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溪辰心头顿时一惊，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领口。
“上次你在我车里晕倒，给你擦身上的水时不小心看到的。”叶南烜向他解释，而后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擅自打听这样的私事太过唐突，便主动改了口，“我只是问问，不想说的话...”
“车祸。”许溪辰垂下眼捧着空杯子轻轻说道。
“...”叶南烜哽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好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许溪辰接着说道：“高速上，整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倒翻在绿化带，人被卡在驾驶座里动都动不了，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说到这他仿若自嘲般笑了笑：“现在想想当时也是命大，等待救援的期间下了场雨，车子所幸没燃起来。”
叶南烜紧抿着嘴唇，眉宇间皱出了一条线，这场车祸的严重程度明显超出了他的预计，以至于他握杯子的手都不由地加重了些。
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所以身上才会留下那么多伤痕...”
“骨头断了四根，肋骨险些没戳进肺里，ICU住了一个多月才转出来，疤痕倒是无所谓，至少人活下来了。”许溪辰乐观地说完后低头瞟了眼杯子，牛奶已经见了底，手里忽然就没了能缓解他面对这话题时产生的焦虑感的东西，实在有些难熬。
然而即便他表现出的样子再无所谓也丝毫没有让叶南烜的脸色好看分毫，犹豫了片刻，他便问：“你的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发作的，但我不明白，怎么会一点征兆都没有，即便是心脏病发作之前也会出现不适症状，至少能让你警惕起来，有机会制动避险。”
这问题对于许溪辰来说倒也挺好解释：“可能当时都在忙工作上的事，即便身体在前期已经有不适的迹象了，却没有当回事，长久的压力积累下来，发作起来才会如此迅速。幸运的是在我身上体现出来的病症仅仅是猝睡，要是真倒霉怕是直接就猝死了。”
大概是那个死字太过扎耳，叶南烜不太自在地勾起自己散在双肩的一撮头发，缠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
不过经叶南烜这么一问，倒是让许溪辰沉思了起来。虽说行驶中骤然陷入沉睡确有其事，但正如叶南烜所说，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如果在猝倒前身体上有任何明显不适，那么自己理应会警觉，即便没有第一时间往应急车道靠，也应该减慢车速才对。可整个过程中，自己就像是从未察觉到不对劲，以至于最后的车速能直接将车翻进绿化带里去。
他也曾尽力回忆过睡着前十几秒乃至几分钟的具体细节，可惜的是不知是大脑的防御机制作祟还是车祸撞击的后遗症，那段记忆始终空白一片，他硬是记不起来一丝一毫，这也是他时常去沈桹那里接受催眠疗法的原因之一。
郁结在心中的问题再次失了方向，思绪只好回到现在，这时酝酿了许久的叶南烜也开了口：“因此当你发现自己患上了这样的病后，才会选择辞职，那时候你的身体应该也再禁不住同往常那样工作下去了。”
“嗯，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一次疲劳驾驶酿成的后果，打算等养好伤就重返岗位，直到后来又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猝睡症就是在那时才查出来的，在那之前这个病名我连听都没听过，诊断就这么莫名其妙落在了身上，同时神经科医生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惊喜大礼包’，简而言之就是 建议我减少高强度工作，以后也不能再开车或是进行极限运动，连爬山都得有人陪着，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得把这条小命给作没。”许溪辰轻飘飘说完这些，心里头突然又觉得有种莫名的痛快。
只不过另一边的叶南烜似乎还被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职业操守给震惊着，经许溪辰这么一说，他的眉头皱更厉害了。
至此，阳台上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许溪辰的手指不禁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杯壁上游走，这话题任谁听完都得好好消化一阵，更别说对方还是叶南烜。其实他原本只觉让叶南烜知道个大概就好，细节的东西便不必多赘述，毕竟这段记忆并不美好，甚至只要想起来都会让他感到痛苦。
可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只要面对叶南烜，看着那对眼眸，他便不自觉地想要向他倾诉点什么。也许是这些年来除了在作为心理医生的沈桹面前，身边实在鲜少有人能让他愿意坦然地讲出这些往事来，于是不知不觉他就这么向叶南烜全盘托出了，就同从前一样，也算是他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但当这些话一说完许溪辰又忽然有些后悔。
说这么多干嘛，是觉得这几年过得太委屈，让他同情自己吗？
那未免有点想太多，也太轻看了自己些。
更何况以许溪辰对叶南烜有限的了解中，他认为对方可能更多会觉得自己一意孤行地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脑力工作把身子折腾成现在这幅样子也是迟早的事。
毕竟分手之前他就多次就这个问题跟自己争论不休。
曾信誓旦旦说自己身体绝不会出问题的许溪辰心虚地不太想去观察他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大概特别一言难尽。
就在他就快要按捺不住，想干脆说自己困了便赶紧结束这越发沉重的话题进屋休息时，叶南烜说道：“据我所知，这种病好像很难治愈。”
“嗯，没法治愈，只能依靠药物控制和心理干预来减少发病频率。”许溪辰诚实回答。
叶南烜终于蹙眉望向他：“所以你就找到了你那朋友？”
许溪辰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茬：“其实是他来找的我，养好伤没多久我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大假，在父母陪同下出去旅行了半个多月，只不过期间还是会陆陆续续做一些关于车祸的梦，且晚上一旦惊醒过，到了白天就总会频繁发病，有时浑身无力的情况仅仅持续一两分钟，有时却半天清醒不过来。回来后沈桹大概是从我父母那儿得知了这个情况，便建议我到他那儿去尝试做点心理疏导，这才有所改善。”
说完，许溪辰便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嘶”了声，一直杵在阳台上没动，夜风吹得他越来越冷。
也多亏了许溪辰这一举动，信息量太多几乎被冲昏了头的叶南烜这才终于意识到这个点搞夜谈是有多不合时宜。
“困吗，先回去吧。”他说。
许溪辰显然已是迫不及待，甚至叶南烜刚问完，他便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现在应该睡得着了。”叶南烜看他一眼总结道。
“可能吧...”许溪辰一看手表两点过五分，这要再多聊一会儿，怕是也不用睡了，等天亮直接就能出门上班。
叶南烜从他手里要来杯子准备拿去厨房洗，走前不忘提醒他：“记得刷牙。”
“好。”许溪辰应下。
不多时，许溪辰正对着水池勤勤恳恳地刷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停在门口便不动了。
“抱歉。”叶南烜没来由便道了声歉。
“抱歉什么？”许溪辰不解。
“又让你回忆起这些事。”
许溪辰嘴里含着泡沫，抬头瞥了他一眼，后者果然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哪还有个上司的样子。
他咂摸了一下，说：“既然我能将这些告诉你，说明我现在能够承受这些记忆的重量，别有负担。”
叶南烜闷闷“嗯”了声。
许溪辰刚洗漱完叶南烜便主动让出了身位，换为自己走进去打开水龙头。没多久浴室灯熄灭了，许溪辰也钻进了被窝里，也不知是不是牛奶真有用，躺下后淡淡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很快许溪辰便睡熟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许溪辰就醒了过来，即使只睡了五个小时，但潜意识认为自己还在别人家里住着，并不适宜赖床，因此他也没在沙发上躺多久困意便消散了个七七八八，懒散劲一没，下一秒便是起身穿裤更衣，一气呵成。
洗漱完没多久叶南烜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只有头发像是提前梳过，十分服帖地散在肩上，但睡眠不足的缘故，精神面貌属实是要差些，整个人看起来都像还在梦里。
“早。”许溪辰顺嘴打了个招呼。
叶南烜皱着眉，声音有些沙哑：“你起这么早？”
许溪辰一边将沙发上的被子和毯子叠放在一起，说道：“平时会习惯性早点起来做点早餐，结果忘了你家没锅了。”
“哦...一会儿出去吃吧。”说完，叶南烜又梦游似的往浴室走。
浴室的门没关，许溪辰看到叶南烜刷完牙后在头上套了一个灰色的束发带，紧接着从柜子拿出瓶洗面奶就开始往脸上打泡，等有理有序地将脸从上到下揉搓了个遍，便用清水洗去多余的泡沫。
“这么精致？”许溪辰靠在门框上问。
“不精致，只让自己觉着舒服就行。”水龙头一关，叶南烜拿毛巾拭掉脸上多余的水回答道。
许溪辰一时竟无法反驳。
洗完了脸，叶南烜也算是彻底清醒了，束发带一摘，披散的头发被他随意抓了两把便攥成一股，随后食指勾着手腕上的皮筋在头发缠了两圈，一个松松垮垮的揪便扎好了。
等他重新走进卧室再从里面出来，身上已然穿戴整齐，浅色系的风衣三件套十分低调，耳垂上配了款同色系的哑光耳钉。
还说自己不精致......
许溪辰一边咽口水一边在心里头嘀咕。
这都叫不精致的话，那他这样的怕是只能称作邋遢鬼了。
————
出门上车后叶南烜问他：“先去拿钥匙？”
许溪辰答了声好便报了个地址，同时也掏出手机给沈桹发了个自己等下要过去的消息。
很快车子行驶到了诊所楼下，老远就看到沈桹正跟前台的那个姑娘有说有笑，许溪辰解安全带下车，叶南烜熄了火跟他说道：“我在车里等你。”
这也正合许溪辰的意：“行。”
一进去，沈桹果然没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八卦机会，开口便问：“哟，来得这么早？你这是在哪儿住了一晚上？”
许溪辰压根不着他的道，也不想耽误时间，便道：“同事家，把钥匙给我吧。”
却没成想沈桹默然地盯了他数秒，在许溪辰的眼睛下意识飘忽到一处时，他竟直接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门外，而后“哦”了一声，“怪不得这么着急忙慌，这是有人在等啊。”
许溪辰：“...”
沈桹笑眯眯地朝着车内的叶南烜挥了挥手，转而问他：“同事家？”
“不是吗？”许溪辰理直气壮反问他。
还真是。
沈桹似乎也意识到他在跟自己玩文字游戏，便不置可否，自顾自走向门外，微微屈身向着驾驶座上的叶南烜打招呼道：“叶总好久不见啊。”
再看叶南烜那边，明显就有种见不见都行的随意。
“上次见你走得急，没来得及正式介绍一下。”沈桹一手插兜，两指夹着一张名片向他递了出去，“心理咨询师，沈桹。”
叶南烜连安全带都没解，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接下了名片，之后也在自己的衣兜里寻了一阵，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掏出来，于是他同样露出了一个颇为职业性的微笑：“不好意思没带名片，下次吧，不过我想许顾问应该已经给你介绍过了，以后你要是有装修计划，来他现在就职的公司，我应该都在。”
高手过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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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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