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第二十五天,沈惊鸿拆了右膝盖的夹板。
军医说还要再养至少一个月,骨头虽然愈合了,但还不够结实,剧烈运动可能导致再次骨裂。沈惊鸿没听。拆了夹板的当天下午,他就拄着拐杖去了议事厅。不是去处理军务——赵破奴把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他操心。他是去见一个人。
周铁柱。
那个把父亲磨刀石交给他的老兵。那个说“战场上走的人,没有不疼的,但你爹走得硬气”的老兵。那个在沈惊鸿十五岁时帮他改军服,袖子卷了三道才勉强合适的老兵。他的名字在林怀瑾带来的那份名单上——被二皇子使者以“升任卫指挥使”为条件拉拢的二十一人之一。
周铁柱跪在议事厅里。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赵破奴让他起来,他不肯。他说,要等将军来。
沈惊鸿拄着拐杖走进议事厅。周铁柱抬起头,看到沈惊鸿的瞬间,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然后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末将有罪。”
沈惊鸿看着他。周铁柱老了。五年前他跟着沈惊鸿时,头发还是全黑的,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能举起百斤的石锁。现在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右肩的旧伤让他抬不起手臂。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胡杨,树皮皲裂,枝干扭曲,但根还扎在土里。
“周叔,起来。”
周铁柱不肯起。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末将一时糊涂。二皇子的人来边关,说只要末将愿意效忠二皇子,就升末将做卫指挥使,调回京城,不用再在边关吃沙子。末将……末将答应了。末将签了文书,收了银子。末将对不起将军,对不起老将军,对不起燕云军的弟兄们。”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议事厅里只有周铁柱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周叔,你跟了我爹多少年?”
周铁柱的身体颤了一下。“十二年。从文元二年老将军戍边开始,末将就跟着他。老将军走的那年,末将在他身边。他身上中了十几刀,刀刀在前胸。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蛮子的将旗被他压在身下,染透了他的血。”
“我爹走的时候,疼不疼?”
周铁柱的眼泪砸在青石地面上。“疼。老将军走的时候,末将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疼的。十几刀,刀刀在前胸,骨头都砍碎了。但他一声没吭。他只是看着末将,嘴唇翕动。末将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说——‘铁柱,帮我看着惊鸿。’”
沈惊鸿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淡金色。
“周叔,你看着我爹走的。你替他收了尸,把他的刀和磨刀石带回来给我。我十五岁投军,是你帮我改的军服,袖子卷了三道才勉强合适。我第一次杀人后吐了一整夜,是你守在帐外,每隔一个时辰掀开帐帘看一眼,确认我还活着。野狼坡一仗,我左肩中箭,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你背着我跑了三里地,蛮子的箭从你耳边擦过,你没有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沈惊鸿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周铁柱的肩膀剧烈颤抖。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破碎的呜咽。
“但周叔,你签了二皇子的文书,收了二皇子的银子。这是事实。”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夺嫡之争,站错队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不是我定规矩,是这朝堂的规矩。我能做的,是保你一条命。但兵权要交出来,此生不得再领兵。这是我和殿下争来的。”
周铁柱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撞得沉闷作响,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够了。”沈惊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拄着拐杖走过去,弯腰,用残缺的左手扶住周铁柱的肩膀。那只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握上去的力量不如从前,但周铁柱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沈惊鸿看着他。周铁柱老了。真的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鬓角的白发比沈惊鸿还多。他的手上有冻疮的疤痕——那是边关的冬天留下的,每年都复发,每年都裂开,流血,结痂,再裂开。他这辈子都在边关。从二十岁到四十多岁,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片风沙里。他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没有置办过一寸田产。他把命交给了燕云军,交给了老将军,交给了老将军的儿子。
“周叔。”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回老家去吧。我记得你是河间府人。河间府出枣子,你小时候爬树摘枣,从树上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你跟我说过,你想念河间的枣子,比边关的沙枣甜。”
周铁柱的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淌下来。
“末将……末将回不去了。末将这辈子都在边关,老家早就没人了。爹娘走了,兄弟姐妹也散了。末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眼睛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将军,让末将留下吧。不当兵,干什么都行。管仓库,管马料,给伙房劈柴。末将不要俸禄,只要一口饭。末将只想留在雁门关,离老将军近一点,离将军近一点。”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校场上的操练声——新补充的兵员在练刀,木刀相击的声音密如暴雨。阳光从窗格移动,从周铁柱的背上移到沈惊鸿的手上。那只残缺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疤痕。
“好。”他说。“你去伤兵营,管仓库。俸禄照旧。”
周铁柱的肩膀剧烈颤抖。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地面,哭得像个孩子。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久到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已经变了形,不像哭,像一头老狼在嗥叫。沈惊鸿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杖,残缺的左手按在他肩上。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依旧,刀剑碰撞的金属声一浪一浪涌进来,淹没了一个老兵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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