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晓觉得这一天太荒谬了。
一个星期前，她收到了前同事的葬礼的邀请函。她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是那个人的葬礼。
那个人属于她不愿意去回想的那段日子，所以她并没有过多的悲哀，也并不打算去为一个不再相干的人哀悼，看完就随手放在一旁的一摞文件上。
而且最近工作很忙，她马上要升职了，这段时间全部的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在了手上的这几个项目上，绝不能出错。所以葬礼的事情她也就忘在了脑后。
然而，在葬礼的前一天晚上，余晓久违地做了许多零碎杂乱的梦。当她在晨光里睁开眼的时候，那些潮湿的记忆不但没有褪去，反而在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
几周以来高速运转被工作填满的头脑，忽然变得空了许多，让那些回忆有了兴风作浪的空间。
余晓起了床，光着脚走进宽敞的书房，在稍显凌乱的桌面上翻找，很快，那个白色的卡片出现在了眼前。
余晓叹了口气，从步入式衣帽间拿出了一件灰色丝绸衬衫和一条黑色A字长裙。
此刻，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靠在扶手椅上，面色僵硬。本来只是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份差不多的份子来简单看一下就走。但没想到又被一个奇怪的女人困在VR里一时半会出不去了。余晓此刻很烦躁，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现实。
其他人口中所讲述杨浅的样子让余晓觉得很陌生，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危机干预也是她从未接触甚至听说过的领域。
不知是不是进入社会了人会变得越来越冷漠。对于这些动不动就要求死的人她完全无法理解，更别说共情了。
“那下一位，不如请这位女士吧。”一道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晓抬起头，撞进黑框眼睛下古井无波的眼神。
“都是些陈年往事，我说了，你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余晓冷笑道。
“想必是我表达的还不够清楚。只有每个人都诚实地讲了故事，所有人才可以离开呀。”袁心枚微笑着推了一下眼镜，靠进扶手椅里。“请开始吧。”
“我要你保证所有人都讲了，就能够马上离开。”余晓毫不畏惧地回视。
袁心枚玩笑似的举起了四个指头：“我保证，行了吧。”
余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那些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说实话，刚刚两位所讲的杨浅，和我认识的，几乎不像一个人。”
她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一些，目光渐渐放远，好像沉入了那些如海浪般起起伏伏的回忆里。
2041年7月
那是余晓生命中最不愿意回忆起的一年。
那年她大学刚毕业，进了一家几十个人的小公司。那届新人里，杨浅和她年龄相仿，家里又是同一个地方，自然交流的比较多，关系也算不错。她对杨浅的第一印象是长得灵秀，见人总是挂着个笑脸。有人喜欢，有人则觉得虚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我入职的第一天，我就出了个大糗，在去打印的时候穿着高跟鞋摔了一跤，脚崴了，鞋跟也断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回忆起这件事，余晓的声音里也带了些柔软。
“我一边逞强说自己没事，一边一个人溜到厕所，脱了鞋一看，脚踝已经肿了。杨浅，她……带着医药箱默不作声地跟着我到了洗手间，帮我包扎，还去帮我跟同事借了鞋。跑上跑下，最后还打车送我回了家。”
“大概就是这件事之后，我们变得熟悉了。”余晓说到这里，却叹了一口气。
这是大学毕业后，余晓的第一份工作。她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在同班同学里，她的去向算是比较好的。
但命运的礼物总是标好了价格。
刚工作了一个多月，余晓妈妈就查出了乳腺癌晚期。余晓每天下班后买了饭就往医院跑。弟弟还小，父亲年龄也大了，刚刚进入工作的她突然一下子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她几乎要被肩膀上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妈妈刚查出来生病的那些日子，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每天晚上和父亲轮流给母亲陪床。那时候她对其他的事情也并不怎么关注，和周围人的交流也变少了。
从医院出来往往是凌晨，她还要回家洗漱换衣服。情绪总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才能够痛快地决堤，她不记得那段时间，自己在空荡荡的家里，哭到跪在地板上多少次。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公司里渐渐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
“杨浅怎么这么傲呀，聚餐从来不来，不知道是为什么。”
茶水间里接完水正准备出去的余晓一愣，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迈出的脚。
“我觉得呀，她是有背景的。昨天我看到她在老板办公室里待了半个小时，也不知道什么重要工作要讨论这么久。”
“哎，而且她才来多久，就已经请三次假了，每次请假，她的工作就要别人来帮忙做。我真的会谢。”
“怪不得说有背景嘛。”
几个同事议论的声音逐渐远去。余晓这才拿起水杯，走出茶水间。
回到工位，余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工位上的杨浅。现在是午休时间，同事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只有杨浅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静静地吃着午饭。
算了，自己家的事都快把她压垮了，何必多管别人的事呢。
看病的开销越来越大，余晓妈妈的病却不见好转，她越来越瘦弱，余晓和余父都没有对彼此说过，但是她们心知肚明，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但与此同时，工作上的事情，也进行的不顺利。确切地说，是因为一个人而不顺利。
“怎么回事，现在工作全卡在你这里了，明早就要和甲方开会了。”王总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到杨浅的工位上，毫不避讳地质问。
“对不起王总，我尽快，今天一定交给您。”杨浅低着头，回避着王总的视线，只是道歉。
王总叹了口气，“没有时间磨洋工了，余晓，你帮着她一起弄，今天必须做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很尴尬。工作卡在她那里，意味着所有项目组的同事都要陪她一起加班。而余晓除了自己本身的工作量之外，还需要帮杨浅完成一半的工作。
而这种事已经不是这个月第一次发生了。
余晓坐在工位上，想着加班之后还要去和爸爸换班，给妈妈买饭，原本少的可怜的可以喘息一下的时间，也因为加班而消失了。天知道她已经多少天没有休息了。她脑海里的弦在妈妈生病的这两个月越绷越紧，现在当的一声，终于承受不住缓慢而剧烈的压力，断掉了。
她心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烧。她腾的一下站起来，走到杨浅面前，爆发道：“为什么你总是做不完自己的事，要让别人帮你做？我们不用回家吗？我们没有自己的事吗？为什么总要让别人替你负责？”
杨浅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低声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余晓抓起包包，冲出了办公室，在楼梯间里哭到失声。
如果一个群体里有一个大家都讨厌的人，那其他人就会以很快飞快的速度团结起来，拉近距离。
余晓不再和杨浅说话了。除了工作上的对接，她都会避免和杨浅的眼神交流。有愤怒，有冷漠，或许也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再交流的内疚。她明白那天她发脾气不只是因为杨浅，还有几个月来她患得患失不断累积的压力和情绪。
但她无心，也没有力气再去纠结于这段关系上。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一些人主动向她靠近，以对杨浅的议论作为拉近距离的谈资。
渐渐地，杨浅成了这个办公室里的一个独来独往的“怪人”。
杨浅只是好像变得更加沉默了。偶尔路过，也不会和任何人对视，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终于有一天，杨浅的工位空了，一位新同事坐在了余晓的背后。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和任何同事说，自然也没有所谓聚餐和道别。余晓听说她离职的那天留到了最后一个，才把工位收拾好，安静地离开。
余晓对杨浅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她并不完全讨厌她，也没有多喜欢她。想起她的时候，她依然能感受到当时对于要失去母亲的愤怒和无力感。所以她选择不再想起她。
昨晚那个关于母亲的梦，好像打开了回忆的闸门，那一年间发生的种种又卷土重来。是母亲的旨意吗？让她来杨浅的葬礼看看。
余晓闭上眼。
“那个时候我很烦她。烦她装的那么可怜，那么无辜，就可以不负责任。”
卫源忍不住开口了：“余小姐，我相信你和杨浅之间一定有什么误解。在我看来她是个和认真负责的同事。大家都和她相处的很愉快。”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她和现在的同事相处的不错。”余晓耸了耸肩膀。“她很善良，但是，她表现得像个不想担责任的胆小鬼。”
两个人的讲述，两个版本的杨浅，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袁心枚觉得，自己距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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