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月沉默地看了他半刻钟:“想来公子也不是计较银钱之人,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他用折扇敲了敲下巴:“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任何事。”
她一怔。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顿了顿,他补充道。
柳倾月眼眸垂下,沉默半响:“……好。”
江景澜眸中漾出笑意,眨了下眼:“柳小姐可要记得这个约定。”
“自然。”
目送完柳倾月走出红袖楼,一名穿着红纱衣的女子步履婀娜地走到江景澜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眼。
“爷,”她轻柔地唤了一声,一双美眸欲言又止。
注意到她的反常,江景澜淡声道:“婉伊,你想问什么?”
名叫婉伊的女子轻咬朱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方才……为何要将柳小姐叫上来?”
他将目光收回,幽深的眸子盯着她沉默片刻,笑了一声:“你没看出来吗?”
女子疑惑抬头:“什么?”
江景澜垂目,眼眸晦暗:“她的眼中,有可以搅乱京城的汹涌。”
*
柳府。
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林立,群峰叠翠,湖石相映。
湖中心有处水榭,下面开着绿叶粉瓣的荷花,还停栖着几只煽动翅膀的蜻蜓,四周的纱帘被风吹的左右摇摆。
柳倾月带阿苒穿过回廊,两人在水榭的石凳坐下,圆形石桌上还有备好的清茶与糕点。
“知道我为何要带你回来吗?”柳倾月抬手斟了杯茶,递给她。
她低头沉默。
“因为你是南离人。”柳倾月笑了笑。
那个已经灭了十年的千年古国南离的旧部。
她笑意渐失,眸光一滞,顿了顿:“更是南离神女一脉,精通巫蛊。”
面前人身子忽地一颤,将唇抿了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柳倾月没有言语,只是将她的衣衫轻拨,雪白的锁骨上有一道花纹状的印痕
“因为这个。”
“难道你是……?!”
“没错,我是南离皇室。”
“啪嗒——”
瓷杯从石桌上掉落,摔成一地碎瓷片。
“抱,抱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阿苒起身,欲要收拾地上的碎片。
“无妨。”柳倾月稍稍用力拽住她的手腕,盯着问:“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南离?”
南离曾靠巫蛊术常年胜于他国,成为千年古国。
可十几年前,第二十七届神女巫念背叛,与天呈通国才造沦为了灭国下场。
所有幸存的南离旧部,都恨死了这位神女。
更奇怪的是,在南离皇城旗帜易主之日,那位神女竟奇迹般地消失了,连尸骨都一直未曾找到半分。
“我,我并不知晓。”她扑通一声跪下,双手被茶杯碎片割出了血。
柳倾月见状,轻叹了口气,掐进掌心的指甲垂下。
她若知道,又怎会委身于青楼?
将女子缓缓扶起,柳倾月怀着歉意道:“方才是我失礼了。”
命人取来药膏后,柳倾月亲手为她轻轻涂上。阿苒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被柳倾月按住手腕。
“你会帮我的,对吧?”柳倾月一边擦拭伤口,一边问。
她身子怔了一下,缓缓点头。
“那我们就是同盟关系了,以后不必自称奴家。”柳倾月笑着道。
说罢,便将旁边的琵琶拿来递给她:“我需要再几日后的寿宴上夺魁,乐曲弹奏上,你应当很擅长吧?”
阿苒接过,行了一礼:“小姐放心。”
*
几日后,太后寿宴。
寿宁宫悬起明黄色织金缎匾额,上书“万寿无疆”四个大字,两侧垂挂着成对的朱红宫灯。
殿内龙纹玉柱通天,华灯悬于大殿中央,四周系着红色绫罗绸缎。月白玉阶上,紫檀木桌案摆着寿桃,珊瑚摆件以及玉如意。
百官按品阶入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
太后与皇帝还未到来,殿内嘈杂一片。
寒暄的,奉承的,明褒暗贬的。还未开宴,空气中便尽是硝烟弥漫。
在细碎言语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细弱的疑问:“宫里的那个被软禁的妃子不来吗?”
被问的那人顿时有些慌乱,嗔怪道:“宫宴上提这个干什么?当心掉了脑袋。”
“被软禁的妃子?”旁边人听到后,疑惑地问。
“你居然不知道?据说皇上纳了一个妃子,那人竟从来没有出过自己的宫苑,也不知是作何原因……”
“太后与皇上驾到——”
殿门外的公公拉长嗓子喊了一声,殿内的喧哗瞬间止住,静的连门外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朱门大开,太后穿着九凤朝阳吉服,乘着凤辇而来。旁边跟着的是当今圣上,身后则是一众皇子与公主。
百官皆跪拜,俯身叩首:“太后万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倾月抬头,却在目光扫向东侧皇子列座时,彻底怔住了。
江景澜?!
柳倾月目光一滞,惊讶地瞪大了双眸,而后意识到了现在的场合,抿一口茶平复心绪。
原来,这家伙竟一直瞒着她。
席座上的江景澜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望过来,眸光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却被柳倾月瞪了一眼。
殿内丝竹齐响,笙箫奏起,舞妓们衣袂飘飘,婀娜入殿。她们踮起足尖,在大殿中翩然起舞,凌波微步,气若幽兰。
乃是宫廷雅乐《万寿无疆》。
一曲过后,寿宴正式开场。
等日头接近巳时时,便是百官献礼的环节。各府千金会轮番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才艺,由官职小的先来,依次往后。
她们浑身解数,希望给任何一个皇子或贵人留下印象,赌一个扶摇直上的可能。
“苏相先来吧,”还未等开始,太后便微笑地看向苏映雪:“哀家期待映雪的舞蹈很久了,已经迫不及待了。”
顷刻间,嫉妒的,羡艳的,各种目光直直朝她射来。
苏映雪起身,缓步轻盈地走到舞台中央。
她朝着前方微微行了一礼,声音淡定又从容:“太后,臣女献的舞乃是《秦王破阵乐》。”
鼓声敲响,号角吹起,如远疆的铁骑踏沙而来。伴舞身着明光铠入场,手持戈戟,站立如松。
她一身雪白纱衣在中间旋转,如同一朵战场中盛开的白芍药。
霎时,凌厉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剑光一闪,苏映雪竟将腰间的配剑拔出,台下惊呼四起。
“是剑舞!”
苏映雪皓腕翻转,剑光随着她翻飞的衣袖起舞,翩若惊鸿,皎若游龙。舞步与鼓点咬合,优雅又不失激烈。
直至鼓声渐熄,舞步停止,剑挽花入鞘,众人方才回神。
“不愧是五年连冠的苏家小姐!开场就让人如此惊喜。”
“这舞蹈刚柔并济,舞姿奇特,恐怕难以超越。”
“岂止啊,这舞美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苏家丫头果然没让哀家失望。”太后满意地拍手:“大赏苏相绸缎五匹,明珠三颗,银两七万。”
“谢太后。”苏映雪行礼。
各家女眷见此,心生妒嫉,又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因为根本无法超越,谁接在她后面简直是自取其辱。原本跃跃欲试的各家女眷现在也都低下了头,希望不要点到自己。
“小姐,不好了!”去戏衣库的翠儿回来了,一脸焦急地低声道:“您的舞衣被划破了,这下如何是好?”
白玉高台上明黄色龙纹的皇帝将目光移过来。
他笑了笑,眼神温和,却有着帝王自带的威严:“柳爱卿,令府千金是否也要献上一舞?”
翠儿闻言,惊慌失措地看向柳倾月。
柳倾月脸色淡然,从容起身道:“是,陛下。”
“那柳家小姐去换身舞衣吧。”皇帝道。
“陛下,不用这么麻烦。”柳倾月将外衣一解,里面竟是浅粉素色的水袖舞裙,装饰极为简单。长长的水袖被绳子绑住,藏在广袖下。
只是衣服太过素淡,与其它小姐的舞裙相比,就像只穿了一件里衣。
柳倾月一拂袖,来到大殿中央。
“在太后寿宴,居然只穿这种衣服表演,真是不像话。”
“舞衣都这么敷衍,那舞蹈想必也简陋。”
“还接在苏小姐后面,彻底要成了笑话。”
一时,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从席座间传出。就连白玉台阶上的皇后,见她这身衣服也蹙了下眉。
只有江景澜,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看向她,颇为期待。
柳倾月命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纸,旁边又拎来一桶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小女为太后献上一曲水袖舞。”柳倾月俯身行了一礼。
说罢,她走到木漆桶面前,把袖子放进里面。
众人见状顿时讶异,她这是要干什么?
主动把舞衣弄脏?!
柳倾月将水袖从木桶里拿出,水袖的边缘都沾满了鲜红色的颜料,竟让原本素色的衣服变得有几分明艳动人。
阿苒作为乐师上台,脸上罩着一层面纱,犹抱琵琶半遮面。
她轻拨丝弦,音调婉转而起,韵律祥和,曲调温雅。江景澜细细听来,惊觉正是那日两人一起探讨的扬州清曲《桃寿调》。
他低头看向舞台中的她,眸子中含着几分笑意。
正巧柳倾月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冲他微微一笑。
高朋满座中,暗波涌动。
柳倾月收回视线,缓缓抬起手臂。沾着颜料的水袖顿时在空中飞扬而起,星星点点的红点洒在脚下的白纸上。
她舞动水袖,水袖在白纸上游走,竟如毛笔般,在纸上勾画出牡丹的轮廓。
合着技艺绝伦的清雅乐音,她脚步旋转,怀中藏着的香囊随着舞步逐渐散开,香粉随舞步渐渐洒出。
阵阵香气将殿外的蝴蝶全都吸引过来,蝴蝶们误将纸上的牡丹当作为真,纷纷停栖在上,煽动着色彩纷呈的翅膀。
身着素衣的女子,在艳丽的蝴蝶下,衬托的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中仙女。
众人被面前美轮美奂的场面惊呆了,就连常看歌舞的江景澜也是。
能将歌舞与画画融为一个表演,并能栩栩如生,这可是前无古人。
待曲毕时,画亦完成。
此时柳倾月脚下,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蝴蝶纷飞在身旁。
台下众人都已呆愣,有些将酒杯不慎打翻滴落衣袖上都没有察觉。
一阵寂静后,四座顿时爆发出轰烈的赞美声。
”方才是我眼瞎,这种舞曲可谓当前第一人!”
”容本官撤回那句质疑的话……”
”这不是魁首,谁是魁首?”
御座上的太后眉眼也舒展起来,慈爱的眼神看向柳倾月:”柳家丫头可真让哀家惊喜。”
就连东西侧的皇子公主也投来赞赏的目光,其中江景澜尤为欣赏。
真不愧是我好奇的人。
他心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歌舞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