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萨礼下午还有一个内阁会议，会议内容其实没什么，但是内阁那帮傻子就喜欢随时随地开个会。
一般都是主位下面的皇室党派和内阁党派来回唇枪舌剑，而皇帝本人都是能早退就早退，有一种想要退位让国务卿大人和麦卡坦公爵上位的松弛感。
不过这次确实跟他本人有点关系，所以他本人必须要出席。
那就是之前内阁提案，将龙重新并入帝国，成为帝国的奴种，为帝国人民效力的方案。
他们试图激起萨礼血脉里面，古老的，最初的，属于珀西瓦尔皇室的心狠手辣。
他们提一次，萨礼就弄死一个。
萨礼最烦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他们想掌控自己，想回到珀西瓦尔皇室最初人上人的时期。
他当时将内阁那位议员的脑袋割下来丢在会议厅的时候，神色无常，台下的人却惊恐万分。
有人大喊大叫，萨礼一巴掌把他的脸颊打肿，门牙都打掉了，手上的割脑袋的血就擦在那个人的脸上。
他低沉性感的嗓音就吐出一句话：“都不想死吧？”
内阁就安分下来了，结果听说皇帝去他们侦察到有龙的真迹的落魄小村庄时，整个内阁成员都在放鞭炮。
他们以为萨礼终于走上了他们想让他走的道路。
结果龙没见到，带回来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人，说要封他为这个帝国的王后。
所以又开始提案，他们过的不舒服，那皇帝也别想好过。
皇室和内阁互相制约，但是内部人员知道。
内阁想垄断皇室，但是皇室由于萨礼和别的皇帝都不一样，死死压着内阁，这几年还留着内阁是因为要给民众做足样子。
其实内阁屁事没干，民众的问题啥也解决不了，先皇在位时期，更是割地赔款。
从冷岸回来第一年继位，萨礼就在忙着收复民心，处理皇室和内阁的毒瘤，第二年和第三年都在收复疆土，直到继位第四年，帝国的的国运才完全走上正轨。
这也是他和江新荣认识的第六年。
其实他这么着急收复疆土，今年又开始征兵，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重拾帝国的辉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相信江新荣死了。
为什么说他不相信江新荣死了？
因为他说过会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接他。
他当年是年头走的，他故意把自己弄的很狼狈，去到他和江新荣看到放的烟花的那个码头。
码头是常年工作的，所以码头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失踪两年的皇太子，萨礼在民间的名声培养的还不错，如果是二皇子萨仪不见了被偏远地区的人捡到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萨礼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是回到皇都被医师一检查，啥事没有，反而身体还的强壮了不少。
当时本来也就是使黑手，他们心里再不痛快，面上都要装作心疼的样子。
毕竟萨礼·伯特·珀西瓦尔是正统的皇太子，嫡出和庶出本身就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他正好在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回到这里，就是在暗示皇妃不要异想天开。
他没死，这个皇位就要由他继承。
继位后快刀斩乱麻，也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他的进程。
先皇在他的成人礼上食物中毒身亡，原本在内阁里面立好的二皇子萨仪的继位诏书不翼而飞，内阁并没有全部出席他的成人礼，几乎是绝大部分的人都以各种理由外出。
萨礼最开始没有多想，他只觉得天助我也，内阁的主力不在，他继位才没有这么困难。
所以他第一年继位安顿好之后，只隔了一年就自己一个人跑会了冷岸。
但是他没有找到江新荣，没有找到龙群。
就连群岛往日的生机都不再存在了。
狂风吹着焦黑的土地，原本茂密的山林在他的眼中呈现出的也是满目疮痍的现象，巨大的骨头暴露在外面。
整个龙的国度变得千疮百孔。
萨礼心冷的说不出话，他不死心，跑到废墟里面去翻找。
翻的手都血肉模糊，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翻找的信念。
从晨曦翻到落日。
只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找到了。
一只折断的、压在石头地下的竹蜻蜓。
他没有找到江新荣的尸体。
那江新荣就没有死。
回去的路上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对劲。
他平安归来，用手指头想都能想到肯定有人帮了他，本身就是想要直他于死地，皇室毒瘤和内阁奸臣肯定要铲除一切阻碍。
所以他们沿着码头周围地毯式搜索了一圈，冷岸群岛居然也被找到了、搜刮了。
龙群就这样被发现了。
萨礼闭上眼，他胸口有无尽的怒火。
所以这些年他的手段也变得更加强硬，他要让这帮畜生付出代价。
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喜怒无常、暴躁恶劣的“暴君”。
他这几年一闭上眼，就会梦到那一片废墟。
连一只鸟都不再飞过的、荒野。
然后会梦到十六岁的江新荣，他向他跑去，但是江新荣离他越来越远，凑近看，能看见江新荣流着血泪。
然后打他、骂他、说他怎么来的这么晚。
最后死在血泊里面，跟那一片熊熊烈火烧透的群山一起消失。
所以听到有消息，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他还是快马加鞭去到那个村子找到了他。
他不会再来晚了。
寻你千山万水，不知疲惫。
愿你平安健康，回到我的身边。
江新荣出了皇帝的寝宫，走到了外面，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就是不想待在那里。
但是皇帝怕他跑走，所以用通讯联系了麦卡坦公爵、克雷切克伯爵以及玛丽莎小姐，三巨头来看着他。
所以三个人在他身后跟着要进去洗手间的时候江新荣真的忍不住了，他没好气地说：“上厕所你们也要跟着吗？？就算麦卡坦公爵、克雷切克伯爵跟着，玛丽莎小姐你也要跟吗？”
玛丽莎不怕死的开玩笑：“当然了，陛下说了，要一直看好你，万一你一个上厕所的功夫就不见了，你可是能给陛下打成，这样的人。”她说着把拇指抵在鼻子上，做了个表情。
江新荣看明白了，是个猪头。
把萨礼打成猪头了？他不是被自己打的挺爽的？刚刚还跟个变态一样，巴不得我多打两巴掌。江新荣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我不会跑的，谊姨还在这边，我不可能自己回去。”刚刚路过皇家花园看见江春谊在花园里很开心的打理花草，一问才知道，江春谊也闲不住，她又是江新荣的亲人，皇宫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她，但是给她好吃好喝的伺候。
江春谊本人并不习惯，她在小村子的时候就喜欢种东西，为了满足江夫人的需求，只能带她来打理皇家花园的名贵花草。
既满足了江春谊的需求，又没有降低她的身份，自从萨礼给皇室大换血之后，皇宫的人都非常的识时务。
听到江新荣这么说，三个人在心底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看的这么紧了。
江新荣转身离开了厕所，玛丽莎问：“江先生你要去哪里？”
江新荣已经放弃了正经说话，他挥挥右手，左手插兜，有一种“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人和事情”的样子，语气平平的来了一句：“去死。”
他往皇宫的角落，也是整个皇宫的最高点去。
他想去看看那个塔台。
他心里还有一个坎过不去，他真的和以前一样和萨礼呆在一块吗？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三个人没有一直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要去塔台，麦卡坦回去告诉皇帝，留下克雷切克和玛丽莎在江新荣身边。
玛丽莎是一个很活跃的人，克雷切克不爱说话，江新荣只跟熟悉的人有话聊，所以三个人基本都是玛丽莎在说，克雷切克在听，江新荣搭理两句。
玛丽莎的八卦之心早就忍不住了，她暗戳戳的询问：“所以陛下刚刚跟你求婚了吗？你答应了吗？是不是没名没份陛下想对你做点什么结果被你打了？”
江新荣：什么东西？？？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淡淡的回答：“就是切磋一下功夫，东方功夫听过吗？就是那种咏春、醉拳、蛇拳啥的。”
玛丽莎：“是不是还有太极啊？我记得有这个的！”
江新荣：“对对对对对，能一拳打十个皇帝。”
能把他牙都打掉，让他以后上帝国181论坛采访不敢露齿笑。
是他先食言，这么晚才来找他，居然还问他要去哪里。
他为什么不能离开？真是过分！！
只有克雷切克的重点抓的很准，他难得主动开了口：“所以陛下是做错了什么吗？”
江新荣沉默了一会，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色的瞳孔衬得他更冷了些。
“他违背了誓言。”
誓言是驯龙师的一生信条，江新荣把萨礼当初的承诺当成了信条，这是驯龙师坚守一辈子的东西。
玛丽莎亮晶晶的眼看着他：“是陛下让你等太久了吗？”
江新荣蹙眉，他没有说誓言和什么有关，他们怎么知道？他问：“你们怎么知道和等待有关？他和你们说了？”
克雷切克摇摇头：“陛下从来不和我们说，是我们偶然知道的。”
玛丽莎抬头看，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塔台的塔楼下，三人在这里驻足，她认真地跟江新荣讲述关于萨礼的过去。
“陛下继位的时候十八岁，第一年的时候他特别努力，因为绊脚石也多嘛，我们的父亲也特别支持他，他说他想快点稳定下来，他也做到了。”
“第一年年底的时候，他没有参加国宴，反而是自己突然出去旅游，其实旅游是我们对外的说法，陛下当时就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手还受伤了，那个伤简直看了让人反胃，皮肉都烂了。我们问他他也不说发生了什么。”
“之后他就经常做噩梦，而且性格变化很大，有次我们想给他准备生日惊喜，半夜溜进他的寝宫房间。”
江新荣不知道为什么听的心脏特别痛，他下意识问下去，希望知道的更多，神色也渐渐紧张了起来。
玛丽莎叹了口气：“正好撞见他做噩梦了，嘴里还念着什么我们听不懂的外文，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中邪了，结果他过了一会就开始哭，就是那种眼泪无声流下来的哭，人没有醒。”
“开始说‘对不起，他该死’还有‘我不是故意来晚的’，很多，像是在梦里跟人对话一样，然后就一直道歉，过了一会说什么东西抓着他，让那个东西放手，还有人在等他。”
“陛下说，他要回到一个人的身边。”
玛丽莎不再多言，但是江新荣整个人宛若晴天霹雳，他终于明白心里的痛是什么了，是心疼。
他心疼萨礼。
他不知道萨礼的挣扎，和抗争，为了找他付出了什么代价，而他一直在责怪迟到的这几年，甚至还怀疑过是他叫的人来血洗冷岸。
那是他们的家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江新荣他觉得自己真是胆小鬼。
不敢恨，不敢爱，连大胆的、坚定的、唯一的爱都不敢接受。
玛丽莎和克雷切克对他行了礼，恭敬地说：塔台是陛下为您和您的龙建造的，我们已经陪您走到了这里。”
“王后殿下，接下来的路就需要您自己走下去了。”
麦卡坦见到萨礼的时候，皇帝陛下心情还算不错，今天的会议开了很久，但是都在针对皇帝的婚事，有个议员大言不惭的评价了江新荣，说江新荣就是个乡野村夫，上不了台面。
皇帝陛下原本还不当回事，把江新荣吃剩的早饭带过去吃，听到这里直接拿起餐刀飞了过去。
没有命中议员本人，但是把议员的帽子给钉在了墙上，然后嘴里还吃着东西。
说话都不清楚，但是偏偏清晰的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面。
“还想说什么？你有几条命来忤逆我？”
借着这次机会，也算是终于把内阁里面的奸臣全都搞下台了，虽然理由都很奇葩，比如年纪太大了不要，讲话不好听不要，各种各样的。
这回没有人反对他和江新荣了，反对也没有用。
萨礼看见麦卡坦的时候是有些不安的，他开口就问江新荣是不是跑了，但是得到了麦卡坦否定的答案，他暗自吐了口气。
说江新荣去了塔台，萨礼挑眉，示意麦卡坦去忙自己的，他转身去了塔台。
但当他到塔台的时候，发现周围并没有人，萨礼喊了几声。
没有人回应。
不会真给跑了吧。
皇帝转身想跑去叫警卫队找人，就听到江新荣的声音带着风声从高处传下来。
“萨礼！！！”
他笑的肆意，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皇帝出了神，他叫了他的名字。
江新荣看到萨礼也顾不上这么多，他想了很久。
他真的很喜欢他，他想见他。
萨礼瞳孔微缩，他就在塔台下面看着江新荣一步并两步从台阶下面跑下来。
皇帝也顾不上这么多，目光一直顺着塔台上的人如此疯狂的动作，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张开双臂试图防止江新荣摔下来。
着陆的时候，江新荣干脆直接跑进皇帝的怀里，萨礼感受到他的重量，紧紧的将他的王后圈在怀中。
“胆子这么大！敢在塔台上跑了！”
江新荣将脑袋埋在萨礼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来见我喜欢的人，当然用跑的。”
萨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结结巴巴：“你说……什么？”
江新荣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语。
“我想和你完成一个仪式，一个驯龙师和龙的誓言。”
萨礼为了找江新荣，去查了很多古帝国的资料，所以他知道为什么江新荣会和龙住在一起。
他笑着说好。
江新荣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庄严而虔诚。
”亲爱的皇帝陛下。”
“我愿与你立下血的誓言，成为你的骑士。”
“好的，我的……王后殿下。”
驯龙师不是胆小鬼。
他也是皇帝的骑士。
两个人在塔台上坐着，回到了从前。
萨礼还是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连累了你们。
对不起没有早点去找你。
对不起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没有救出你们。
江新荣亲吻他的脸颊，说：“这都不是你的错……”
是他们贪得无厌，是他们没有人性。
是他们杀害同胞，是他们沉沦深渊。
萨礼喃喃自语：“但你没有家人了，我是说……龙。我还是做的太晚了，现在才处理干净。”
江新荣捧着萨礼的脸，把他的脸捏在一起，敢这么玩皇帝陛下的人也就他一个了。
“我还有家人，我有谊姨，也有龙，还有你。”
萨礼疑惑，江新荣问他还记不记得龙母给他唱的安眠曲，萨礼说记得，其实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听一个陌生语言的歌谣会有这么好的入睡效果，就像是听得懂一样。
知道了百年前的劫难后，他知道他自己身上有龙的血脉，他能学会龙语听得懂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江新荣说，那是龙之歌。
回答完萨礼的话，他突然就开始缓缓的唱起来。
-
Kom igjen, du barn av polardagen
极昼下的孩子阿，往前走吧。
Ikke v?r redd, ikke v?r redd
不要害怕，不要畏惧。
Vi er barn av dragen som kjemper for kj?rligheten
我们是龙之子，为爱而战啊。
-
歌声响起的那刻，他们的身边吹起了风。
风将落叶吹起来，围绕他们起舞。
萨礼恍惚间听到了龙吟，江新荣说他没有听错，抱紧他，指着远方：“看，龙在那里。”
黑色的双翼出现在皇帝的视线里，龙强壮有力的翅膀扇动着，希瑟在空中盘旋，江新荣吹了声口哨，黑龙希瑟稳稳当当的落在塔台上。
这一刻，空虚了六年的塔台从算是达到了建造时的初心。
给王后殿下和他的龙。
江新荣说，生命不会灭绝。
当时确实很危机，但是龙群还是拼命抢救了没有破壳的龙种。
江新荣为了拯救更多的龙蛋，被困在山火里面。
是龙母把他捞出来的，但是龙母也死了，江新荣背上也留了疤痕，所以他后来一直在寻找遗失在外的龙脉。
江新荣当时昏迷不醒，巨龙披着夜色，拖着他把他放到了江春谊的门口。
然后和龙母一起消散。
龙是长情专一的生物，他会爱自己的伴侣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珀西瓦尔，古帝国英勇的骑士名，象征的勇气与荣誉。
对家族，对国家，对爱人忠诚到底。
萨礼·伯特·珀西瓦尔，一个流着龙的血脉的少年，打碎了困住珀西瓦尔皇室的诅咒。
成为新国度的帝国太阳，带着帝国之月，熠熠生辉。
皇帝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他的王后紧紧的抱在怀里，头埋在江新荣的颈窝里面，抽泣着。
他抚摸着江新荣的背，萨礼心想。
他好瘦，背上的疤肯定也好痛。
他呢喃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新荣愣住了，揉了揉他的头发，招了招手让希瑟过来把他们两个抱住。
两人在龙尾处拥抱，袒露心底那块柔软。
江新荣说:“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因为……他爱我啊。
他们是两只折翼的鸟。
落在快要枯死的树上，高歌，悲鸣。
唱那响彻山谷的龙之歌。
他是他的王后殿下。
他是他的皇帝陛下。
是他的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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