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视线落向萧无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倏然一寂，恍若被无形之手骤然掐断。
紫吟笑意一凝，随即笑意愈深，他道:“落雁少主不都说了?你确实有些羡慕我。古往今来，若无千年光阴织就的茧，你的羡慕，又从何说起?”
“据说羡慕怎样的人，那便是喜欢，想要去依附。”
萧无序沉默不语，紫吟笑得却愈发放肆，继续道:“这么说来，你落雁大小姐，是看上我了，啊?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笑，有看客也颇觉有意思，也跟着笑，皆被众同窗和汐时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依附?那多无趣，终究不是我能带走的。”萧无序横刀在前，透过锃亮的刀身窥着如今的模样。
“羡慕怎样的人，我便去成为那样的人。”
紫吟冷哼道:“你扮成落雁长子还挺有理啊?”
萧无序抬眸道:“胭脂水粉也好，女扮男装也罢，我如何行事，关你何事?嫁人或者不嫁人又关你何事?”
紫吟是真的听笑了，回道:“古怪还不让人说了?任凭你如何伶牙俐齿，你又如何堵得住那悠悠之口?”
“再说了，怎么看怎么说，是我们的事，也不关你的事!”
说罢，紫吟竟还转向了众看客，起哄道:“你们说是不是啊?这奇怪的落雁大小姐!哈哈哈哈……”
萧寓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一手覆在沈挽筠手背上，悄悄握紧，无声安抚着满脸焦急的沈母。
汐时提前堵在了那精瘦汉子面前，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儿瞪着他。对面也真是怕了这小祖宗了，嘴角轻抿，讷讷着不敢吱声。
须臾，萧无序轻笑出声，道:“紫吟二公子这意思，是我必须要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了?”
“不过相比之下，我更愿成为那向上的修竹、断崖上的鹰，任他罡风折骨，惊雷焚羽，我也能佁然不动。”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看台上的姑娘先开的口:“落雁少主……虽然没那缘分，不过我竟是更喜欢她了!!”
有同窗也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应道:“就是，这算什么!”
“无论怎么变，她就是她，依然是我们的同窗!哎!萧无序，加油啊!!”
“因为见过更广袤的天地，我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眼中的奇怪又关我何事?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掷地有声，声音一字一句在擂台上清晰炸响。
等众人再反应过来时，擂台上再次传来了武器交接声，铿锵有力，刀刀凛冽。
两道残影扭打在一起，交织变幻，炫目无比，博得众人一片喝彩。
小辫子眸光璀璨，同青木一样，一眨不眨凝视着萧无序，竟忘了开口，还是白镜喊道:“落雁少主!加油啊!我们可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自从萧寓安从吊桥过来，萧桐音便是坐立难安，时不时便朝那边瞟一眼。好在萧大门主现在没空找他算账，他便也扯着嗓子跟着喊了。
“姐!加油啊!揍那家伙!!揍那家伙!!左左左!前前前……”
飞沙走石，寒芒迸溅，一片哄闹中，汐时默默去看伍味子。
面色泛青，嘴唇轻抿，明明心情不怎么样，可当他凝视着那小序少主时，眉眼却是含着笑意的。
似那轻舒的昙花，刹那芳华，幽香萦绕间惊鸿一瞥，惊艳绝伦，教人魂牵梦萦。
转眼间，小丫头细眉便已拧成弯月，杏眸蒙雾，樱唇微颤，唇咬得比那糖葫芦上的糯米纸还要薄。
擂台上，带着酒意的招式确实凛冽，紫吟不得不先一一化去萧无序的攻势，面上却更是不屑。
“修竹，鹰?可笑!!”
“落雁少主怕是未曾见识过断崖下的白骨堆，也不曾领略过那罡风与惊雷之威!”
话落没多久，霜月又硬碰上筱翎弯刀，麻意从刀身流淌，震得萧无序整个手臂都僵麻了，攻势骤然一断，她也再次退到了擂台边沿。
一脚踏空，青丝乱舞。
周遭又是一阵惊呼。
萧寓安的声音却穿透喧嚣，清晰地传了过来:“别打了，下来吧。”说着，他竟是轻轻一笑，“不丢人。”
萧无序眼前黑蒙蒙的，根本就看不清，脑袋也昏沉得厉害，不过她还是凭着多年观相的本领，与萧大门主来了个对视。
“萧门主，还没到最后呢，对我有点儿信心好吗?”
又来了，萧门主……
萧桐音嘴角忍不住一哆嗦。沈挽筠眉眼微皱，也觉有些奇怪。反倒是萧无序口中的萧门主，神色如常。
“喂!看哪儿呢?”萧无序持着霜月，朝着紫吟掠去，“你的对手是我，我还没败呢，现在就看轻我，可对你没好处!”
紫吟收回思绪，一抬手腕，筱翎弯刀再次迎上了霜月。
几个回合下来，紫吟讥笑一声，又是一刀把她斩出数丈，冷哼道:“都说了，落雁少主，不过尔尔。”
萧无序不再啰嗦，手腕儿一转，舞了个刀诀，继续攻去，回道:“天下没有必胜的赌局，你当真觉得你赢定了吗?”
萧无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出招愈凛，紫吟自然也挡得愈狠。
不多时，紫吟却寻了个破绽，在霜月刀身上一勾，连人带刀，一招挑飞了萧无序。
惊呼声中，萧无序落在了一方擂台上。
那最后一处完整的擂台。
萧无序端起架上的烬风遥，一饮而尽。
紫吟自知上了当，脸色顿时黑沉下来。毕竟他使了些手段，拖得越久对他便越不利，而且这落雁少主破罐子破摔，还真就跟他缠上了，明明最开始还没这般拼命……
在那酒意的加持下，萧无序掩藏的怒意皆凝成了刀锋上的寒芒，紫吟接得更是费力，竟有些恼羞成怒，喝道:“无非是抓了几个落雁弟子而已，你还真是不要命了?!”
“无非是?!”萧无序眸中的怒火愈甚，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面上的笑意深且冷。
余音未散，萧无序的声音又随那轰鸣着的刀刃一同炸响:“你给我记住!我可以打你一次，两次，也可以打你三次四次!!”
那刀芒绚烂如花，一层接一层，一浪绚过一浪，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落雁少主，这次喝的酒，超过上一次了吧?”
“确实早超了!”
“本来以为落雁少主这次退步了，谁知……”
眼前又是雾蒙蒙的了，青山、树枝、擂台，甚至是眼前的对手，只剩下了一个灰蒙的轮廓。
萧无序眯眼凝视着那道黑沉的身影，渐渐的，那身影与多年前的黑影重叠交错。
深藏的记忆再次翻涌，萧无序面上怒意愈重，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身形一闪，眨眼便出现在了紫吟上空。
霜月凌空绽出一道圆弧，闪烁着落向紫吟。
“口出狂言，出言不逊，该打!!”
“使些阴招，毁落雁霜天剑会，该打!!”
声音每顿挫一次，刀芒便暴涨三寸，游龙惊鸿般，搅碎抖落的霞光，溅起漫天星屑，裹挟着霜雪寒气自八方裂空而至，化作森寒牢笼将紫吟困于方寸。
伍味子把那寒芒尽收眼底，眸光微凝，看不出喜怒。
别说是萧桐音，白镜，小辫子，青木等人了，众同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也太厉害了……”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一位吗?”
“诶，等等，那是……”
众学子盯着擂台上闪烁的身影，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色惊变，默契不言了。
汐时也觉有些不对劲儿，甚至是面色淡然的落雁门主，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没了小丫头横拦在前恐吓，那精瘦汉子可又是口无遮拦了，奇道:“芜茔武功?!”
输了比赛，不立即下山也就罢了，还敢跑到山巅来看热闹，萧桐音这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磨蹭了这么久，想着萧寓安火气也该消了不少，萧桐音这才领着众人过去了，谁知他们刚一过来，便听到了那精瘦汉子所言。
芜茔武功……
好巧不巧，萧寓安眼帘一垂，视线径直落了过来，打得萧桐音落荒而逃，匆忙躲到伍味子身后。
见状，满面笑意冲过来的汐时堪堪一刹，只听伍味子淡道:“她在芜茔待过。”
萧桐音抓着伍味子，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硬着头皮迎上落来的数道视线，扯着嘴角干笑。
“哈哈哈……可不是嘛……很奇怪吗?我哥……姐，在芜茔待了那么久，会点儿芜茔的武功不也很正常吗?哈哈哈哈……”
有同窗低语道:“可是这也……”
太熟练了吧?!
可不待众人细看，萧无序竟是愣了一瞬神。
而战局可谓是千变万化，就这么一刹那，紫吟便已逮住了机会，一招挑飞了霜月。
霜月刀裁开悄临的夜，在落日余晖中翻折成一道银弧，锋刃溅起星屑，如白蛟，似流云。
刀身震颤着楔入青砖，发出铮然的长吟，刀柄犹在低鸣，余韵却已化作簌簌跌落的薄霜。
天地间吞吐着巨兽般的死寂。
赤手空拳对上筱翎弯刀……怕是胜负已定。
武上娆看得正值兴头，抬手随着二人的攻势来回比划，谁知竟这么中断了，顿时有些火大。
“啊?怎么了?你姐为何停下了?!”
萧桐音耳朵生疼，更是郁闷道:“我也想知道啊……”
“还真是芜茔的招式。”紫吟亲自与萧无序交手，那蕴藏的真气走向，他自然是探得清楚。
心下虽是奇怪，不过紫吟仍是讥笑道:“芜茔的武功，使得还真是不错啊……不过落雁少主觉得，芜茔很厉害吗?”
虽是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萧无序却从那缥缈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妙。
顿了一瞬，紫吟又道:“还记得芜茔第十七任主上竹非吗?哦，对了，还有那位废物少君……”
萧无序心下一颤。
“纵有一身芜茔武功又如何?他们还不是被筱翎困在城内，苦苦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芜茔一点点消亡!!哈哈哈……”
萧无序面色陡然一白，双眸中有血丝渗出，干裂的嘴唇也止不住地轻颤。
“落雁少主想学，不妨来学筱翎的武功，你说呢?”
凉意浸透衣衫，渗肌刺骨，众看客裹厚衣、披大氅，仍是瑟瑟发抖，冻得不行。
而紫吟常年待在筱翎，皮糙肉厚，又是烈酒下肚，战意正盛，自是没什么事。
众人奇怪的是那落雁少主，衣衫单薄，乌发乱飞，却是杵在原地，任它东西南北风，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吓傻了。
寒风呼啸着乱刮，林木摇乱，飞沙走石，吹得众人更是睁不开眼。
悄然间，在林木的簌簌声中，有“滴答”声响起。
下雨了。
雨打林梢，细叶承接的雨珠沿着叶脉游走，坠成银亮的星子。远处归鸟掠过烟青色的山脊，翅尖裁开连绵的雨幕。
萧无序垂眸盯着地面，风掠过发梢送来松针的清苦，被雨意侵染的碎裂青石色泽愈深。
滴答声中，有金戈铁马在风里荡出半声呜咽……
夜幕席卷间，眼前的青色石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泥径。
抬眼望去，暮烟深处，青山竦峙。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打得朦胧雨雾起伏聚散，灰蒙的天更是黑沉得厉害。
山峰之间，时有银蛇破空，引来嗡鸣的惊雷，成百上千的树在夜幕中醒来。
滚雨打绿浪，汹涌的浪花从四面八方奔腾而下，闷热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无序睁大眼注视着眼前的夜幕，衣衫飘荡呜咽，寸寸肌肤被那森寒之意层层浸透，面容煞白如纸。
忽有踏碎水洼的轻响，转瞬又被雨声揉散在重山之外。
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密集的踏水声，铁骑踏破浓雾骤雨，刀光剑影划出的银弧在夜幕中交织成网……
悄然间，风雨骤停，万籁俱静。
大雨化作了洁白无瑕的雪，轻悄悄铺在青山之上，一层又一层。残月之下，一切都是亮闪闪的。
折断的长矛斜插入地，矛尖挂满冰棱。冻僵的渡鸦蜷缩在残枝之上，黑羽间漏出半片烧焦的旌旗残角。
岩缝、落石、枯枝之下，冻得发黑发紫的尸体，随着满地残甲败胄，被积雪无声吞噬。
那鲜红的血迹却是亮得惹眼。蜿蜒的血迹早凝成了暗红色冰晶，似被打翻的朱砂砚台，梅花染血，腥香袭人。
而在那裂缝之中，一支银珊瑚发簪安安静静躺在红花之下。
萧无序视线一僵，紧紧盯着那裂缝。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地上的红悄然放大，不知是那红艳的落梅，还是那飞溅的热血，看得萧无序两眼昏花。
红花白雪，白雪红花。红白二色在眼前疾风骤雨般交替闪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思绪乱如麻，隔世涌来的嚎呼骤然一散，萧无序面色煞白，汗落如雨，心下狂跳不止。
脑袋昏沉得厉害，仿若七窍渗血，萧无序颤身蹲伏在地，眼前白一阵黑一阵。碎裂的青石交错纵横，等她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鲜红。
周遭的私语又是轰然一散，所有视线都聚在了萧无序身上，期待有之，担忧有之，惊奇亦有之。
紫吟收刀入鞘，笑着提醒道:“落雁少主，事已至此，就此止步，对你我都好。”说着，他眸底的玩味之色愈重。
“纵使你输了，只要跪下好好求求我，承认落雁不过如此，漓潇也不过尔尔，之后再来修习我们筱翎的武功，我自然是会考虑放了那些落雁子弟。”
风声太大，紫吟声音不轻不重的，萧桐音听得零零碎碎。周遭人也没什么反应，估计也是听不真切。
不过想都不用想，紫吟那家伙眉眼高挑，定是没什么好话。
骂着骂着，萧桐音眼帘一抬，又不由得扫向了伍味子，本欲匆匆一瞥，却又惊愕地望了回去。
树影婆娑，靛衣微荡，月光泼了伍味子半身银霜，眸中星星点点，如寒冰消融。
而让那尘封的冰融化的，不仅有深埋的怒火，还似有些许春风。
萧桐音心下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还待细看，伍味子眼帘微动，眸中又是一片森寒，让他又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
萧桐音讷讷收了视线，这倒不是他压下了心中的好奇，而是擂台之上，萧无序开口了。
“还记得吗?与芜茔交战之际，你们志得意满，却是没有赢。”萧无序轻轻松开抱头的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萧无序眸中充斥的血色又密了几分，身形微晃，声音却更是坚定道:“那一次我能赢你，这次下次，甚至之后的每一次，都可以!”
他已是胜利在望，如今看看这落雁长女大放厥词倒也是有趣，紫吟放声大笑，满面讥讽。
“之前有刀刃在手，你尚且无法撼动我分毫，如今你精疲力竭、赤手空拳，又能如何呢?”
“我看看啊……”说着，紫吟一手环臂，一手摩挲着下巴，果真细细打量起萧无序来，“如今看来，落雁少主，还能出一招。”
见萧无序却是面不改色，紫吟笑意愈浓，嗤笑道:“怎么，这个神情，难不成落雁少主真有把握在一招之内打倒我?”
“你说对了。”
透过飘舞的散发，萧无序注视着眼前的身影，轻轻一笑，不待紫吟大笑出声，她又道:“不过也说错了。”
“哪怕你武功再强，筱翎招式使得再出神入化，也总有破绽。对此，芜茔武能破，漓潇落雁之武也能破!此为一错!”
紫吟闷哼出声，颇为不屑，萧无序的声音却又不由分说地落了过来:“单凭我一人，确实敌不过你和你那筱翎弯刀，不过我可不是赤手空拳。此为二错!!”
话落，酒架迸裂，碎坛漫天飞旋。
酒香四溢间，紫吟瞳孔骤然一缩，他身下忽地一僵，面上的轻蔑之色如覆霜寸寸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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