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琸原本只是随口调戏一下意竹，没想到对方真的喊了。
他神情微怔，收起手中算盘，稀奇地“哎”了一声。
叶归哲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习惯性作死。他敢打包票，等意竹恢复记忆后绝对会跟闻人琸算账。
摇摇头，再摇摇头。
这批魔物潮太棘手了，每只都比他们先前在山洞里解决的要强一两个层次。如果硬要做个比较的话，现在这批魔物宛若野性凶戾的狼，而山洞里那些只是被关在笼子里驯养的徒有其表的矮脚犬只。
这种“被驯养”，不是说那些魔物通人性、脾气温驯，而是指它们战力虚浮。
场景中有许多各司其职的、拼尽全力杀魔物的傀儡修士，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先前的学府讲堂中露过面。
他们修为精进，已成为了这一时代中流砥柱的大能人物。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其中有一小部分人已经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魔潮侵袭而身亡了，他们或被魔气吞噬污染了元婴，或灵力不支力竭倒地，而剩余的修士们也精疲力竭。
期间也有人萌生出退意，但他们退无可退。倘若魔物潮蔓延到整片大陆，灵力枯竭生灵涂炭，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一片混乱中，众人终于听见高处传来须临风的声音。
“诸位请再坚持片刻！”等待雷劫降临的间隙，须临风勉力支撑着身躯朝众人抱拳，“待我证道成功，便能以仙人之威彻底剿灭这些魔物。”
众人信了，他们神情中透露出斗志。
有人在喊：“吾友有难，自当相助！我们合力阻挡，切莫让这群畜生伤到临风兄！”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魔物的降临实在太突然了，它们似乎原本就聚围在天地界限之外，趁雷劫劈开天际的瞬间，张牙舞爪地降临到这里，众修士不得不勉力抵抗。
但靠他们的力量，想完全灭杀魔物太难了，唯一的法子便是集众人之力保须临风渡劫成功，等有仙人顶上，他们就可功成身退。
以仙人的能力，清剿魔物潮轻而易举。
此时须临风的地位与号召力，与年轻时的低微状况截然不同。他站在修炼层级的顶端，已经触摸到天穹的最高处。
而整方天地的修士们，不论是试图讨好他的人，还是以往看轻他的人，此刻都在为他保驾护航。
须仪趁间隙喘了口气，揉了揉甩鞭的手，仰脸看向规模浩大的除魔之景，感慨：“原来先祖是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临危证道的。”
临风阁托庇临风仙君的名而建立，这位强大的先祖就是须家人的修炼道标，是家族荣誉的象征。他们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崇拜。
叶归哲频繁将视线投向意竹，听见这话只随口接道：“没那么简单，我看这底下水深得很……”
话音未落，有一只体型明显比其他同类小得多的魔物朝意竹狰狞地挥爪冲去，它目标明确，直接忽略了近处的几个傀儡修士。
倘若是塔内傀儡扮演的魔物，攻击到意竹几人后并不会给他们留下伤疤。它们只是徒有其表的傀儡，实际不带魔气，不会真正伤害到外来者。
但这只东西却不一样，它从后下方偷袭而至，森森黑气在意竹小腿上猛然划开一道口子，伤口瞬间流出了鲜血。
血珠连续下滴的同时，伤口处魔气久散不去，吞噬着意竹凝于周身用来护体的真气。
意竹眉一横，反应相当快。
他动作衔接极为流畅，毫无停顿地横腕向下递出穿风剑，剑锋刚好接住自己溢出的血珠，几粒血滴被剑气裹挟着笔直飞出，以闪电般的速度钻入魔物体内，须臾间炸开。
“嘭！”
魔物变为一团腥臭的黑雾。
它被意竹解决得相当轻易，说明实力并不强劲，但众人表情皆凝重起来。
闻人琸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传承塔里的傀儡魔物中，混入了真正的魔物！
“阿竹！”
“师弟！”
闻人琸和江尘辛的呼喊声传来，但动作最快的是叶归哲，他似乎早有准备，动作果断地将那团黑雾彻底剿灭，然后凝神看向意竹的小腿。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边缘黏着一圈黑色魔气，露出鲜红肌理与森白骨头，看起来很吓人。
意竹前额冒出冷汗，但他动作十分冷静，立即挥剑，生生剜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在伤口处涌动的魔气似乎被削去，意竹脸色发白，以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不远处又爆发出须仪的短促惊呼，她那里也出现了一只真的魔物！
好在有了意竹的前车之鉴后众人都有了准备，一时间各类兵器齐发，那只本欲偷袭的魔物刚露了个头就被各色法术秒杀，发出不甘的刺耳嘶吼。
须仪喘着气，甩开的银鞭重重拍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噼啪声：“什么情况？”
“肯定出事故了。”叶归哲语气笃定，“正常情况下，前辈们没必要在考核内容里加这么一项，嗯，鉴别真假魔物的任务。”
“轰——”
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传来，最后一道蓝紫中带着血红的粗壮雷蛇被须临风打散，电弧跳跃着在他体表淬炼出仙人的躯体，天际的黑沉云层却没有退散的迹象。
须临风渡劫成功了，他现在是临风仙君。
时光界有意识地拨动着时间，掌控它的流速。漫长的飞升渡劫过程被它压缩到了短短一个时辰，众人身边的景象变化飞快。原本还在奋战的人一茬一茬倒地，魔物潮从天际裂口处涌入的速度也快到骇人。
意竹他们不由自主地眯着眼睛抬头，寻找着仙人的身影。
新晋的仙人眼神悲悯地回头望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土地，扔出了一个鼎。
它在空中迅即变大，遮天蔽日地压下，宛若一个活物，将所有魔物连带着与它们夹杂在一起混战的修士们悉数吞入腹中。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修士眼神惊惧地被黑影覆盖、吞没。
大鼎猛然落地，四平八稳，牢牢镇压住一切。
“假的吧……”须仪脸色发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就像看了一出开篇宏大的烂尾戏。
话音未落，众人发现了砚禾的身影，他面容平静，气息沉稳，并没有被大鼎吸入，依旧垂手站立在山巅。
砚禾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须临风对视良久，看着天际的裂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最终抬掌，往自己胸口狠狠一劈。
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把自己从渡劫大圆满硬生生打退了两个小境界。
“我是仙人了。”须临风居高临下地道。
砚禾抹去唇角的鲜血：“我知道。”
须临风接着说：“我会保护这方天地，不受邪魔入侵，你放心。”
砚禾深深地望着他，没说话。
须临风理所应当地道：“为了完全剿灭魔物潮，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你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砚禾叹气：“我愿永不飞升。”
他转身走向那口大鼎，主动投身落入其中。
随着话音落下，轰隆声再度传来。这方世界的天道在排挤须临风，他必须要飞升离开下界了。
意竹几人眼前的画面在变得模糊，他们不知道砚禾在鼎内做了什么，但知道他最终的结局。
砚禾最后死了，因为他的残念和其他人一起留在了传承塔里，永远留在了榆泽学府中。
“真是个糟糕的故事。”闻人琸简短评价，同时给意竹喂了一粒丹药，“怎么样，还行吗？”
“能撑住。”意竹看起来仅仅只是有些虚弱，短短几天他遭遇了太多变故。
但话刚说完，他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远没有口中说的那么轻松。先前剜掉伤口处血肉的时候，他看到有一丝浅淡的黑气钻入了自己体内，继而不见了。
就在这时传承塔内不知怎的出现了变故，众人以为是第三层的考核将要继续，然而他们只等到了剧烈的爆炸声，天地都在震动，眼前的景象飞速淡化褪色。
下一瞬，所有人都被遣离了时光界。
意竹几人凭空出现在熟悉的山洞内，见到了因为没进入传承塔而先一步退出时光界的达悟和尚，和不知为何在地上瘫倒的白色小雀阿啾。
“阿弥陀佛。”和尚看向脸色已然变得煞白的意竹。
没等他问话，江尘辛直截了当道：“先出去，他被魔物伤到了。”
说完，他顺手捡起意竹那只半死不活的灵宠鸟。
意竹的感官在钝化，失去意识前他自嘲了一声，自己这也太倒霉了。
如今他体内有至少五股不同来源、不同属性的力量互相对峙着。它们互相缠斗、彼此蚕食，将他的身体作为角斗场。
那一缕魔气率先发难，它朝着霸占意竹经脉要道的凶戾刀气冲击，蚕食着一切沿途遇到的事物。哪怕大半已被剜去，只残留了一丝，这魔气依旧给意竹带来了极大的痛楚。
刀气自然不肯被蚕食，它在意竹体内到处游走逃窜，像一个在屋子内到处乱窜、边跑边摔家具的顽皮孩童，完全不顾自己的行为给“屋子”本身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然而那丝魔气实在是太顽固了，它穷追不舍，刀气退无可退，直至钻入了意竹的识海。
意竹的识海依旧一片血红，这里宛如严冬冰封下的湖面，肃杀萧条且空无一物。
“嗡——”
短短几息间，两股力量相撞数次，识海剧烈震荡。
每次角逐都是对意竹本身的巨大伤害。他头疼欲裂，在昏迷中淌下两行鼻血，感觉自己像飘荡不定的小舟，浑身都要散架了。
喀哒。
识海中传来清脆的破裂声，湖面的厚厚冰层，终于碎了。
来喽！！[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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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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