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胡轩终于从铺天盖地如潮水般的异样感觉清醒过来时,他才发现贺长卿正捂着嘴发出近似于呜咽的声音,他愣了片刻,伸出手去在贺长卿脸上摸了一把。
又冷又润,全是冷汗和眼泪。
早就不知飘向何方的理智终于再次回归身体,胡轩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一件什么蠢事。
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胡轩垂眸。
鲜血、黏腻、眼泪、汗水。
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知为何让胡轩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反胃。
眼前这哪怕是做梦都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景象,竟然是不折不扣的现实吗?
他觉得自己和贺长卿都会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了。
贺长卿明显早就清醒了过来,嘴唇被咬破,唇边,颊边都是血。那血液究竟是胡轩还是贺长卿的,两人都已经分不清了。
在黑暗中,那双湿润的眼睛,不解又怜悯地看着胡轩。
怜悯?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胡轩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也已经哭了出来。
说不清的情绪席卷而来,让胡轩的身体有些颤抖。
深呼吸,深呼吸就好了。
平复好心情后,胡轩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就站了起来,他记得这地牢里应该是有水的,先前自己嫌这水没来头不想碰,但是现在这局面了,也轮不到自己嫌弃了。
他拿着暗了几分的火折子走到角落的水缸里,往里面看了一眼。谢天谢地,这间房里的水是干净的,而且还不少。胡轩试图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来当手帕用,但就算使出再大的劲也扯不开,气急败坏地试了好多次后,胡轩愤怒地一甩手,这才发现有什么东西顺着袖子往下一滑——是一张手帕。
哦,都忘了,自己还带着这个呢。胡轩正准备拿手帕浸湿时,却犹豫了片刻,他沉默着盯了手帕半晌,又瞧了瞧那个水缸,还是将衣服脱下,小心翼翼把手帕放好,随后用手鞠起水,冲刷着身上那些令他烦躁的东西。
冰凉的水让发烫的身躯略微冷静了下来。
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真是疯了。
冲洗到那种不适感消退后,胡轩重新穿上衣服,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朝贺长卿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见贺长卿在躺着那捂着肚子,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胡轩突然生出一股罪恶感。
于是他走到贺长卿身边,半跪在对方身侧,轻轻唤了对方的名字:“长卿?长——卿?”
胡轩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特别的做作。但是贺长卿只是抬起眼,默默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盯得胡轩十分心虚。
不是因为所谓的“把对方弄疼”而感到心虚,他还没善解人意到那种地步。
心虚是因为,他意识到贺长卿已经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并非接纳,而是拒绝。
“如果你不愿意听,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贺长卿沙哑的声音响起。
胡轩没有说话。
沉默围绕在两人身边,在疯狂的亲密后,显得有几分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贺长卿支起身子,似乎是想要起身,胡轩匆忙伸出手想要扶起他,却被贺长卿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这点伤不算什么,早就好了。”贺长卿披起衣服起身,动作顺畅得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有声音中还掩盖不住的略微哽咽昭示着那都是现实,“我和你不一样,我就算受了再重的伤都能复原。”
“哦……是啊。”胡轩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贺长卿的背影——挺拔而优美,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贺长卿方才讲述的山神的传说。
如果贺长卿真的是山神,那渎神的自己,都该遭天谴了。
天谴吗。胡轩又喃喃了这个词,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来自于父母、来自于幽灵、来自于自己。
不过,就现状来看,自己已经遭受了那所谓的天谴也说不定。
他看着贺长卿慢慢解开衣服,露出背部,修长的手指将散落的发丝挽到一侧,暴露出光滑的后颈。和他方才做的一样,贺长卿也轻轻舀起水,冲刷着身上的不堪。
水珠顺着身体的线条蜿蜒而下。
或许是胡轩的目光过于明显,贺长卿止住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胡轩挪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空荡的牢房,只有水冲刷着身躯的声音在回荡。
在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时刻,贺长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搞不懂你。”
疲惫又绝望。
“是吗。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懂。”胡轩耸了耸肩,走到贺长卿身边,将那块手帕递给他。
贺长卿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将脸上的水珠擦去。
“……走吧,找出去的办法。”
丢下这样一句话后,胡轩转身,走出了牢房。
贺长卿看着那被微弱火光所映照的背影,眨了眨眼。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站在还是个少年的胡轩的身侧,眼看着那时的胡轩烧掉了窝藏着罪证的宅邸。
火光漫天,那时胡轩漠然地将视线转向他,对他说了三句话。
“其实我早就想杀掉他了。”
“你快回藏霜派吧。”
“还有,忘掉这一切。”
贺长卿知道那时的胡轩和现在的胡轩其实算不得同一个人,但,他无可救药地认为,哪怕跨越了世界与时间,这两人的灵魂底色都是相似的。
是沉闷的猩红和藏青。
贺长卿阖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跟上了胡轩的脚步。
节奏趋于一致的脚步声回荡在漆黑的走廊,胡轩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握着暗淡了的火折子,脸上写满了焦躁。
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东西,他只能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思绪总是抑制不住地发散——要是出不去怎么办?要是找不到出口怎么办?现在这里没有吃的,喝的也只能靠碰运气看找不找得到干净的水。自己该不会要饿死在这个破地方吧?
胡轩越想越觉得烦闷,要是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他一定会让贺长卿先把自己杀了。
想到这,胡轩开口:“长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是我要饿死了或者渴死了的话,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
贺长卿没有回应。
这样的沉默让胡轩更加急躁,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听到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贺长卿才缓缓开口:“你不会饿死的。”
听到这话,胡轩略显无奈地笑了笑:“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说些漂亮话来安慰我了,现在这情况,一点吃的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我是认真的,我可不想被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贺长卿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就算受了伤也会复原的。”
听到他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胡轩有些疑惑:“什么?你能复原和有没有吃的有什么关……”
“系”字还没说出口,胡轩就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他有些古怪地盯着贺长卿,而贺长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贺长卿移开了目光:“所以你不会饿死的。”
一股难以明说的寒意从后背攀升而起,胡轩眨了眨眼,用力深呼吸了几次。
可以复原的,无论遭遇了什么都会恢复原状的。
无尽的食材。
想到那两个字时,胡轩抖了一下,他恐慌地发现原本已经消散了的对肉的渴望,此刻却又开始喧嚣起来——想要让牙齿刺入皮肤、用力撕扯、饮下鲜血、吞咽血肉。
好饿。好饿。想要吃肉。
胡轩望着贺长卿的背影,咽了咽唾沫。他只能将这个反应归结于对贺长卿方才那一席话的震撼。
他绝对不要让贺长卿所说的事情成真。
同类相食,怎么可能。
可是,偏偏在这一瞬间,胡轩脑海里掠过一句话——“岁大饥,人相食。”
自己的处境和饥荒相去甚远,但……
像是想要驱散心底的不快似的,胡轩轻轻咳了一声嗽,冲着贺长卿的背影说道:“你可别想着用你来喂我,我就算饿死了都不会吃的。”
闻言,贺长卿止住了脚步。
他缓缓回头,哪怕地牢里密不透风,胡轩依然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看见了他摇晃着的发丝。
贺长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到那个时候,你只剩下本能了。或许还会和我一样想要喝血呢。”
那双总是静静望着胡轩的眼眸,此刻闪烁着异常妖冶的光芒,耀眼得胡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怪物”这个词。
“……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喝我的血吧。”胡轩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那在骨骼下剧烈搏动着的心脏,几乎都要突破血肉的屏障。
“礼尚往来。”贺长卿淡淡地回道。
耳朵也变得好难受。胡轩烦躁地抓紧了胸膛的衣服。本来贺长卿是站在自己前方的,可是,他的声音却好像如同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来,在脑海里回响、回响。
吵死了。
“你会想让我喝你的血吗?”胡轩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信任,我会。”
“信任?还是捆绑?”胡轩的唇齿间溢出一丝嘲讽的笑。
“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喂我喝血,是信任我,还是想捆绑我?”
我是怎么想的?
是信任你?
还是想要捆绑住你?
“当年平叛,明明是你非要跟在我们身边。”胡轩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是你杀了周齐故,然后将我的血玉要走。”
“后来我让你回青雨山了。”胡轩苍白无力地辩解着。
“可是后来你又找到我,让我跟你回京城。”
“那时候你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要不是我来了,你还打算在青雨山忍多久?!而且江淮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万一暗影署对你下手了怎么办?”胡轩的语气激动起来。
“那你在被我咬伤后,为什么没有推开我,而是让我继续喝血?又为什么在回到京城后一开始对我的吸血冲动视而不见,等到了后来你坦白身份,你却突然要我喝你的血?”
激烈的争吵让胡轩的耳朵和脑袋越来越难受。
好吵,好吵。
究竟在争什么?其实自己让贺长卿喝血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会让他感觉到贺长卿和自己捆绑在了一起。所以,当贺长卿跟他说自己喝过其他人的血的时候才那么不耐烦:原来根本是随便谁都可以啊!
明明早该知道对于任何人而言自己都是可以完全替代的,所以究竟自己还在纠结些什么你究竟还在跟我吵些什么,非要我承认我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把你捆在我身边的畜生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胡轩捂住耳朵,紧闭着双眼,冷汗从额头滚落。
求你了,别再逼问我了。
可是哪怕捂住了耳朵,声音还是涌了进来,甚至更为清晰。
吵死了。吵死了。
突然,他感觉到一双手钳住了自己的手臂。
随后,好像听见有人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胡轩睁开眼,冷汗滑落至睫毛,带来苦涩的痛意。他看见贺长卿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胡轩!胡轩?”贺长卿用力摇晃着浑身颤抖的胡轩。
胡轩愣愣地看着贺长卿,眨了眨眼。
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消失了。
“你怎么了?”贺长卿的语气也十分急躁。
“什么?”胡轩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平复。
“我说完你或许会想要喝血后,你就不对劲了,一直在喃喃自语。你到底怎么了?”贺长卿伸出手,擦去胡轩额头上的冷汗,皱着眉盯着胡轩,等待着胡轩给他一个解释。
喃喃自语?
你刚刚不是在跟我吵架吗?
胡轩有些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些所谓的来自贺长卿的指责,都是自己的幻觉。
意识到这一点,胡轩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攀升。
“……我们得快点出去。”胡轩没有过多解释,摇了摇头,便将手臂从贺长卿的双手下挣脱开。
贺长卿看着胡轩的异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安在心头弥漫,但胡轩只是沉默着提着斧头,再次迈开了步伐。
胡轩觉得越来越烦躁——这破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感觉自己精神都出问题了。这里绝对不对劲,要是一直待在这里绝对会发疯,得赶紧出去。
他握紧了斧头,粗砺的触感让他略微回过神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眸,看向贺长卿,正要开口时,却猛地睁大了双眼——
贺长卿身后,站着那个曾一直跟着自己的、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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