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毓倏地眉头微蹙,司韫望向郗若那头,只见段昭奕垂头附耳,不知跟郗若讲了什么,郗若高兴得眉眼带笑,司韫瞧惯了郗若冷冰冰的神情,一时间被这一情景迷了眼。
三人信步走出幻境,郗毓信口问:“你们适才谈了什么?看起来谈得挺高兴的。”
司韫也想知道,只是碍于郗毓在场,他不好开口询问。
郗若大大方方说:“没什么,我说过去的翻篇了,往后我们是朋友,他可以循着我的气息随时找我玩儿。”
郗毓没说什么,司韫闻言心里咕噜、咕噜直冒酸泡泡,他没法循着她的气息寻到她,更没法随时找她,同为朋友,两人待遇相差有点大,果然“自己人”是不一样的。
郗若突然攥紧郗毓袖子,兴奋道:“义兄,昭奕说爹爹后来称帝了!”
郗毓闻言笑着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郗若奇道:“你早知晓了?”
郗毓又点点头,沉吟了会儿才说:“义父五十岁领兵征战,三年后称帝,又过两年,禅让给当时声望极高的丞相,五十五岁自刎于荒山。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接受不了。”
五十五岁,是郗将军应诺解官的年岁,郗若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眼含热泪唇角带笑:“义兄,爹爹应承我五年后解官,他没有食言……”话到末尾,声音哽咽得难再续话。
郗毓心里也极难受,义父老泪纵横目送他们离开的一幕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脑海,揪着他的心狠狠折磨一番,又悄无声息隐去。
郗将军此生见闺女最后一面的情景,是自己闺女声嘶力竭下跪、哭喊着求他别赶她走,以及毅然转身抬手抹泪跑远的背影,郗将军以为自己把闺女送进一条阳关大道,孰料竟是亲手把她推入地狱。
郗将军在郗若过世的五年间,想必是过得极其煎熬,闺女在自己面前撒娇俏皮的样子,犯错后低眉顺眼使苦肉计的样子,每回出战前她强颜欢笑眸中隐忧的样子,凯旋归来时她雀跃飞奔着扑上来的样子,哭喊着下跪求他的样子,抹着泪跑远的样子……过往点滴会如钝刀剐心,一边思念追忆,一边痛楚难耐,是以到了父女约定的日子,他会毫不犹豫举刀自刎,以赴与女儿之约,想必只有那一刻他才是活着的。
郗毓揉着郗若脑袋:“义父何曾说话不算话?”
郗若踌躇片刻,哑着嗓子问:“你见到爹爹了吗?”
郗毓摇摇头:“我许久以后才得知此事,那时候义父已再世为人了。”
郗若苦笑,她很理解,两人成为游魂的数十年间,为免魂飞魄散已竭尽全力,哪里还有余力探知郗将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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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萧彦车子旁,一缕近乎透明的幽魂随在郗毓身后,若非亲眼看到中指冒出血珠,司韫差点以为自己扎手指头没扎够深,以致他看到的鬼魂并不全面。
司韫先头乘着郗毓兄妹不为意用绣花针猛扎中指,尽管知晓这是郗若捉弄他的戏言,他还是依言照做,他从不相信天上掉的馅饼会砸中他,真要砸也是把他往死里砸,瞧他家里那档子事儿就知道,运气这玩意儿跟他分浅缘薄,他还是情愿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郗若紧锁眉头凝睇那缕幽魂:“义兄,它不会散了吧?昭奕会不会因此受责罚?”
郗毓失笑,忍不住调侃:“怎么,昭奕日后由你罩着?”
郗若极其认真地点头:“嗯,义兄,日后昭奕跟我们是一伙的,你得护着他些!”
郗毓无语,沉默半晌后提醒她:“昭奕官儿比我大,他是阎爷左右手,我不过是华南区地官,我何德何能护得住他?”
郗若笑嘻嘻的攥着郗毓袖子甩了又甩:“义兄,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入了阎爷眼,没啥真本事,你能耐大,你就罩着他些呗!”
郗毓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学什么不好,净学得老乌一嘴毫无底线吹捧的本事,”顿了顿叹一口气说,“行吧,我得空去瞅瞅他,这鬼魂灵气弱是弱了些,倒不至于散,昭奕利用它布设结界,那小子灵气多强,这鬼魂哪能经受得住,险些没被他灵气给灭了,还好憋着一口气硬撑了下来,到下头养两天就没事了,届时我再领他到阎爷跟前,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郗若这才满意地撒手:“那你快些引它下去,省得它再透明些瞧都瞧不见,你还得费灵气锁定它。”
郗毓一时气不过抬手屈指磕她脑袋:“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又是打哪儿学来的?当上了阎爷的参谋也不支会我一声?”
郗若知晓他在笑话自己鬼点子多,她佯装生气道:“我真是好泥巴打好灶,好心讨不到好报,要么我们上你家,我给你做满汉全席答谢你的鼎力相助,如何?”
郗毓瞥了她一眼:“记账上,过几天记得买菜上我家给我做饭!”
郗毓这会儿可没闲工夫跟郗若打嘴仗,他灵气再强也禁不住随意挥霍,毕竟养灵气不是吃饭睡觉养精神,人再萎顿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灵气可是得一点一滴积攒,要是他一身灵气耗尽,一年半载都养不回来。
郗若和司韫目送郗毓领着迷途魂在眼前瞬间消失,随后遥望茫无涯际的沙幕,皆心生仿如隔世的微妙感觉。
郗若确实称得上仿如隔世,毕竟幻境里的是她的前生,司韫却像是亲历一段奇遇,他见证了郗若前生的遭遇,又见证着她此生的离合悲欢。
司韫开车驶离塔克沙漠,扫了眼后视镜,沙漠公路两旁连绵起伏的沙丘像是海浪,推搡他们远离沉默凶险夺命于无形的大漠公墓。
司韫收回视线,余光瞥见郗若正肘抵车窗沿、手撑下颌欣赏旱海别致的风景,挟带细沙的热风拂漾她的发丝在风中随性飘扬。
司韫偏头问:“郗若,接下来你要继续巡视剩余的地方?”
郗若没动随口应道:“嗯,约莫剩半个月的行程,要不是迷途魂这事儿耽搁了,我理应能按时完成巡视工作的。”
司韫打量她须臾,没察觉她神色有异:“没按时完成会受责罚?”
郗若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司韫不禁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不待司韫发问,郗若悠悠开口:“我倒不会如何,江炽和靓妹的俸禄依具体情况略有扣减。”
司韫点点头,赏罚信明,很合理:“扣百分之几?”
郗若突然哀叹一声,双手抱着脑袋趴伏在车窗沿:“扣两到五成,唉!我果然该找份保镖工作,再这么下去,我买房的计划要泡汤了!”
司韫捕捉到她话里的未尽之意:“你还给他们补贴?”
郗若声音听起来都要哭了:“本就是我的过失,他们因我受罚我怎能无动于衷,总得把他们被罚的部分补偿回去吧。”
司韫看她不开心,有心宽慰她:“我说过出沙漠后陪你吃任何你想吃的,你现在想吃什么?”
郗若想了一阵,毫不客气道:“北京烤鸭、佛跳墙、人参鸡汤,甜品来份双皮奶,先这样吧,太多两人吃不完。”
司韫太阳穴突突的,他边抬手按揉边说:“祖宗,这是沙漠地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些菜品?”
郗若乜斜他一眼,那眼神把她的不满、鄙夷、哀怨等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意蕴无穷。
司韫头皮发麻:“我欠着,记在账上,要么今天先尝尝这里的特色,红柳枝烤肉和库麦其,据说红柳枝串肉烤,肉里会携有红柳的特殊香味,只消加盐烤熟就是一道美食。”
郗若光听司韫描述已食指大动,但她还得端着,要是被他三言两语劝服岂不是很损面子?于是她佯装不情不愿道:“算了,我不挑食,随便吃点儿应付五脏庙就行。”
司韫眼瞅着她眸中滉漾璀璨星空,脸上却刻意紧绷着,不由觉得好笑,她怕是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眼眸出卖了吧!?
越野车停在路边一家不打眼的小门面前,郗若没有开门下车,纳闷地瞅着司韫,司韫下车绕到副驾驶拽开车门:“下来吧,这家店是一对当地夫妻开的,别看门面不怎么样,羊肉用的是村里人养的羊,别的地方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特色美食。”
郗若这才半信半疑地下车踱步进小店,不晓得这小店面是夫妻自己的还是租的,店里明摆着没有翻新过,大白墙都泛黄了,还有挂日历之类留下的痕迹,突兀地白了一方块。里头只搁着六张小方桌,每张方桌配四把矮凳子,朴实得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但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有种回到家里的舒适。
两人到最内侧的方桌落座,一个50来岁的丰腴大娘过来,汉语说得磕磕巴巴的:“两位,想……点……吃么?”
两人居然都听懂了,司韫看向郗若,郗若抬手做了个“您请自便”的手势,示意自己无所谓,他点什么她吃什么,刻意且生硬地印证“我不挑食”四个字。
司韫点了一个库麦其,六串红柳枝烤肉,大娘写完单拐进厨房后,郗若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他,司韫实在没法忽略她的目光:“怎么了?”
郗若长叹一口气:“你公司上回遭受重创了吧?”
司韫百思不得其解,眼下有公司什么事儿?无缘无故怎么扯到公司头上了?
郗若在纱丽里头翻找了一小会儿,手里攥着手机拍到桌面:“这顿我请吧,哎,司韫,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上肉了?多加两打烤肉,我请得起!”
可怜见的,请人吃烤肉才点了六串,他是打算自己不吃吧?他不吃倒也碍不着她什么事,就是被他眼巴巴看着,她恐怕没法儿啃得舒心。
司韫这才反应过来,耐着性子解释:“郗若,这儿的烤羊肉跟我们那的不一样,点太多吃不完浪费不浪费?吃完了不够再加单……”
话没说完,司韫抬手:“老板娘,加单!”
他委实招架不住她蔫蔫的表情以及幽怨的眼神。
一个肤色黝黑的大爷过来,汉语说得顺溜多了:“两位,还要什么?是不是要加饮料?”
司韫示意郗若自己点,随便加单,郗若一点儿也没跟他客气:“老板,加20串红柳枝烤肉,再来两瓶啤酒,暂时就这样吧。”
大爷眼睛都睁圆了:“呦,小姑娘,你们吃不完!”
郗若莫名自信,笑着对大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老板,我参加过大胃王比赛,还是大赛冠军,太少我吃不饱。”
大爷将信将疑打量她一会儿,实在想象不到这么个身材苗条的姑娘能吃下那么多东西,但他从前在电视上看过大胃王比赛,选手多是漂亮苗条的小姑娘,吃起东西一点不含糊,一口扒拉下去半碗面,他那会儿还跟大娘无比笃定的说:“指定是假的,转头就吐了,真要咽进肚子里,不得撑死人哩!?”没承想今日有幸得见,待会儿可得瞪大眼睛仔细瞧瞧,长长见识!
司韫含笑听着她胡诌,也不揭穿,端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郗若眼瞅着大爷即将迈入厨房,突然扬声问:“老板,我能进厨房参观吗?我第一次来,听说库麦其是这里的传统美食,别的地方都没有,我挺好奇的,想看看是怎么做的。”
大爷很自豪,又瞅着这个点也没别的客人,于是大方招呼:“进来,我家羊缸子可会做库麦其了,吃过的客人都说好,你尝过就知道哩!”
郗若以后自己听岔了,羊缸子?司韫瞅着她双眼瞪得溜圆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松鼠,忍不住嘴角上扬,低声为她解疑:“这里夫妻之间不唤老公、老婆、媳妇儿,他们唤妻子养嘎(yengge),就是你听到的羊缸子,其实是媳妇的意思。”
郗若哦了一声,迫不及待起身朝厨房走去,司韫自己坐着也怪没意思的,于是也起身跟了上去。
司韫还没迈进厨房,便听见郗若一个劲儿问:这肉陷用的也是羊肉吗?羊肉、洋葱的比例是多少?调味料都要搁吗?面皮得擀多薄……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
司韫真心疼她的嘴,累不累啊?
大娘倒是好脾气,话说得虽然慢,还是耐心的一一解答:“擀两张面皮,大的要近半米哩,小的小一点,要擀得薄薄的哩,包包子那么薄,面皮太厚肉陷烤不熟哩,太薄面皮容易坏了嘛……用拳头在两张面皮上摁凹坑坑,把用盐腌好的羊肉陷拌点洋葱码在大面皮上头,洋葱你喜欢吃可以多搁哩,铺好肉陷后把小张面皮盖上去,边缘捏出单边麦纹就好了嘛,简单得很哩。”
郗若笑眯眯的,确实很简单,下回她能监督郗毓做库麦其,但凡一个步骤出错她都能第一时间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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