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氏新药实验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明意让苏助理等人先回去,然后自己开车回家,到家楼下后,她在车里坐了会儿。今天在实验室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脑子里转, “跟我在一起吧” “我可以” “我也很需要你”, 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但每一个字也都是算计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欢他,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两个人了。
三十六楼的走廊灯光昏暗,明意走到门口,低头从包里翻钥匙,然后她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鸡汤的味道。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味道太熟悉了,苏缃每次来,都会煲一锅汤。汤里一定有花生,因为她喜欢吃花生,所以她坚信女儿也喜欢。
明意闭上眼睛,在门口站了三秒。
今天已经够累了,从早上看到财务部报表那一刻开始,到冲去实验室看到霍嘉闽蹲在地上捡文件,再到说那些话、握那只手、把两个人的未来绑在一起——她真的很累了。
她只想回去洗个澡,把自己摔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但她不能不开这扇门,指纹锁“滴”的一声解开。
明意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食物的热气,苏缃站在餐桌旁,正把一盘可乐鸡翅摆上桌。
“女儿回来了?”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像所有等在门口迎接孩子归家的母亲一样,“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喝的汤和可乐鸡翅,你快来吃。”
明意站在玄关,看着苏缃那张温柔的脸。
这张脸,和三天前在明家别墅晚餐时如出一辙,眼角眉梢都是妥帖的关切,每一个表情都挑不出错。在明董面前的苏缃永远是这样:温婉,细腻,把丈夫和女儿放在心尖上。
但明意知道,明董不在的时候,这张脸也可以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换上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苏缃连忙去给她装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动作和明家别墅里给明董剥虾时一样轻缓:“这汤炖了三个小时,最补气血。你天天在公司忙,要多吃点。”
明意低头看着面前的汤。
汤色澄澈,花生在碗底沉着,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她看了很久。久到那股花生的味道漫上来,堵在她鼻腔里。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我对花生过敏。”
空气静了一瞬。
苏缃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花生是好东西,吃了补血,你从小就挑食,才把身体挑坏的。”
她说着,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明意没有动。她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薄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说过多少次了?十五岁第一次因为花生过敏住院,她在病床上吐到脱水,苏缃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跟人吵投资的事,连护士都看不过去;十七岁吃了含花生酱的面包,她全身起红疹,苏缃说她大题小做,后来她不说了。
但苏缃永远记得煲带花生的汤,因为她自己喜欢吃,所以她从不会记得女儿吃了会过敏。
明意把碗推到一边:“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苏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旋即又堆起来:“你是我女儿,我一定要有事才能来看你吗?”
明意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苏缃。
她太清楚这个开场白了,苏缃每次来,都会先端出母亲的样子,煲一锅汤,说几句软话,然后,然后才是正事。
果然,苏缃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餐桌上。
明意垂下眼,照片上的人是她和霍嘉闽——在峰会上的角落,在私厨的卡座,在他车旁说再见,角度很好,像是专业相机拍的。
“你做得很好。”苏缃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她用手指轻轻点着照片上霍嘉闽的脸,“妈妈很满意,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明意抬起眼,目光从照片上移到苏缃脸上。
“你可以不要再派人监控我的生活了吗?”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问。每一次,苏缃都有不同的回答。有时是“妈妈关心你”,有时是“怕你被人骗”,有时是哭,有时是笑,但结果从来没有变过。
“你是我的女儿。” 苏缃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人间险恶的孩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监控你是为了保护你,我害怕你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会像我一样,被骗得背上千万债务,抵押了结婚时你爸过到我名下的明家祖宅。”
明家祖宅。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缃眼底的闸门,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开始发颤,整个人的状态在几秒内从一个体贴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受害者。
“你要记得,”她看着明意,眼睛里有一种偏执的光,“当年是我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的。是我带你进入了明家,让你成为了明家千金。如果不是我,你连大学都读不了。”
来了,又是这段话。
明意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从十四岁到现在,这段话她听了多少遍?一百遍?一千遍?每一次苏缃觉得她不够听话,每一次苏缃觉得她不够配合,这段话就会准时出现,像闹钟一样精准。
而她呢?她从前只能沉默。因为苏缃说的是事实,确实是苏缃把她从亲父手里带走的,虽然那时候她已经十四岁了,已经学会了在父亲挥拳时护住自己;但确实是苏缃带她来的明家,虽然来了明家不到一年,苏缃就因炒股抵押了明家祖宅炒股,亏得精光,从此把所有的绝望都倒在了她身上。
她从前不敢回嘴,因为苏缃会哭,会闹,会在明董面前变成一个慈母,再在明董转身后变成一把刀。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跪在碎玻璃里捡过纸,今天她在霍嘉闽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今天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那种维持了很久的平衡终于开始倾斜。
“可是,妈妈。” 明意的声音很轻,轻到苏缃以为自己听错了。“每次他打你,是我扑在你身上保护你。他扇过来的巴掌是我替你挨的,他摔过来的东西是我替你挡的。你的眼角缝过两针,我的后脑勺缝过五针。”
苏缃的脸色变了。
“后来我终于帮你脱离了那个地方。”明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自由了。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说好会带我一起,可你最后却留下我一个人在哪里。”
苏缃的嘴唇在发抖,是因为内疚,是因为有人把她试图忘记的事情说了出来。
“后来你发现你不能生育,我是你唯一的小孩。”明意看着她,“你才把我接回明家。”
餐桌上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花生泡胀了,漂浮在汤面上。
苏缃愣了一秒,明意看见了那一秒里的东西,不是内疚,是意外。苏缃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但这种意外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苏缃眼底的光就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母亲,也不是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明意太熟悉了,每次她试图反抗,苏缃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你是在怪我?”苏缃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你现在能出国留学、你的荣华富贵不都是靠我吗?”
明意看着她,这张脸,她爱过,怕过,恨过,最后只剩下了疲惫。
“是靠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是我也进入了另一个火坑,不是吗?”
苏缃的眼睛瞪大了。
“我来明家没一年,你就因为炒股亏空了所有积蓄,连明家祖宅都抵押了进去。从此以后,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压力、崩溃,都通通施加在我身上;你心情不好就打骂我;明家给我的钱,每一分每一角,转头就给了你去还债。”
“不要说了。”苏缃站起来,“你给我闭嘴。”
“你让我嫁给霍嘉闽,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有用。他对你有用,对明氏有用,能还上你的债,能保住你的位置。”
“你给我住口........ ” 苏缃忽然发疯了似的,双手猛地将桌子上的饭菜通通扫向地面。
明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到那锅花生汤从桌上飞出去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她在那一瞬间想的是,这锅汤炖了三个小时,苏缃每次来都会煲一锅汤,每锅汤里都有花生,她明知道自己对花生过敏,但她从不记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忘了继续后退。
碗从桌上滚落的时候砸到了她的小腿,她往旁边躲,脚底踩到了一块滑腻的鸡翅,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碗片的边缘从她撑在地面上的手背上划过,划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地砖上,像雪地上开出的梅花。
“明意。”苏缃居高临下地站着,声音冷得像刀,“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们是最亲的人。只有你我才能互相信任。”
明意坐在地上,手背上的血还在流,她低头看着那些血,没有擦,没有摁。
“你也不想这些事暴露出去,我们母女被赶出明家。” 苏缃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慢,像是拿着最后一块筹码,“那你就必须想尽办法跟霍嘉闽结婚。”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看都没有看一眼明意还在流血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只剩下碎瓷片铺了一地。
鸡汤在地砖的缝隙之间缓缓流淌,流过一块碎成两半的汤碗,流过那盘倒扣在墙角的可乐鸡翅,花生的味道混着酱油的腥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明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血从伤口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线,然后慢慢凝聚成一颗圆润的血珠,沿着手背的弧度滚下去。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霍嘉闽实验室看到的那一地碎玻璃。
玻璃碎片割破了他办公室的地板,她高跟鞋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蹲下来帮他捡那些散落的文件时,看到他的名字在一页纸上被踩出了一个灰印。她用手掸了掸,掸不干净。
其实她的狼狈比他只多不少,只是她的碎玻璃,从来没有人看得见。
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无声的,连抽泣都没有。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哭——不出声,不发抖,不让任何人看见。即使这间屋子里此刻没有别人,她还是觉得应该藏起来。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但在黑暗的环抱中,谁也看不见。
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亮起的名字让她愣了一秒——霍嘉闽。
她看着那个名字,泪水还挂在脸上。她没有接,她爬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睫毛膏糊成了一片,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往脸上泼了三遍,又用毛巾摁干。
然后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两秒后睁开眼,明总监的壳子,又披上了。
她回拨过去。“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霍嘉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整理实验室的时候,发现你的耳环落在我这儿了。想问问你急着要吗,急的话晚点我给你送回来。”
耳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边,空的。
“如果不急呢?”她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声音轻快,快到她差点骗过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急的话,就让我听听你的声音。”霍嘉闽的嗓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过两天再给你送。”
明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句轻快的玩笑,一句得体的客套,什么都行。
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出不来。
电话那头,霍嘉闽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呼吸声很轻,像隔着电话线的另一盏灯。
“霍嘉闽。”她终于开口。
“嗯。”
“今天我煲的汤,”她顿了一下,“有点咸,咸的我都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今晚真的太咸了,鸡汤咸,眼泪咸,血也咸。
电话那头的霍嘉闽轻声笑了,然后他说:“下次,我给你熬一锅不咸的。”
明意闭上了眼睛,她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手机贴在耳朵边。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怕惊醒什么。
挂断电话后,明意走到客厅,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碎瓷片被一块一块捡进垃圾桶,可乐鸡翅倒扣在墙角的油渍拿湿抹布擦了又擦,花生鸡汤顺着地砖缝隙流得到处都是,她跪在地上用纸巾一点点吸干。
收拾到餐桌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了苏缃留下的那叠照片,照片散了一地,有几张沾了鸡汤,画面上的她和霍嘉闽被泡得模糊扭曲,像是两个被困在琥珀里的人。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放进餐桌抽屉的最深处,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用力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许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消耗了精气神,这一夜,明意竟睡得比以往都要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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