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一圈一圈地往前赶。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课桌里的卷子越堆越厚，走廊里再也没有人慢悠悠地走路——所有人都是用跑的。
颜卿也在跑。
但她跑的方向和别人不太一样。
课间十分钟，她要从四楼跑到一楼，穿过连廊，再爬上三楼，才能到叶老师的办公室。有时候刚跑到一半，上课铃就响了，她又得掉头往回跑，气喘吁吁地赶在老师进教室前坐好。
同桌看她这样，忍不住问：“你天天往那儿跑，图什么啊？”
颜卿想了想，说：“图个开心。”
同桌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好。”
颜卿确实开心。
哪怕只是去问一道题，哪怕只是在她办公桌旁边站五分钟，哪怕只是看一眼她低头批作业的样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被充了电，又能埋头刷两套卷子。
叶老师有时候也会说：“快高考了，别老往这儿跑。”
颜卿就眨眨眼睛：“老师，我这叫劳逸结合。跑一趟就当锻炼身体了。”
叶老师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瓶酸奶，还是每天出现在办公桌上。靠在那只白熊旁边。
——
四月的一个周五，颜卿照例在放学后去办公室。
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叶老师的位子空着。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老师的办公桌上，照在那瓶还没开封的酸奶上，照在那只白熊身上。
白熊的蓝眼睛亮亮的，红围巾歪了一点。
颜卿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围巾理正。刚碰到，又缩回来。
算了，就这样吧。
她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老师端着茶杯站在那儿，看见她，挑了挑眉。
“又来了？”
颜卿嘿嘿笑了两声：“路过，路过。”
叶老师没说话，侧身让她出去。
颜卿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老师，”她站在门框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要是考好了，可以请老师吃饭吗？”
叶老师愣了一下。
阳光从颜卿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毛茸茸的边。她站在那儿，等着回答。
叶老师浅浅地笑了笑，看着她：“好啊。”
颜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
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叶老师端着茶杯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嘴角动了动。
——
五月的时候，颜卿来得少了。
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没时间。卷子多得做不完，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刷题，刷到眼睛发酸、手腕发僵。
但每周五下午，她还是会出现。
有时候只有十分钟，站着问一道题就走。有时候赶上叶老师不忙，能多待一会儿，她就趴在办公桌边上，把这一周攒的题拿出来问。
有一次问完题，她没有立刻走。
叶老师抬头看她：“怎么了？”
颜卿趴在桌边，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老师，我好累啊。”
叶老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颜卿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
颜卿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红得滴血。
叶老师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继续批作业。
“回去吧。”她说。
颜卿“嗯”了一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叶老师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颜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老师再见。”
“嗯。”
颜卿走在走廊里，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摸过的地方。
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
六月，高考。
最后一科考完，颜卿走出考场，天边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烧下去。从浅金到橘红，再到淡紫，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谁把颜料打翻了，泼得满天都是。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是妈妈的消息。
一串又一串。
「小宝考完啦？累不累？」
「妈妈今天穿了你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衣服，咱们这边孩子有大事都要穿这个。还去庙里给你求了签，上上签！大师说你前程好着呢。」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妈妈最骄傲的孩子。这里的学校都很好，小宝想要去哪个学校？留在那里读书也好，那里也安全，总之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出去玩，怎么都行。」
「对不起啊，小宝，这么重大的时刻没能陪在你身边。」
后面跟着一个大红包。
颜卿盯着屏幕，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一条一条回：
「考得还行！不累！妈妈！」
「妈妈穿那衣服一定很好看，拍照给我让看看么！」
「那可太棒了！哈哈。嗯，之后的事再说吧~」
「哎呀，不用道歉的，我知道的」
发完，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妈妈妈妈！我想好了！我要去海边！要吃海鲜！要住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的酒店！还要吃烧烤，吃火锅，吃冰淇淋！」
「七七能带去吗？它还没见过海呢。」
「对了对了，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呀？我要列个清单！」
那边很快回过来：
「海边好，海鲜好，七七也带上。」
「酒店妈妈给你订，想住哪儿住哪儿。」
「吃的清单我让人整理，发你一份。」
「红包收了没？别省，该花就花。」
颜卿点开红包，数额大得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直接截图，发过去：
「妈妈你也太大方了吧！！！」
「那我真不省了啦！！」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
颜卿抱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老师，我考完啦。」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那边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
「老师今天忙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小的，像试探：
「其实是想见老师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有点快。
七七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摸了摸，嘴里念叨：“你说她会不会回啊？”
七七不知所以，抬头认真地打量着颜卿的表情，从没有见过。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她赶紧拿起来看。
叶老师回：「明天吧。明天有作业要改。」
颜卿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然后轻笑出声。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明天呀。
她又看了一眼和妈妈的对话框，那边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蹦消息——是一张照片，妈妈穿着那身鲜明的衣服站在庙门口，对着镜头笑；是一句「海边记得涂防晒，小心烫伤小宝。」；是另一句「七七不能吃海鲜，别喂给它」。
颜卿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个大大的「好的！妈妈。」。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狗毛。
七七仰着脑袋看她。
她低头看着那只傻狗，笑着说：“走，回家。明天带你见老师。”
——
第二天下午，颜卿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七七。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七七。七七正竖着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地往门缝那边闻，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别急。”她小声说，把七七放下来。
落地的瞬间，七七就往门那边冲。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绳子——出门前套上的，一直没摘。
七七被勒了一下，回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巴巴。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等一下，其他老师可能在。”
七七不闹了，但尾巴还在摇，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她站起来，轻微用力又敲了一下。
“进来。”
她推开门。
七七一看见叶老师，立刻往前冲。她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但手里的绳子始终攥得紧紧的。
“七七——”她低声喊了一句。
七七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尾巴还在摇，但没再往前冲了。
她牵着绳子，走到叶老师办公桌旁边。
七七终于凑到叶老师脚边，把脑袋往她膝盖上蹭，尾巴激动地摇着。
叶老师低头看它，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
七七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颜卿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绳子，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老师抬起头看她：“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吧。”
颜卿往前挪了一步。
叶老师把桌上的酸奶推过来：“喝吧。”
颜卿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七七还趴在叶老师脚边，尾巴还在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蹭回叶老师腿上。
颜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酸奶瓶，忽然开口：“老师，我毕业啦。”
叶老师没说话。
颜卿继续说：“之后不能天天来了。不能天天见老师了。”
叶老师“嗯”了一声。
颜卿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叶老师脸上，还是那么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老师，”她说，“我真的超级喜欢老师的。谢谢老师。”
叶老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嗯。”
颜卿笑了一下，把酸奶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那儿，看了看那只白熊，又看了看叶老师，又看了看趴在她脚边的七七。
七七正仰着脑袋看叶老师，尾巴摇得欢。
“它好喜欢老师呀。”颜卿说。
叶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颜卿蹲下来，想把七七抱起来。七七不乐意，往叶老师脚边又蹭了蹭。
“你——”颜卿气笑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七七？”
七七不理她。
叶老师嘴角动了动。
颜卿终于把七七抱起来，七七还不死心，伸着脑袋往叶老师那边够。她拽紧绳子，七七挣了两下，挣不动，只好老实待在她怀里。
“走了走了，”她抱着它往门口走，“别赖着不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
叶老师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批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颜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了她最后一眼。
七七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她抱着七七，走过那些光斑，走到楼梯口，走下楼。
走到教学楼外面，她才停下来。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大口喘气。
她把七七放下来。七七跑到草地上，撒欢儿地跑了两圈，然后回头看她，尾巴摇成螺旋桨。
颜卿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七七跑回来，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她蹲下来，抱住那只傻狗，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叶老师发的。
就一句话：
「以后有事，还可以来找我。带七七也行。」
颜卿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七七跳上来，趴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胳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把七七抱紧了一点。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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