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今天第一次进来吗？”像是感觉到了柏章的松懈，男人开始询问他们。
柏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男人：“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人双手食指交叉：“十年。”
“你们应该还没有被强迫吧，这里的客人好像都不喜欢强迫那一套。”
“没想过出去吗？”柏章再次反问。
男人笑了一声，自己的问题两次被无视，他也没有恼怒：“怎么没想过，刚被拐进来的时候，每天都想出去，但是根本出不去，这里全是机器人，监控遍布各处，我甚至一个人都走不出红房子。”
“那为什么没有去死。”柏章看向男人的眼睛，冷冷的问他。
没有意料到柏章会这样问，男人愣了一瞬又神色严肃的说：“因为这里没有一个人在在乎我的命，而我自己在乎。”
“而且我还在这里遇见了我的妻子，六个月之后我们会迎来我们的宝宝，虽然这里没有民政局，但是我们的婚礼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
男人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关于自己的家庭的，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甚至是回避，最后他邀请柏章和郁杭去自己的家里坐坐。
柏章起先是拒绝的，最后在男人的说服下，柏章同意了，刚刚陷入困境的人是最具备防范心的时候。
这种防范心会保持很久甚至会变得更加机敏，但当有个很像好人的人剖开心和你聊过之后，这份防范心就会下降一些。
而如果这个积极乐观的好人是和你一样的受害者，那这份防范心就会下降的更多。
但这个受害者却在这样的环境中依旧能够找到生命的意义，过上幸福的生活，最后这份防范心就会变得不足以对外界感知敏感。
但柏章并不是受害者，他只需要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的进入男人家，那会是一个绝佳的案发现场，如果他的妻子不在的话。
只是令柏章没有想到的是，据男人的介绍，这里的人基本都有自己的家，红房子下面被挖空了，装上了电梯，这里住着大概三百多人。
而当这些人不具备服务条件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被杀掉，而是住在红房子下面被养起来。
如果这里不是一个地下□□场所的话，柏章就真的要对这份“工作”感兴趣了。
男人走在前面，边带路，边和柏章闲聊：“白天是工作，夜晚才是生活，在外面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把它当做一份工作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种工作的话还不如去死。”
“你也知道是这种工作，可是如果你不把它当成工作的话，你还能在这里活下去吗？还能出去吗？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工作，可是住在这里的人谁不是这样安慰自己呢？”
男人的家在红房子的后面，柏章记得红叶广场的方位图，这里距离日日鲜生鲜很近。
电梯到了七层停下，男人走到其中一家门前在门上输入指纹，一声开锁声响起之后，门打开了。
玄关处放着一双女士拖鞋和一双男士拖鞋，女主人貌似不在家。
男人从鞋柜里又拿出两双拖鞋递给柏章和郁杭让他们换上。
这是个三室一厅，面积不算小，如果在外面的话，最起码也要八百万星币起步，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数字。
就算只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太阳，但房间的阳台上依旧光影斑驳，甚至这些阳光还有温度。
家里的布置很温馨，墙上挂满了二人的合照，只是柏章看着那合照上的女人觉得有些眼熟。
男人倒了两杯水递给柏章和郁杭，柏章将水捧在手里暖手，郁杭看见也跟着照做。
“你们多大了？”男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家是爱乐城的吗？”
柏章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只模糊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不是。”
“没关系，不要害怕，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来这边找我，你们听话一点就不会有事的，后面再想办法出去。”
男人说话的时候，柏章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壁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三点十分了，如果死的那人只订到了四点的话。
四点一到机器人就会去收房，到时候就会发现男人的尸体并启动警报，如果不能在四点之前杀掉男人的话，情况会非常棘手。
红房子内的机器人像密密麻麻的飞虫一样，围剿自己对它们来说轻而易举。
柏章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术刀，但他的眼神又忽然瞟到对面的“结婚照”上。
如果花一点力气能让一个女人脱离炼狱的话，柏章愿意让男人再活三十分钟。
只是老天这次似乎比较偏袒柏章，他只等了七八分钟女人就回来了。
女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见到本人之后，柏章只觉得这种熟悉感更加强烈。
还没走到柏章他们面前的时候女人就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吃饭了吗？我去烧一点吧。”
看来男人经常带外人回家，女人早已习惯并且也深深同情着这里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份同情到底是真是假。
柏章拒绝了女人的好意之后，她洗了几个苹果放在了果盘里，然后拿在手上一个，坐在男人身边削皮。
“老公，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个叫微露的女孩经常来吗，怎么最近没见她了？”
男人神色一顿，随即又微笑着说：“可能是适应这里了，也许过几天就会见到她了。”
“是吗？”女人将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叉在刀上喂到男人嘴边。
男人习惯性的张口吃下妻子递来的苹果，但在下一刻，女人用力一推，鲜血灌满男人的喉管，他呛咳着，刀子却还堵在自己的嘴里。
女人站了起来，鲜血弥漫到她的手上，刚刚涌出来的血还冒着热气，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男人挣扎一分，女人手上的力气就重一分。
“为……为什么？”男人满口鲜血，声带也被破坏了，说出来的话并不清楚，他每说一句话嘴里就会喷出血沫。
“微露的死并不是通报的那样是吧？，你以为你瞒得了我很久吗，老公。”
“从结婚到现在，你对我说过的真话屈指可数啊。”
男人嘴里呜咽着想说些什么，女人并没有给她机会，像一场独角戏一般，女人独自讲述着他们的过往。
“四年前，我被拐到这里，和他们一样，我第一天就见到了你，那时候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一样的知心一样的温柔。”
“你哄着我，我慢慢适应了这里，但我还是不止一次的逃跑，然后一次次的被抓回来，你每次都抱着我安慰我。”
“后来你向我求婚了，其实我当时不愿意的，在这种地方谈爱情，谁听了不觉得扯淡，但我还是同意了，有个安稳日子谁不愿意，何况那时我认为你真的爱我。”
“和你结婚之后，我开始不用接客了，那时候我还没想过是为什么，直到后面我看见你经常游走在那些刚被拐进来的新人身边，像邪教的传教徒一样鼓吹这里的好。”
“那时候我才觉得奇怪，明明你和我们一样，为什么你能安之如怡，后来我明白了，其实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为那些人卖命，他们不喜欢被反抗，你就负责驯化这里的人，直到他们的棱角被磨平，竟然开始真的相信这里并没有那么差的。”
“其实你在外面有妻子吧，不是这个房子的外面，是这个地下的外面，真替你的妻子可惜啊。”
“可惜她不能像我一样亲手杀了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她一定很乐意。”
男人在和女人周旋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进了口袋里，柏章看见后，上前用力抽出男人的手。
他手里果然有一个微型报警器，柏章将它从男人手中拨出，然后放进了那杯热水里。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红房子内除了机器人的电子设备可以正常使用，其他外部的电子设备都不可以使用。
就算男人植入了副脑此刻也无法发挥作用，他只是比这里的人多了一个报警器，归根结底，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给他发放薪资的上层人。
他周旋在这两个阶层之间，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柏章将自己口袋里的手术刀递给女人，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拒绝了，她将水果刀在男人嘴里旋转了几下，男人嘴里流出的鲜血更多了。
他气息微弱，连说话都没办法发出声音，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一般。
女人将水果刀拔了出来，男人随即咳出一大口血，但是没有给男人喘息的机会，女人将水果刀插入男人的胸膛又拔出，重复好几遍，直至男人的胸膛千疮百孔。
最后一滴眼泪落在男人的脸颊上，泪水融入鲜血之中顺着男人的脸颊流下，泪水与血水相融难分，爱与恨却不再模糊。
这是第一次不用柏章自己动手的任务，他决定出去以后把定金退还给保洁他们。
柏章并不清楚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女人对男人的情况知道多少，柏章也不清楚。
但在女人打开房门的时候，柏章明白了女人这样做的原因。
门外是一个身穿橙黄色保洁服的女人，柏章记得她，因为在一点多的时候她刚为自己打开了包间门。
门外的脸与门内的脸重合，一个年轻一个衰老，但脸上却有着相同的坚毅。
“你们快走吧。”女人和柏章他们说完之后，又看向保洁，“你带他们走。”
“那你呢？”柏章和保洁同时开口。
“我是家属，出了事别人也只会和红房子另一起命案的凶手联系在一起，不会怀疑我。”
“那你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女人擦了擦脸颊上已经半干涸的血渍：“我要留下来做新的引导者，这里**了太久了，困的大家都出不去了，但即使出不去也不应该安于现状。”
“我会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活着就要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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