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璟瑜回到揽月轩,挥退了春桃,只留下苏嬷嬷。室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微凉的春风吹拂在脸上,试图冷却心头那团灼烧的恨火。七皇子周景琰……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温润如玉的假面,再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她面前。邀约品墨?前世便是从这些风雅之事开始,一步步沦陷。今生,她绝不会再踏进同一个陷阱。她转身,目光落在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多宝阁上,那里存放着一些旧物。或许,是时候仔细看看了。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带着担忧,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二小姐方才的话……”
白璟瑜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茶汤澄澈,几粒饱满的红枣沉在杯底,散发出温润的甜香。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嬷嬷,”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觉得,七皇子为何会通过白芷兰传话?”
苏嬷嬷眉头紧锁:“这……不合规矩。皇子殿下若真关心小姐病情,大可正大光明遣人送些药材补品,或是通过老夫人、国公爷转达问候。私下让未出阁的庶女传邀约之语……”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传出去,于小姐清誉有损,于殿下名声……也未必是好事。”
白璟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是啊,不合规矩。可前世她就是被这份“不合规矩”的“特殊关注”冲昏了头脑,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却不知这恰恰是周景琰惯用的手段——看似逾矩的亲近,实则是试探,是掌控,是将猎物一步步诱入笼中的饵。
“他是在试探。”白璟瑜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试探我的态度,试探镇国公府的反应,也试探……柳氏母女在他与我之间,会如何选择。”
前世,她欣喜若狂地应下了邀约,从此便成了他棋盘上一颗主动跳入的棋子。今生……
她转身看向苏嬷嬷:“嬷嬷,我记得母亲生前,与已故的威远侯夫人——如今的陈老夫人,交情颇深?”
苏嬷嬷眼睛一亮:“是!陈老夫人是小姐外祖母的手帕交,性情耿直刚烈,最重规矩礼数。当年小姐母亲出嫁,陈老夫人还添了厚妆。只是夫人去后,往来便少了些,但年节时,陈老夫人总会派人送些东西来问候小姐。”
“陈老夫人如今可还常来府中与祖母叙话?”
“每月初八,雷打不动。老夫人信佛,陈老夫人也礼佛,两人常在一处探讨佛经。”苏嬷嬷回忆道,“算算日子,后日便是初八了。”
白璟瑜心中有了计较。她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小姐要写回绝的话?”苏嬷嬷问。
“不,”白璟瑜笔下不停,字迹端正清秀,“我要抄经。”
她抄的是《金刚经》。前世在冷宫最后那段时日,唯一能让她稍得片刻安宁的,便是反复默诵这些经文。如今写来,笔触沉稳,心绪竟也奇异地沉淀下来。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抄完一小段,她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经卷仔细卷好。
“春桃。”她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春桃立刻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殷勤笑容:“小姐有何吩咐?”
“把这卷经书,送到寿安堂小佛堂去,就说是今日祖母赏赐舒痕膏,我心中感念,特抄了段经文供奉,愿祖母身体康泰。”白璟瑜语气温和,“另外,你去的时候,若遇见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或丫鬟,便说……”她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便说我因前日落水,又犯了咳疾,这两日需静养抄经为祖母祈福,不便见客,连七皇子殿下托二妹转达的品墨雅邀,也只能心领,无法赴约了。请她们代为向陈老夫人告个罪,等我身子好些,再亲自去赔礼。”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应下:“是,奴婢明白了。”她接过经卷,退了出去。
苏嬷嬷待她走远,才低声道:“小姐这是……要将七皇子邀约之事,借春桃的口,‘无意’透露给陈老夫人?”
“春桃是柳氏的人,她听到的话,柳氏很快便会知道。”白璟瑜重新提起笔,继续抄经,声音平静无波,“而陈老夫人最厌烦的,便是男子轻浮孟浪,不守礼法。尤其对皇子宗亲,要求更严。当年三皇子因当街纵马惊了百姓车驾,被陈老夫人在宫宴上当众讽谏,闹得灰头土脸的事,嬷嬷可还记得?”
苏嬷嬷恍然:“老奴想起来了!陈老夫人连皇子都敢直言,若知道七皇子私下通过未出阁的庶女邀约嫡女品墨……”
“她会不满。”白璟瑜笔下未停,“不仅对周景琰不满,对纵容庶女传递此等消息的柳氏,也会心生鄙夷。而以陈老夫人在老派勋贵女眷中的影响力,她的不满,很快便会化作一阵风,吹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她不需要直接对抗周景琰,那太蠢。她只需要巧妙地,利用规则,利用人心,将他那看似风雅的邀约,变成一桩“行事欠妥”、“有失体统”的谈资。这不会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足以让他暂时收敛,也足以让那些关注皇子品行、尤其是关注未来储君人选的老臣们,心里多一根刺。
更重要的是——她要明确传递出拒绝的信号。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划清界限。
春桃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回话时神色如常,只说经书已送到佛堂,也“恰好”遇到了陈老夫人身边来送拜帖的周嬷嬷,将小姐的话“原样”转达了。
白璟瑜赏了她一支银簪,春桃欢天喜地地退下。
苏嬷嬷低声道:“看春桃神色,柳氏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白璟瑜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庭院里的海棠树染上一层金红,“嬷嬷,陪我去书房看看。母亲留下的那些书和旧物,我想整理一下。”
揽月轩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诗词杂记。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盆文竹,青翠可爱。多宝阁上除了几件瓷器摆件,还放着几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苏嬷嬷取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一股混合着樟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微带尘封的气息弥漫开来。
箱子里多是些书信、账册、绣样、首饰图样等杂物,保存得还算完好。白璟瑜的母亲出身江南清流文官之家,虽非巨富,但嫁妆中颇多书籍字画,她自己亦擅书画,通经济。这些遗物,前世的她因沉浸在继母庶妹营造的“温情”和后来与周景琰的“情爱”中,从未仔细翻看过。
白璟瑜在箱前蹲下,指尖拂过那些略显脆硬的纸张。她拿起一叠用丝线捆好的信札,是母亲与闺中密友的往来书信,字里行间透着少女时代的明媚与才情。又翻看几本绣样册子,花样精巧别致。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苏嬷嬷在一旁静静陪着,不时将取出的物品分类放好。
翻到箱子底层时,白璟瑜的手触到几本特别厚重的册子。她将它们取出,拂去表面的浮灰。
是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边缘已有些磨损,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永昌七年至九年江南盐引往来细目”。
永昌七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祖父尚在壮年,父亲还未袭爵,白家正从纯粹的军功勋贵,尝试向盐业等经济领域拓展的关键时期。
白璟瑜心中一动,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账册。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盐引的购入、转运、销售明细,数字庞大,条目清晰。母亲的笔迹,工整而有力,与那些书信中婉约的字迹截然不同。翻到中间某一页时,白璟瑜的目光顿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笔特别大的交易,对方署名是“秦氏盐行”,经手人处写着“秦望川”。交易金额惊人,但备注里却写着“合作试运,利均分,契存别苑”。
秦望川……秦家五十年前那位失踪的家主,秦知夏的先祖。
白璟瑜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继续往后翻,在账册接近末尾的空白处,发现了几行稍显凌乱的小字,墨色与前面工整的记录不同,像是后来随手添上的笔记:
“望江别苑第三次核账。秦氏所执半份地契与房契,与我家所执,纹路对接确有出入,疑非原配。季氏手札提及之夹墙密室,遍寻未果。秦望川失踪前夜,曾密晤‘季先生’于别苑水榭。次日,人、札俱杳。此事蹊跷,然父亲讳莫如深,令勿再查。璟瑜母记。”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白璟瑜捏着账册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
望江别苑……季氏手札……秦望川失踪前夜密晤的“季先生”……
前世太后寿宴上,皇帝宣布那份引发两家合作修复望江别苑的遗嘱时,只说是“季知年”先生临终所托,将别苑赠予白、秦两家共管,以期化解宿怨。却从未提过什么“手札”,更未提过秦望川失踪前见过这位“季先生”!
母亲显然曾暗中调查过此事,并且发现了疑点——地契房契可能被动过手脚,季氏手札可能记载了关键信息,而秦望川的失踪,极有可能与那位“季先生”有关。但祖父(母亲笔下的“父亲”)阻止了她继续追查。
为什么?
如果秦望川真是被白家所害,祖父为何要阻止调查?如果不是,那真相是什么?为何会形成两家世仇?那份所谓的“遗嘱”,究竟是谁的手笔?目的何在?
“望江别苑,季氏手札,疑有蹊跷。”
母亲最后这行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前世今生的迷雾之中。
白璟瑜合上账册,闭了闭眼。书房内光线已暗,苏嬷嬷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烛台。温暖的烛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账册封面上深蓝色的陈旧颜色映照得更加深沉。
“小姐?”苏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轻声询问。
“嬷嬷,”白璟瑜睁开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幽深难测,“你说,如果一件东西,两个人各执一半,但这两半对不上,说明什么?”
苏嬷嬷想了想:“要么是东西本就是两件不同的,拼不成一件;要么……就是其中一半,是假的。”
“是啊。”白璟瑜缓缓道,“地契房契如此。那‘世仇’呢?如果两家所知的‘仇怨’根源,根本对不上,那这仇……是真是假?”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白璟瑜将账册紧紧抱在胸前。纸张的粗糙触感透过衣袖传来,混合着陈年墨迹和樟木的复杂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五十年前的旧案,望江别苑的秘密,季氏手札的踪迹,还有那位神秘的“季先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层层掩盖的真相。而这个真相,或许才是解开白、秦两家宿怨,乃至改变她与秦知夏命运的关键。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镇国公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勾勒出重重屋宇沉寂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单调。
白璟瑜将账册小心地放回樟木箱底层,锁好。然后,她走到书案前,就着烛光,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经书。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缓缓洇开,落下三个字——
望江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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