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啰等人往南又行数百里,竟和归城的赵家军正面碰面。此时,乌压压的玄甲洪流就在他的眼前,无数面猩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簇拥着中央一面高耸入云的帅纛,其上书着一个巨大的“赵”字!
为首的男人就是晋王赵鄞,身后是他的赵家军。
阳光还是明媚,但俨然有风雨欲来的气势。
他被带到赵鄞面前,颇有些紧张,他和赵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在他麾下做事,只闻其名,哪里知道会因为这件事与他产生了正面的接触。
面对未来的新帝,赵啰即刻拜倒,“王爷。”
眼前的赵鄞身穿黑色战袍,身量很高,足有八尺有余。年纪三十刚出头,面容俊朗,剑眉入鬓,眼眸炯炯有神。关键还是周身气场很足,浑身的杀气。就是他的弟弟,杀人无数的煞神将军赵计也无法将之比下去。
这也许就是帝王之相吧。
“风儿怎么了?”赵鄞问。
他颤颤巍巍地道:“这事主要是今日早些的时候,守备将军来找我,说是沈监丞有事。我就问什么事情,过去一看,原来是世子走丢了。周将军让我带着兵马出城去找。恰好监丞发手信来,跟我说……”
他还没说完,上方的鞭子就已经挥落。那鞭子都是倒刺挂钩,眼看着就要往他身上甩,就在紧要关头,那鞭子已经被抓住了。赵啰抬头一看,就看赵鄞的手上都是鲜血,死死握着那长鞭,面无表情宛如阎罗,淡淡道:“都跟你说了,不要喊打喊杀的。”
赵计冷冷地哼一声,“废话连篇。”
赵啰吓得一哆嗦,果然是煞神将军,脾气太暴了。
一旁有个阴柔男子忙道:“就让这人说完。”他指着赵啰道,“说重点。”
这想必就是赵鄞和赵计的表弟周边云了,此人经常周转在兄弟之间。
他感激地看了周边云一眼,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啰嗦了,“是世子丢了,沈监丞和我一起去找他。”
赵鄞包扎着伤口,那刀一般的倒刺,他似乎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眉头都没皱一下,“找到了吗?沈知微呢?”
“沈监丞去了东面,我去了南面,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
面对一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强悍将军,赵啰很难不犯怵,“沈,沈监丞说让我去南面看看,东面是条小路,就由他去看。”
赵鄞转头对赵计道,“你率领军队回城,我去看看。”
赵计道:“就让别人去好了,赵风这兔崽子又调皮了,回去看我不宰了他。”
赵鄞道:“我的儿子我自己去,再说,沈知微也在。还有,借你的人一用。”
赵计不说话了,去接赵风他有话说,但对于全军的大功臣沈知微,绝无二话。沈知微在,他们军队才有饭吃,军队上上下下,没有不听到沈知微的名字像听到菩萨的名字的。
赵鄞回头吩咐后面的卫峥,“你跟我一起。”
卫峥在听到沈知微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心得不行,听说要一起去接,忙道:“末将领命。”
于是大军分出了一溜子小队,说是分队,人数上也是浩浩汤汤的。赵啰自然也跟着赵鄞一起,跟在了队伍后面。
小队先行,速度就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分叉口,此时天色平明,已经快要天亮了。此时卫铮道:“这不是那个狼窟吗?”
赵鄞回头看他,卫峥道:“回王爷,那边另外有条路可以绕到那狼窟,沿着这小路直走会掉入狼窝去的。”
赵啰哎呀了一声,“那糟糕,也不知沈监丞有没有掉进去了。”
赵鄞道:“我们进去看看。”
他们从另外一条道路绕下去,隔着远远就看到一个矿洞,洞口处露出几条尾巴,可不是狼尾嘛。
而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一声清脆的银哨声,响彻寂静的天空。
银哨声宛如归家的妙音,又像是风的呜咽,最重要的是,更像是挑衅狼群的尖锐音律。隔着洞穴,穿入他们的耳朵之中。
此时卫铮已经兴奋地喊起来,“一定是知微!”
赵鄞也扬起嘴角道:“我们也帮帮他。”
卫峥为即将见到好友,满脸兴奋,“是,请王爷吩咐!”
……
沈知微如今勉强算逃脱险境。
赵风随身携带的作为信物的小巧银哨,派上了大用场。
因为他注意到狼巢的岩壁上有许多风蚀空洞,风吹过会发出呜咽声。于是他便让赵风和春信一起有节奏地敲击特定岩壁,而自己则用银哨吹出一种模仿狼群联络,但又截然不同的尖锐音律。
算是一种噪音攻击吧,尤其是狼群的听觉敏锐。果然,很快,这些狼群便被激怒,一部分狼想直接冲下来,还有一部分则因受不了的往出口逃窜。
他们本想着,一等狼群散尽,便跟着赶紧出去。
哪知一等那些狼出去,就听到凄厉的惨叫声,这是被尽数斩杀了啊。
这还等什么,出去看看呗。
出去一看,先看到的就是一堆狼的尸体,再才看到一群精锐将士,他们手持着盾牌和长兵,正围成了一个口袋阵。这些将士各个高头大马,战袍着身威风凛凛,面容肃杀俊冷,别说这些狼了,就是他们这些人看了都畏惧不已。
此时赵风已经认出了这是自己父亲的亲卫军,以及还有一队叔叔赵计的人马,就是以卫峥为首的前锋队。
沈知微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卫铮,卫铮也看到了他。
双方会面,卫峥见了他,即下了马,两人就像兄弟一样抱在一起,抱了一下松开了。
赵风在一旁笑道:“卫峥哥哥,我呢。”
卫铮也笑:“你是世子,我可不敢。”
“哎哎哎。”
沈知微笑道:“你怎么会来?知道我们在这。”
“不是我。”卫铮道,“我哪里有这么聪明,是王爷来了。”
赵风一听,声音微扬:“父亲也来了?”
“是,也是他说要帮你们一把。对了,银哨这个法子是晏清,你想的吧。”
听到赵鄞也来了,沈知微不知道为何,整个人都紧张起来,那感觉就像毛孔都闭合了。就算没做这个梦,没有这次卦,他对于赵鄞都是相当敬重的。
“我去拜见义父。”
他正要去,那边就来了。刚才只是派出了一部分赵鄞的亲卫军,各个已经骁勇善战,现在整个精英队伍出现在沈知微面前,那观感则更为震撼。而在这一群英姿飒爽的将军之前,还有一名气势更为凛冽的男人。
这就是当今天下威名赫赫的晋王殿下——赵鄞。
赵鄞的名字本不为鄞,而为一,后碰见了他的老师,神算子,说这个一字不好,过刚易折,有孤寡之象,不利于他征战四方。后便改名为鄞,含“臣”“邑”,五行属土”。土能生金,更能承载万物。后面果然如他老师所言,改名后就更顺利了。
赵鄞驭马来到他们的面前,沈知微等人当即前往拜见,他又与旁人不同,要以父子之礼。他和赵风一起,恭敬拜见。
拜见完,听到赵鄞说:“不必多礼。”
赵风看到父亲,心中是高兴的,但又畏惧,甚至比沈知微还害怕,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而赵鄞此时也下了马,让人马后退,走在他们跟前。
而直到赵鄞靠近了些,双方也才有了亲近感。
赵风此时看到父亲手上的伤口,着急地问,“父王,你受伤了?”
赵鄞低头看,“不碍事。”
一旁的卫峥道:“刚才我们摆阵的时候,有匹恶狼突然冲了出来,直接咬在王爷的手臂上。”
听到这话的沈知微也适时地去看,应该是伤得挺重,但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以及手上也有伤口。这么重的伤,却看赵鄞还是行走如风,人跟人的体格还真的不一样,他若是这样被咬一下,至少得躺半个月。
“既然都没事,便回城吧。”
几人都躬身答是。
回去的路上,赵鄞和赵风父子自然地在前面走,沈知微和卫铮在后面走,好朋友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沈知微看卫铮满脸笑容,“看你的样子,已是迫不及待要见甜娘和小粥了。”
卫铮道:“你还别说,你一说,我就更想。这南方啊,好是好,但还是不如家乡好。”
“我可记得,你的家乡也不是这雍州城啊,怎么了,现在成了亲,雍州都成你家了?”
“我从小在这雍州长大,早已把它当家了。这次离开这么久,我是归家心切啊。”
“所以就拼了命地赚军功,卫将军的威名如今是响彻三军啊。”
卫峥哈哈笑道:“运气好罢了,打了几年才有这点成绩,哪比得上你,早就名满天下了。”
沈知微又问:“少跟我贫,你们怎么会提前回来?不是下月吗?”
卫峥道:“是下月,临时有事,就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其实听到了些什么,据说是晋江受了伤。这事想告诉知微,但又觉得是要事,还是嘴巴严实点好。
“不管什么事,我倒是有些事想跟你说。”
“哦?是什么。”
沈知微看了眼前方,“不是现在。”
卫铮知道好友沉稳,他可不是,“哎呀,知微,你别钓我胃口啦。”
“这事现在不好说。”
“你先透露我一点。”卫峥笑道,“我知道了,是清许郡主跟你说开了。”
“她一个小姑娘,你想多了。”
“小姑娘?知微啊,就你把她看作小姑娘。不过,想嫁给你的姑娘多如牛毛,你是可以好好挑一挑。要我说,别说郡主,就是公主也可。可是……”卫峥道,“王爷他没什么兴趣。你不知道,江南之地,美女有多少。我们一到姑苏,那就不战而降,那郡守老爷给王爷送了一百零八个美人,你想想,一百零八个!王爷尽数退还,他自己不要,让底下的人也不可以乱整。军纪实属严明。”
沈知微看卫铮颇为崇拜赵鄞,“可你现在的主子是秦王了。”
“我的主上自也是很好的。”卫峥如实道。
沈知微:“阿铮,你……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卫峥笑道:“做什么?当然是继续保家卫国啊,天下还没稳定呢。你忘了咱俩说过的话了吗?一起为国效力!”说到这里,卫峥好奇问,“你怎么突然会说这个?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沈知微目视前方,“我?这世事浮沉,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以后日出而落,日落而息,平安度过这一生就好了。”
“那不是浪费你一身的才华?你现在就是五品官了,这以后定能平步青云……反正我觉得天下可以少了我,断断不能少了你!”
看卫峥想得天真,沈知微不由地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好友,什么都好,都是为人单纯了些。别说他现在没多少功,就是有功,也不一定就这么一帆风顺。
就是因为知道天下大势要改,十年征战,一切的一切都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而卫峥,连同他的父辈卫戎一起,肯定是榜上有名。卫峥自己也争气,同自己一样,他十三岁就上场征战,如今已做到了正六品昭武校尉。
卫峥未说出来的话是,天下大定,也是时候“论功行赏”了。不会是借着大晟旧臣的名义,而是新朝新臣。
这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是……
梦境。
十几日前,他突做一噩梦,梦里他和卫峥一家,两家共计三十多人,都会遭遇凌迟处死,下场凄惨。尤其是卫峥,比他下场还可怜。
噩梦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他病了一场。就在昨日,才堪堪好转。
醒来后,他的脑中一直反复出现死状。
出事的那天下着大雨,就在一个台面上,他认识的人都在那台子上,被五花大绑着。梦境里的自己就像个高位者,一一掠过眼前的每一个人的面庞。
这些至亲的人一个个地死在他的跟前,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
具体原因,沈知微目前尚不知。
按理说,赵鄞并不是凶残之人,算是贤明之主,没有必要在尘埃落定之后施行彻底清算。
但,变数太多了。
赵鄞不是这样的人,但他身边群狼围绕,就如刚才的场景,那一匹一匹狼冲着他们直扑而下。
噩梦后,沈知微拿出卦盘,为自己和好友算了一卦。自从老师去世后,他就很久没算过了。因为老师说过,预知天命的人,会折损自己的寿命。
他看到卦象上明显写着:“亢龙有悔,血光漫天”,这是大凶之召。
自算命以来,到目前为止,他从未失算过。
这张卦象如今被他藏在一本叫《山河图》的书里,藏好后,他散了身边人,只留了一个春信。他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又不知该如何说服身边人跟他一起离开。
他的双亲如今都在雍州城效力,父亲是赵鄞的行军长史,母亲跟赵鄞的母亲是手帕之交,至于他的长姐沈知悦,她嫁给了周边云,这人是赵鄞的表弟。
光是他一家,便已经错根复杂。
总而言之,真的要走,也要从长计议的。
真的跟他们说,不出三年,他们就会命丧九泉,谁都不会信。就是他自己,也不尽信,离开只是权宜之计。他生性谨慎,更是信命理玄学之人。若是不信,也不会师从神算子。
且他的父亲甚是崇拜赵鄞,他绝不会离开,除非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所以他目前的想法是,不说,以及按兵不动。
快到雍州城的时候,天已黑了。
眼看着就要进城,就看人马并没有往晋王府而去,而是折了个方向,沈知微不由皱眉,他好奇,卫峥也是。
那他们是跟着赵鄞等人继续往前,还是先行回城。
若是继续跟着去,那赵风他们为什么走的又是回城的方向。
只过了一会儿,就看前方有一个熟悉的人往他们这边而来。这人他们自然也认识,是赵鄞身边的副将,名为许顺。
许顺驭马到了他们跟前,拿出晋王的手牌,对沈知微道:“王爷要去西山静养,请沈监丞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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