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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猎

腊月初三,周太监从内廷回来,脸色不太好。

沈惊澜在廊下遇见他。他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青布,系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炭块的棱角。炭是碎的。东宫今年分的炭,比去年又碎了一些。周太监看见她,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藏不住。碎炭从包袱角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上洒了一溜黑屑。

“沈姑娘。”他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惊澜看了一眼地上的炭屑。“内廷怎么说。”

周太监的笑僵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廊下没有别人,只有北风卷着雪粒从檐下灌进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内廷说,九殿下今年不去冬狩,份例按例酌减。”

沈惊澜没有说话。

周太监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柳氏去递的话。”

柳氏。三皇女身边的伴读,裴家旁支,去年簪子被搜时站在沈惊澜房门口拿帕子掩鼻子的那个。

沈惊澜把地上那溜炭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去,把碎炭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包袱里。炭屑染黑了她的指尖。周太监慌得直摆手,“沈姑娘使不得,这是奴才的活——”沈惊澜没有停。她把最后一颗炭屑捡完,站起来,把指尖在帕子上擦了擦。帕子是白的,擦出一道黑痕。

“周公公。”

“在。”

“冬狩的名单,几时定下来的。”

周太监犹豫了一下。“前日。”

“三皇女随行。四皇女不去。”

“是。”

“炭克扣了多少。”

“两……两成。”

沈惊澜点了点头。她把那方染了炭痕的帕子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青砖上的残雪被她踩出浅浅的脚印,左足右足,间距均匀。

周太监抱着那包碎炭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甬道。北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在青砖上荡了一个弧。

那天晚上,沈惊澜在灯下坐了很久。

书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空着。砚台里的墨研好了,浓淡合宜。笔搁在笔山上,笔锋尖细,是赵徽音送她的那支。她坐了半个时辰,纸上还是空的。

最后她提起笔,落了一个字。写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吹了灯。

第二天辰时,梅林。

沈惊澜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梅枝上压着昨夜的雪,偶尔有一小团滑下来,跌进地上的积雪里,极轻极轻的一声。她把矮几上的雪扫干净,摆好砚台,裁好纸,把两只粗瓷茶盏斟满。茶是陈茶,涩,不香。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雪光里散成两缕白雾。

赵徽音来的时候,沈惊澜正在研墨。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化开。

赵徽音看了一眼矮几。两只茶盏都斟满了。她坐下,端起自己那一盏,喝了一口。茶是烫的。沈惊澜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今天读什么。”沈惊澜问。

赵徽音没有回答。她把茶盏放下,看着沈惊澜。沈惊澜研墨的手没有停。但赵徽音看见了——她左手的小指微微往里扣着。那是沈惊澜紧张时才有的动作。旁人看不出来。赵徽音看得出来。

“沈惊澜。”

“在。”

“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沈惊澜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睡了。”

赵徽音没有说话。她把沈惊澜的右手从砚台边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是干净的。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线极细的黑痕。炭痕。洗了很多遍,没有洗掉。

赵徽音看着那线黑痕。看了很久。

“谁。”

沈惊澜把手抽回去。“臣女不知道殿下在问什么。”

赵徽音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只被沈惊澜抽回去的手,又拿了过来。这一次没有翻过来看掌心。只是握着。握在矮几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茶盏、砚台、和一叠裁好的纸。

“沈惊澜。”赵徽音的声音不高。“孤在冷宫的时候,冬天分到的炭,是碎炭里筛出来的炭末。捏不成块,一烧就尽。母亲把炭末和水,团成丸子,晾干了烧。一个丸子烧不了一刻钟。”

沈惊澜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孤烧了八年的炭丸子。”赵徽音说,“所以,不要骗孤。你指甲缝里的炭痕,是内廷的炭。”

梅林里很静。雪落在梅枝上的声音,比炭丸子烧尽时的那一声噼啪还要轻。

沈惊澜沉默了许久。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矮几上,推到赵徽音面前。

赵徽音打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炭。

赵徽音看着那个字。沈惊澜写的。端正清隽,一笔一画。墨是今早新研的,浓淡合宜。纸是梅林里常用的那种,裁得整整齐齐。但那个字的笔画里,有一些极细微的顿挫——是手指冻僵时才会留下的痕迹。沈惊澜的房里没有炭。她把炭省下来,带到了梅林。所以每天辰时矮几下面的炭盆总是烧着。赵徽音一直以为是阿鸢添的。

她把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昨天内廷扣了东宫两成炭。因为孤不去冬狩。”

沈惊澜抬起眼。赵徽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说的是“孤”。不是“九殿下”,不是“她”。是“孤”。

“殿下知道了。”

“周太监不说,孤也会知道。”赵徽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内廷的人,不是柳氏一个。柳氏背后是三皇女,三皇女背后是裴家。裴家背后,是大梁一百七十年的规矩。冷宫皇女,不配冬狩。不配炭。不配一张完整的书案。不配别人用剩的纸笔。不配太傅正眼看一下策论。”

她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到桌面,轻轻的一声。

“这些规矩,孤都知道。”

沈惊澜看着她。赵徽音坐在梅枝的阴影里,雪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照在她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襦裙上。她的左踝搁在地上,没有垫任何东西。天这么冷,她的踝一定在疼。但她没有皱一下眉。

“殿下。”

“嗯。”

“臣女昨晚写了一夜的字。写了很多个。最后只留下这一个。”

赵徽音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炭。

“为什么是这一个。”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因为殿下烧过八年的炭丸子。臣女不知道。臣女昨天才知道。”

赵徽音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去。她站起来,走到梅林边上,折了一根梅枝。枝上积着雪,被她一折,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她的手背。她把梅枝拿回来,放在矮几上。

“冷宫的梅树,只有一株。种在墙根,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孤八岁那年冬天,它开了花。只开了一朵。”

她坐下来,把那根梅枝推到沈惊澜面前。

“母亲说,梅树要长在冷的地方。越冷,越开花。”

沈惊澜看着那根梅枝。枝上鼓着几粒花苞,褐色的,紧紧攥着。

“殿下。”

“嗯。”

“以后东宫的炭,臣女和殿下一起烧。”

赵徽音抬起眼。沈惊澜的手按在那根梅枝上,枝上的雪化了,沾湿了她的指尖。

“不是臣女替殿下烧。是一起烧。”

赵徽音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矮几下面的炭盆拉出来,把里面烧了一半的炭块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暗下去。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炭”字的纸,展开,放在炭盆里。纸角卷起来,变黄,变黑,燃起一朵极小的火焰。那个“炭”字在火里亮了一瞬,然后化成了灰。

“这个字,烧了。”赵徽音说。

沈惊澜看着那撮灰。“好。”

“以后不用写这个字。孤的炭,够烧。”

赵徽音把那根梅枝拿起来,插在矮几边上的土里。梅枝立住了。枝上的花苞被炭盆的热气烘着,褐色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粉。

“等它开花。”

沈惊澜看着那枝梅。花苞紧紧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松开。

“好。”

那天散学之后,沈惊澜回到房里。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炭篓,篓里的炭是整块的,不是碎的。炭篓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赵徽音的笔迹——

“内廷的炭,孤不缺。你房里也不准缺。阿鸢送的。”

沈惊澜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书格最里面。和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策论放在一起,和划了一道线的策论放在一起,和抄满了赵徽音划过线的句子的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研墨。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化开。她的手很稳。和第一天在东宫书房里一样稳。

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

腊月初十,冬狩的队伍出城了。三皇女随行,仪仗煊赫,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赵徽音没有去。她坐在梅林的亭子里,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沈惊澜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写着。矮几下面的炭盆烧得很旺,整块的炭,不是碎的。两只粗瓷茶盏并排放在炭盆边上,茶水温着,不凉。

梅枝上那枝折下来的梅,插在土里,被炭火烘了七日。花苞还是紧紧攥着。

“什么时候开。”沈惊澜问。

赵徽音翻了一页书。“该开的时候。”

沈惊澜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策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和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梅枝上的花苞攥着拳头,在等那个“该开的时候”。

景和十五年的腊月,东宫西北角的梅林里,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那枝折下来的梅一直没有开花。但也没有枯。它就那样立在矮几边上的土里,根扎下去,枝干挺着,花苞攥着。阿鸢来看过一次,浇了一遍水。她说,还活着。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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