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伙人彻底走远，三道身影才从围墙上无声落下。
弄堂的后院逼仄简陋，没有花园，也没有草坪，只有一个蓄满脏水的水池，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灰膜。脚下是黄土铺的路，踩上去细碎的沙砾窸窣作响。
三人顺着黄土路走上长廊。方才那个瘸腿乞丐，就是从这里拐进去的。
从外面看，这弄堂毫不起眼，可中院却大得出奇。十几间屋子排列两侧，每一扇窗都透出昏黄的灯光，光影摇曳，像是故意勾着人往深处走。
“这……怎么找？”萧晞竹面红耳赤。
他们才刚靠近第一间屋子，里头便传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
都是成年人，谁还能不明白里面在做什么。
这地方压根不是什么正经居所——是暗娼窝子。
“你在窗户上戳个洞，看里面的人就是了。”江怀谨别开脸，语气故作淡然，耳根却不自在的红了。
林闻野大方地把窗口的位置让出来，朝萧晞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
萧晞竹连连摆手，活像那窗纸上长了刺，“我不行，我我我……”
“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林闻野瞪大眼睛，一副发现稀罕物的表情。
萧晞竹张嘴想驳，一张脸却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什么都否认不了。
江怀谨不动声色地往林闻野身上瞟了一眼。
林闻野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一摊，“我、我也不行的。”
江怀谨：“……”
两个没用的东西。
江怀谨一咬牙，自己凑到了窗根底下。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在窗纸上悄悄戳了个小孔，凑近一看……里面的场景果然很刺激。
他只扫了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耳根烧得厉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面无表情地往隔壁走。
“下一间。”
林闻野和萧晞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窘迫，谁也不好意思再笑话谁，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好在那个瘸腿乞丐没走太远。
只找了四间，江怀谨便停下了脚步。
这间屋子里的动静，和别处大不相同。
没有那些黏腻的声响，反而隐隐传来说话声。江怀谨打手势让两人噤声，自己再次贴到窗边。
房间里算上老乞丐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
老乞丐站在内厅中央，姿态恭顺。另外一男一女分坐两把椅子，气度与这腌臜之地格格不入。
“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坐在她身侧的男子微微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我们才在这里打下根基，现在走，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女子态度决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若想死在这里，我不奉陪。”
男子脸色微变，旋即堆起谄媚的笑：“艳娘，你看这话说的……主子让我们都听你的命令，你说走，咱们自然就走。”
艳娘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瘸腿乞丐：“下面的人，都撤走了吗？”
瘸腿乞丐迟疑了一下：“回艳娘，咱们人不少，要全撤……”
艳娘想了想，冷声道：“知道内情的跟我们走，那些外围的留下来当炮灰，多少能起到拖延的作用。”
“是。”瘸腿乞丐应下。
男子嘿嘿一笑，忽然换了副轻佻的嘴脸，对瘸腿乞丐道：“今晚就留在这里歇一夜？我找两个姑娘好好伺候你。”
瘸腿乞丐喉结滚动，明显有些意动，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咽了咽口水：“算了，我从侧门走。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窗外，江怀谨三人连忙矮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瘸腿乞丐果然从侧门离开了。
江怀谨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萧晞竹道：“你去追那个乞丐，把人拿住。这地方也不能留。”
萧晞竹平时好歹还动动脑子，但有江怀谨在场，他乐得把脑子收起来，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追着瘸腿乞丐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这里怎么办？”林闻野凑过来，又是一个懒得动脑子的。
江怀谨看了他一眼：“一把火烧了，趁乱把那对男女抓了——尤其是那个艳娘，她是主事的。”
“好嘞！”林闻野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对他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他方才已经暗中观察过这里的布防，打手虽然不少，但没一个像样的高手，都是些拿钱办事的地痞流氓。
片刻后，弄堂中院忽然蹿起一道火光。
火舌舔上廊柱，浓烟滚滚而起，整条弄堂顿时炸了锅。那些屋子里的人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有的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就往院外冲。打手们手忙脚乱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走，叫骂声、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艳娘和那个男子果然也出来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看着火势皱了皱眉，抓个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便要趁乱离开弄堂。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林闻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两人才走出弄堂不到十步，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林闻野长枪横扫，一枪杆扫在男子膝弯，那人惨叫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艳娘反应极快，身形急转就要出手，可指尖还没碰到暗器，一杆冰凉的枪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该死的老赵头！”艳娘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声——定是那个瘸腿乞丐带了尾巴回来。
江怀谨从暗处缓步走出，唇边挂着一丝冷笑：“跟我们走吧。”
艳娘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把她和同伴带到了北街的娘娘庙。
庙里空空荡荡，早没了人。没有老赵头的指令，之前那些乞丐根本不敢靠近这里。
林闻野找了根麻绳，把两人的手脚都捆了个结实。他倒不担心这两人能翻出什么浪来——以他的身手，他们就算没被捆着也跑不了。他捆人，防的是他们对江怀谨下手。毕竟在他眼里，江怀谨就是只“弱鸡”。
“先问话，还是等萧兄回来再说？”林闻野把长枪收起来，背在身后。
江怀谨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神色淡淡的：“先问吧。”
“咳咳。”林闻野清了清嗓子，转向那个一脸不忿的男子，“你叫什么？可是天命盟的人？”
男子梗着脖子，一脸硬气：“什么天命盟？我不知道。”
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不能把天命盟扯进来，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林闻野也不恼，上前两步，一把撩起他的裤腿。
脚腕处，双重门的纹身赫然在目。
艳娘脸色微变——没想到对方连双重门纹身都知道。她拧眉盯着两人，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林闻野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问话，怎么反被问了？
“你先闭嘴，否则别怪我打女人。”他瞪了艳娘一眼，转头又踹了男子一脚，“问你话呢，赶紧说。”
这一脚力道不轻，被踹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骨裂了一般。男子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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