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如瀑布从云间倾泻而下。
天还未暗，道路上的路灯已亮数盏，偏偏往旧城区方向走的路，路灯却不知何时坏了三盏。谢至声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拐进熟悉的小巷，脚步比平时更沉。
校服领口被他无意识扯开，脖颈覆着薄汗。
他径直推开一扇挂着褪色福字的门。
“吱呀——”
“二舅，我回来了。”
门开处，浓郁温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他。厨房窗敞着，“滋啦滋啦”的油爆声欢快清脆。
“至声？回来啦！”洪亮又带暖意的声音顷刻响起。
二舅范东城围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一手握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夕阳穿过擦亮的阳台玻璃窗，将狭小的客厅铺满暖黄色。光带里，尘埃像金粉浮动。二舅就站在这片光晕里，他额头汗珠晶亮，脸颊被炉火烘得微红，眼睛笑眯成缝。
范东城单身了一辈子，自己开了一家饺子铺就经营了十多年，除了一些认识的街坊邻居，几乎没什么新的客源。
谢至声的亲生母亲是一个英国人，自出生以来也只有这位外国母亲对自己最好。自打小时候父母离婚，母亲回到了英国，就遇到了这位“二舅”范东城，范东城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和母亲并没有关系，但从此也只有范东城是真正对自己好。他本是谢荣曾经企业上最要好的朋友，都以兄弟相称，谢至声本应叫他二叔，但他更愿意叫范东城二舅。
“快！书包放下！洗手吃饭！”二舅中气十足，声音里有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新鲜排骨，糖醋的！火候正好，快洗手尝尝咸淡！”
初中开始，街坊邻居对他这“寄生虫”的行为指指点点，他知晓二舅被没挣什钱，他有无数次愧疚自己的出现让二舅看出了两倍的辛苦……他如同一只街上无人在意的流浪猫，时不时就会遭到无数人的捉弄与嘲讽。
除了和二舅一起，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早习惯了。
——他还记得二舅跟他说“别管他们，二舅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到底有多坚定。
……
客厅小而整洁，折叠小方桌靠墙，铺着浅蓝格子桌布。电视里本地新闻热闹着，音量低。空气里是爆蒜焦香、排骨酱香、米饭甜香，还有窗台茉莉的淡香，和谐交融。
谢至声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一分。“嗯。”他低应，声音微哑。放下书包，走向卫生间。冰凉的水冲刷手臂汗尘，纷乱心绪稍沉。
饭菜上桌。碧绿油亮的蒜蓉空心菜，裹着浓稠糖醋汁、撒着芝麻的诱人排骨，飘着蛋花紫菜的热汤。
二舅不停给他夹菜，排骨堆满碗尖。“快吃！训练耗体力！这汁熬得挂得住，酸甜口儿，下饭！”
谢至声以微笑示回应，低头扒饭，酸甜排骨酥烂入味，酱汁米饭熨帖着胃。二舅和他絮叨着白天琐碎，是吃一顿饭变得更是滋味。
“嗡——嗡——嗡——”
突兀执拗的震动声，从他书包侧袋刺破祥和！
谢至声夹菜的筷子猛顿半空。
他像是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
他缓缓转头，目光投向书包。
他放下筷子，探身过去，手指带着机械的冰冷，在手掌间发出剧烈的震动，屏幕上赫然写着两个字“谢荣”。谢至声很果断，准确探入侧袋，用力按下静音键！
整个世界仿佛顷刻都寂静了。无声的震动麻痒般残留指尖。
二舅夹菜动作僵住，看了看谢至声骤然绷紧、线条冷硬的侧脸。
范东城似乎同样也猜到对方是谁，但依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至声，谁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谢至声恍惚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神有些躲避:“哦，骚扰电话。”
谢至声把手机塞到口袋里，说道:“我吃饱了。”一把抓起手机，不看二舅脸上担忧无奈，声音冷硬无波，“出去跑会儿步。” 转身，大步冲向门口，带出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气。
桌上的饭菜已经停止冒热气，谢至声的碗里依然存有一半以上的饭。
“砰！” 门关上，隔绝了夕照、饭香和门内悠长叹息。
楼道昏暗，楼梯拐角一小块夕阳染红的墙壁。谢至声不停留，跑着冲下楼梯，冲出单元门，投入暮色浸染的街巷。傍晚风带燥热吹脸，无法驱散胸腔翻腾的窒息。他沿着熟悉小路，朝人迹稀少、路灯稀疏的老城深处跑去。
……
一阵压抑带哭腔的求饶，混着粗暴呵斥下流哄笑，猛地从前头阴影炸开，如冰水泼进寂静。
声音来自那片小巷，巷窄，两旁藤蔓老墙枝叶茂盛的香樟，将暮色切割得幽深。空气浮动着樟树清冽和潮湿泥土味。
谢至声的脚步在巷口顿住。他循声望去。
昏暗光线下，几个流气十足的青年围成半圈。冒着火光的烟头熄灭。
被围中间推搡踉跄的，是个穿奇杨中学校服的瘦高男生。眼镜歪斜鼻梁，一边镜片碎成蛛网。书包带被染黄毛家伙死拽，勒得脖颈通红脸发紫。
穿黑紧身背心、臂纹扭曲图案的壮硕男生，手指狠戳他额头，唾沫星子几乎喷脸上：“……装什么正直呢？江辰是吧？名儿人模狗样，骨头贱！还敢跟老师告状！你TM是想跟昨天那人一样吗？！”
江辰声音抖不成样，绝望哭腔中带有一种想要解释的意图。徒劳想护自己，被旁边混混猛搡一把，后背狠撞凸起墙角砖块，闷哼痛楚，脸色惨白。
“妈的，找死！”纹身男凶光毕露，抬脚朝江辰蜷缩腹部狠踹！
一道身影如撕裂暮色闪电，裹凌厉劲风，从巷口暴射而出！快至视网膜留模糊残影压抑破空声！
“砰——！”
沉闷得心脏骤停的□□撞击声！
纹身男未看清来人，腰侧肋下如被一块木砖狠砸！力量刁钻凶猛，精准轰击最脆弱软肋！瞬间，肌肉男双脚离地，剧痛海啸淹没神经，闷哼发不出，人如抽骨，狼狈横飞。
呼吸间，身后的黄毛持刀而来，谢至声动作没有丝毫迟钝，拳头紧握，关节骨聚会一力，精准撞击在黄毛的腮帮上！
剩下两混混狞笑瞬间僵死。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同伴，又看了一眼矗立暮色少年——穿普通运动服，身挺如标枪，微伏胸膛。额角碎发汗湿贴冷硬轮廓。那双眼，昏暗中亮得惊人。
“滚！” 冰冷字眼，掷声有地，从谢至声紧抿唇迸出。
两混混对上他无温眼神，只觉寒气尾椎骨冲顶，不敢半步迟疑，只好仓皇而逃。
暴戾污言窄巷，瞬间死寂。
谢至声侧头，冷冽如刀锋目光锐扫巷口，确认渣滓消失无踪，紧绷如弓弦身体微不可察松一丝。巷口外稍远路灯光线斜透入，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那一处将近五厘米的刀伤显得更加红艳。
他转过身。江辰还未完全回神，身体微抖，透碎镜片，呆呆看着眼前这突然出现、救了他的陌生少年。暮色勾勒出少年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同……同学……”江辰声音干涩虚弱，“谢……谢谢你……”
谢至声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江辰的狼狈，又落回自己微微颤抖、指关节渗血的手上。一种极陌生的、带着一丝疲惫和空茫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下意识握紧拳头，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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