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上滑落而下的汗留下一道冰冷的余韵。
当胡轩意识到贺长卿停住了动作的时候,他睁开眼,从沉闷的喘息中扯出一句疑问——
“冷静下来了吗?”
贺长卿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替胡轩擦去了额头上的汗。
胡轩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下一刻他握住贺长卿的手腕,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去。
血的气味,他并不陌生。
手臂上抓挠出的伤痕,被课桌角划出的伤口,平定叛乱时鲜血淋漓的盔甲,杀掉那些人时所目睹的猩红,曾经每月伴随着隐痛造访的、如今已经不会再见面的涌流。
有时,他也很想问一问这粘稠的鲜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还是说,“他”所坚持的“自我”,其实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错位生活中被消磨殆尽?
伴随着牙尖抵住伤痕,鲜血涌进他的口腔,铁腥味弥漫。
他不明白是什么在吞噬着自己的灵魂,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勉强抓得住最开始的自己。
长相、声音、性格。
身躯、喜好。
一切都改变到,他无法理解的程度。
颤抖的指尖抵上喉咙,他感知着喉结的滚动。
可是当血液的滋味后知后觉地被感知的那一刻,胡轩却突然睁大了双眼。
刹那间从他眼前掠过的景象,是还未穿越而来的他指尖被刺伤时将那鲜红的血珠舐去的模样,以及被匕首刺伤时,身为胡轩的自己舔去溢出的鲜血的模样。
舌尖品尝到的熟悉的腥甜让他没来由地笑了,他将唇从那苍白的皮肤上移开,响亮到刺耳的笑声从他的喉间溢出,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太幽默了,无论是从前的自己,还是现在身为胡轩的自己,乃至被赋予怪物之名的贺长卿,血的味道都是极其相似的。
是啊,极其相似,相似到他一时之间甚至说不出有什么分别。
就好像,他和贺长卿体内所流动的血液都一模一样。
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呢?从本质上来讲,自己和贺长卿毫无差别,都是血肉和骨骼堆砌出的生物。甚至现在的自己也和从前的自己毫无差别,只是被赋予的名字以及躯壳改变了罢了,而这两个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所决定的——在原本的世界由父母决定姓名和躯壳,然后因为他们的喂养而成长,现在更是如此,被强安上姓名,塞进了陌生的身体,明明自己从来没有亲自选择过要以怎样的方式活下去,为什么要被这两个东西限制住啊?
退一万步讲,自己坚持的“自我”,到底是什么啊?难道是那个懦弱的、不敢实施反抗的、只能从对自身施加的暴力中获取冷静的人?那才是他所谓的自我吗?那个人又是如何形成的?不正是因为那困扰“他”多年的过往铸就的吗?被殴打、辱骂,然后懦弱到不敢反抗,只能不断地通过口舌上的诅咒来获取心理安慰。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自我?
开什么玩笑。
一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种东西困扰好几年,胡轩感觉都快笑掉大牙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就让现在真真切切还活着的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的苦恼,胡轩觉得自己真的是干了一笔亏到家了的买卖。
想通了这件事后,胡轩感觉到自穿越而来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
喉间溢出的笑声似乎夹杂了些许呜咽,但胡轩没有耐心去分辨那到底是喜悦还是痛苦,亦或是释然。
胡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贺长卿茫然地看着他的样子,不解地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胡轩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拉起贺长卿的手,在对方手腕处的伤痕落下清脆的一声亲吻。
他能明显感觉到贺长卿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打算去细问到底是为什么,他只是抬眸,在弥漫的黑暗中看向贺长卿的眼睛,问道:
“你还记得多少的事情?”
“什么?”话题跳跃得如此之快,贺长卿一时之间没有跟上胡轩的思维。
“在你来到这个地方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你不是和樊林去了客栈对面的茶楼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胡轩将自己的问题仔细展开了一遍。
闻言,贺长卿低下头,思索着——其实他也记不太清了,自从被关进了这个地方后,他的意识就一直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的,只有很少的时间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就比如现在。
不过,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但在失去意识前的事情他还是勉强记得的。于是他便把客栈起火的事情告诉了胡轩。
“……那之后,我跑到客栈二楼来找你,但是你不在屋内,接下来我就感觉到地震了,然后我也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了。”贺长卿努力回忆着,或许正如胡轩猜测的那样,他被下了药,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甚至有几个词语的发音都含含糊糊的。
胡轩听了他的话,叹了一口气,看来现在最大的谜题就是他俩是怎么失去意识、又怎么到了这里的。胡轩最开始猜测的是自己睡前喝的那杯水有问题,但这样的话,就解释不通为什么贺长卿也会失去意识了。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头就疼得像快要炸开一样,胡轩叹了口气,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喃喃道:“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贺长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是说我们只是恰巧在这地方碰上了?”
贺长卿摇了摇头:“具体的也不知道,我就是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就跟着过来了。”
“熟悉的味道?”胡轩一边反问着,一边松开了拽着贺长卿的手,挪到了另一边坐下——一直压在贺长卿的身上总感觉怪怪的。
贺长卿也坐了起来,却还是下意识地朝胡轩那里凑了过去,胡轩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胡轩的肩膀一重,是贺长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胡轩。”贺长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带着些许的动摇。
“嗯?”
他颤抖的指尖触碰了胡轩的掌心,胡轩犹豫了一瞬,却还是下定决心,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的很害怕。”贺长卿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像是从时间的尽头飘来的,虚无缥缈的天神的低语。
胡轩并未想到贺长卿会如此直白地对他坦白自己的脆弱,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出什么回应。
“你掐我的时候,我在想,要是能这样死掉就好了。”
说着,贺长卿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触碰了自己的脖子,虽然自己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青紫的痕迹。
“你听了可能觉得我疯了,但事实上,在被那位道长救回后,我尝试过很多次杀死自己。”贺长卿说着,又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是每一次我都会醒来,永远死不掉。还要遭受吸血冲动的折磨。”
听他说到这,胡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垂眸,目光落在贺长卿的发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他都不知道为何的哽咽:“那除了我,你还……”
“嗯,我杀过很多人,吸了很多人的血。”贺长卿点了点头,“你应该听说过关于青雨山的山神的传说吧?”
胡轩没有回应,只是将那只颤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当然知道那个所谓的山神的传说。
若是有人丧失了生存的勇气,那就去青雨山吧——山神会收留迷茫的人。
被山神收留的人,灵魂会化为青雨山上的生灵,因此,万古长青,生生不息。
胡轩向来对这个传说嗤之以鼻——什么被山神带走啊?明显就是那些人在青雨山轻生了,至于从来没找到尸体,山上野兽那么多,肯定是被野兽吃了。
所以,当贺长卿提起那个山神的传说时,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第一次时,我从山崖上跳了下去,醒来时,我发现身边有一个小女孩。她抱着她尚在襁褓的弟弟的尸体,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时候我受吸血冲动的折磨,想要抢走那个小婴儿,可小女孩问我,是不是守护这座山的神灵。”
贺长卿说着,笑了,仿佛又回想起了那时的情形:“我当时全身是血,模样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她竟然问我是不是神……我当时顾不得想那么多,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她直接跪了下来,把那个小婴儿的尸体捧给我,她说,‘希望神明能够为她的弟弟赐福,能够转世到一个好人家’。”
“嗯。”胡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贺长卿的发丝。
“……我答应了。我撒谎说神明会保佑她的弟弟,然后带走了她弟弟的尸体。当然,什么赐福什么保佑都是假的,我只是吸了血而已。”贺长卿有些含糊的声音混上了哽咽。
“那个小女孩呢?”胡轩问道。
“我当时没管她。后来,我又尝试了很多次,但每一次我都再次醒了过来,而吸血冲动愈演愈烈,直到一个夜晚,我迷迷糊糊间走到了山崖下,又遇见了那个小女孩。这次小女孩受了很重的伤,躺在草地上,当时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但走过去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嗯。”胡轩再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感觉到贺长卿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她说,她在这等了三天三夜,神明终于肯来接她了,她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这样坐在她旁边,问她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她跟我说,她撒谎了,那个死去的小男孩不是她的弟弟。”
“……”胡轩没有说话。
他听见贺长卿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她说她撒谎了,那个小孩其实是她生下来的孩子。我很惊讶,问她多少岁了,她说她已经十五岁了。可她太瘦了,瘦到看起来才十岁。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她骗了神明,所以才被惩罚了。从青雨山回去后,楼里的妈妈把她转手卖给了最脏的地方,她实在受不了折磨,想要跑,却被抓住打了个半死,丢到了山崖。”
胡轩的手被贺长卿越抓越紧,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求我别生气了,她说她是怕神灵知道那是楼里出生的孩子就不保佑他了,所以才撒了谎。然后,她拼尽力气求我,让我摸摸她的头发,说是她爹娘曾经告诉过她,犯错了的孩子,被神明摸过头后就会被原谅。她还说,她不求下辈子能遇上个好人家,她只希望魂魄能够留在青雨山。”贺长卿阖上眼,缓缓说着。
“她说得实在是太虔诚了,我没办法跟她说,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山神。于是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等我收回手时,她已经咽气了。”说到这,贺长卿哽咽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后才像是说着难以启齿的话那般继续开口,“……她死去后,我吸了她的血。那以后,不知为何,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青雨山,说是这里受山神保佑,死在青雨山的人将会化为山上的生灵。”
讲到这,胡轩突然察觉到有点不对,他轻声问道:“传说不是说,那些人会被山神亲自收留吗?”
于是贺长卿点了点头——
“每一次的死亡和重生都会让我对鲜血的需求越来越难以满足,所以,慢慢地,我开始亲自动手,而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又会觉得这样实在太绝望了……为什么非得让我忍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于是我再次尝试着结束这一切,我用尽了各种办法,可是,每一次我都会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抱着尸体在吸血。”
吸血的怪物,才是山神传说的真相。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再也不能清醒过来,彻底沦为一个受本能驱使的怪物。你也看见了,我现在的状态很奇怪,现在可能是很少有的清醒的时刻了。”贺长卿说着,抬手拭去了不知何时滑落到颊边的泪水。
听完后,胡轩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一个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你每次受吸血冲动驱使的时候,不是都会失去理智吗?为什么会对那个女孩的事情记得那么深刻?”
他感受到怀中的贺长卿僵硬了一瞬,随后,他听见贺长卿颤抖得已经无法掩饰哭腔的声音:
“因为她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胡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贺长卿的过往所知甚少。
他只知道贺长卿死于非命,又被一位道长舍命相救,成为了永生的存在。而死前,他是藏霜派的镇派大弟子,甚至有希望成为下一任藏霜派掌门。
可那之前呢?
那之前的、从未提及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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