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高中聚会过后，她和程叙白将近一个月都没联系。姜阳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阻止自己第二十八次点开程叙白的头像。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她的工位正对出风口，是公司里“宁古塔”般的存在，寒冷无比。姜阳笑称自己被打入冷宫。但冷宫里的妃子尚且心存不甘，妄想掀起点风浪。而姜阳，完全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
天选打工人。这是同事对她的评价，她总是淡淡地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选题，即使选题全被否掉，你也很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愤怒或难过的情绪；面对组长不合理的绩效要求，她也只是安静地拒绝。
有一年假期，网管同事请了年假，但把公司的手机带回了家，而他人跑去旅游了，导致账号收不到验证码，全都无法登陆。得知这个消息后，还在A市的姜阳，作为全组人的希望，找到同事的房东取得备用钥匙，然后进入出租屋，解救了那些手机，一个一个地收验证码。
一个成熟的、情绪稳定的牛马。
但这头牛马最近有点不太正常，常常在午休的时候点开塔罗牌视频。
《ta还对你有想法吗？》
《ta现在是怎么看待你们关系的》
“姜妃，你最近有点心绪不宁哦～是又心生不甘，对恩宠又有了奢望吗？”姜阳的上班搭子——思思突然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拿着一杯冰美式，狡黠地笑着。
“累的，本宫要就寝了。”姜阳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那年夏天。
她人生中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一天。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蝉鸣聒噪，阳光毒辣，连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蒸腾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姜阳站在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心包装的巧克力盒子，掌心全是汗。
这是她上网搜索的“斩获男神利器”，虽然她觉得有些大众，但为了爱情，偶尔俗气一回也没关系。于是，她花了一整晚做这些巧克力。
黑巧打底，中间夹着她亲手熬的焦糖酱，最里面藏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毕业快乐。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好不好？”
没有署名。
她觉得没必要。程叙白那么聪明，一定能认出她的字迹。
篮球场上，程叙白和周时野正在打球。
姜阳躲在看台后面，确认没人后，偷偷溜进了更衣室里。
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包并排放着。
她蹲下身，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拉开其中一个包的侧袋，把巧克力盒塞了进去。
——她确定自己没放错。
因为程叙白的包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毛线太阳挂件，是她初中手工课的失败作品，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有辨识度。
放完巧克力，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整个下午，姜阳都坐立不安。又期待又忐忑。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几成把握的。他们一起上下学，程叙白会给她补习，记得她爱吃什么，而且他只会对她笑。可以说，是对姜阳笑的次数，远超对其他女生。这不是特别是什么？
程叙白是讨人喜欢，但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这么多年，他身边只有一个女生，那就是姜阳。朋友变恋人，有先天优势。
但那天直到傍晚，姜阳才透过自家窗户，看到程叙白的身影。他低着头，走得很慢，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很忧伤的感觉。
算准了时间，她打开自家的门，顺势叫住程叙白。
“我有话要问你。”她的声音发颤。
程叙白看着她，眼神复杂：“……什么事？”
“志愿你……”
“叙白！”远处突然传来喊声，是程叙白的妈妈。
程叙白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她：“你先说。”
姜阳张了张嘴，突然瞥见程阿姨朝这边走来。
“小姜也在呀，考得怎么样？志愿填报和爸爸妈妈商量好了吗？”
“嗯。”她扯出一个笑，出于对长辈的礼貌，她乖巧地回答“我打算报A市的城大。”
程阿姨欣慰地点了点头，
“城大蛮不错的，这些年，A市的发展也很快呢，这点倒是和我家叙白想到一块去了，他和我们说要报A市的中大，虽然感觉分数可惜了些，不过倒是离家不远。我和叔叔就不用太操心了。”
他也要去A市，他这是要，和她去一个城市？所以？
姜阳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看到程叙白皱了皱眉。
“我不去A市。”
他说完，转身离开。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柄利刃，将姜阳精心编织的梦境划得粉碎。
周时野把车钥匙扔在吧台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淹没在爵士乐里。他刚在程叙白的游戏公司受了一肚子气——那个神经病又毫无理由地开始阴阳怪气。
"龙舌兰，加冰。"他敲了敲吧台，转头看见许悠从洗手间方向走来，红色连衣裙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哟，周总。"许悠把包甩到高脚凳上，"怎么想起来找我喝酒？"
周时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酒保推来的酒杯凝结着水珠，他一口灌下去半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你知道程叙白和姜阳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许悠的指甲在杯沿画圈，玫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珠。
"上周，我提到想开电竞培训，他当场冷笑说'误人子弟'。"周时野模仿程叙白那种机械般的语调，"昨天让他帮我看看方案，他居然挑我PPT字体不够专业——他妈的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字体？"
"最绝的是上次聚会！"周时野"啪"地放下杯子，"结束后我在朋友圈发了张聚会的合照，他凌晨两点打电话让我删掉。我问为什么，他说...说..."
"说什么？"
"说王思远发际线后移太明显，有损班级形象！"
许悠突然笑出声，酒窝里盛满琥珀色的灯光："真绝。"
冰块在酒杯里咔啦作响。
周时野的记忆突然闪回七年前的六月，燥热的教室里，程叙白也是这样毫无道理地找茬——
毕业旅行那天，他提议去海边，程叙白非说会下雨，最后全班去了博物馆。
还有志愿填报那天，他开玩笑说要报师范，程叙白当场把他的志愿表揉成团。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谢师宴。他不小心把啤酒洒在校花裙子上，程叙白冲过来就给了他一拳——明明之前校花追他三年他都没正眼看过人家。
等等！周时野突然坐直身体。
酒保新上的龙舌兰在灯光下像液态的黄金，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只知道，"许悠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姜阳喜欢程叙白，高中那会。现在估计，还有点余情未了。"
爵士乐换成了慵懒的蓝调。周时野的脑海里浮现出高中聚会的画面：程叙白在所有人面前，追问姜阳的初恋……
"所以......"周时野慢慢转动酒杯，"程叙白最近发疯，是因为同学会见到姜阳了？"
许悠没有立即回答。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推过来一张照片——上个月同学会的大合照。照片里程叙白站在最边上，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某个点。周时野放大画面，发现那个方向是姜阳正在弯腰系鞋带的侧影。
"但是"周时野突然压低声音，"姜阳和程叙白当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感觉姜阳被伤得很深。”
酒保过来添酒时，周时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叙白的消息，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去。"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突然笑出声。原来这么多年，程叙白这个傻子一直在和自己臆想中的情敌较劲。
"再来一杯。"周时野把空杯推给酒保，"要最烈的那种。"
许悠支着下巴看他："想通了？"
"爱情啊～"周时野仰头灌下新上的酒，烈火烧过胸腔，"使狗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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