在此地遇见温洵，这位神医谷的重要人物，是世上极少数知晓他某些底细的人。早年他初入江湖，因体内旧疾未愈，曾暗中求诊于神医谷，便是在那时结识的温洵，甚至算得上他半个调理大夫。此刻相遇，虽知温洵性情严谨、口风极紧，但骤然照面，仍让他心底微动。
萧晞竹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接口：“我也觉得蹊跷。这一夜之间，变故迭起，桩桩件件都透着股……刻意的味道。”
青楼厨房蹊跷失火，武林中人葬身火海，盟主闻讯亲自带人彻查——单看似乎合情合理。可若将线索串联：失火时机、伤亡身份、司徒擎反常的“事必躬亲”……尤其是发生在天启之约这个紧要关头之前，种种巧合堆叠，便显得迷雾重重。
回到客房，江怀谨褪下沾染了晨露与庭院清寒气息的外衫，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杯冷茶。冰凉的液体入喉，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定。
他需要重新梳理。
天启之约的时间、地点皆是司徒擎亲自拟定，为何在临门一脚之际横生如此枝节？拖延时间，对谁有利？或者说，司徒擎想利用这拖延的时间，谋划什么？
如今的瑞城龙蛇混杂，大半个江湖的势力皆汇聚于此。断刀门在短短时间内接连遭劫，是偶然，还是某种信号的开端？
江怀谨指节轻叩桌面，脑中飞速推演。他素来心思缜密，惯于从纷乱表象下抽丝剥茧，但此次事件却像一团缠紧的乱麻，每每快要触及核心，便有一层无形的薄雾遮蔽感知，让他难以洞见全貌。
究竟忽略了什么？
窗外，天色渐明，鱼肚白取代了沉黯的靛蓝。而擎苍院深处，昏迷的司徒擎静静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床畔铜盆中，浸染血色的布帛犹如暗夜里绽开的诡谲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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