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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永不凋谢的季风

又是十年。

济州岛的风还是那样,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菊花的香气。每年春天从海上吹来,每年冬天又吹回海上去。来来去去,从不间断。

俊河老了。

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走路还是快的,说话还是大声的。

每个周末,他还是会去那个地方。

那栋石屋已经没有人住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墙上的石头长了青苔,院子里的井也干了。但那扇门还是开着的,俊河每次来都会把它擦一遍,让它能继续开着。

屋里的东西早就搬空了。信带走了,照片带走了,衣服带走了。只剩下那张炕,那张桌子,那把椅子。还有墙上那两个相框。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韩在俊。

两个人都笑着,看着屋里,看着门外,看着那片菊花田。

俊河每次来,都会在屋里坐一会儿。看看照片,摸摸桌子,然后走出去,走到菊花田里。

那株蓝胎菊还在。

二十年了。它一直开着。每年春天开花,冬天凋谢,然后第二年又开。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断过。

俊河走到它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花瓣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他们眼睛里的颜色。

“夏媛,”他轻声说,“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在俊,你也好吧?”

花又摇了摇。

他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海。

海还是那样,蓝灰色的,无边无际。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锐而短促。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蓝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像一个孤独的舞者。

他看着它,轻声说:

“下周再来。”

那天下午,俊河去了海上菊花农场。

二十年了,农场还在。平台比以前大了一些,花比以前多了一些,来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很多。这里成了济州岛的旅游景点,很多人专程来看这片漂在海上的花园。

俊河走进那个玻璃房子。

里面的照片换过了。现在不仅有夏媛的,还有韩在俊的,韩民载的,尹智秀的。一家人的照片,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展柜,里面放着那三百六十五封信。不是原件,是复制品。原件在俊河家里,好好地保存着。这些复制品放在这里,让来的人看。

每封信下面都有翻译。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世界各地的人都能看懂。

俊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有几个人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低声说话。

“这信写得好感人。”

“是啊,看了想哭。”

“听说是一个女孩写给她爱人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癌症。”

“那她爱人呢?”

“也死了。阿尔茨海默病。”

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信是谁保存下来的?”

“一个朋友。据说守了他们很多年。”

俊河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弯弯的、软软的笔迹。

然后他转身,走出玻璃房子,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带着海浪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

“谢谢你,俊河。”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海,只有那些白色的菊花在风中摇曳。

但他笑了。

“不谢。”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俊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菊花田里。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两个人在田中央,手牵着手,看着他。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韩在俊。

他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

“前辈,夏媛。”

他们看着他,笑了。

“俊河。”韩在俊叫了一声。

“俊河。”夏媛也叫了一声。

他看着他们。韩在俊穿着那件旧外套,夏媛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两个人都很年轻,很好看。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们在一起了?”

他们相视一笑。

“嗯。”夏媛说,“一直在一起。”

韩在俊伸出手,拍了拍俊河的肩膀。

“俊河,这些年,辛苦你了。”

俊河摇了摇头。

“不辛苦。”

夏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俊河,谢谢你。”

她的手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们。”她说,“谢谢你守护那些信,守护那株花,守护这个农场。”

他低下头。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韩在俊说,“比我们做的都多。”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前辈,夏媛,你们……幸福吗?”

他们又相视一笑。

“幸福。”夏媛说。

“很幸福。”韩在俊说。

俊河笑了。

“那就好。”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他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俊河,”夏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们走了。”

“俊河,”韩在俊的声音也在远处,“保重。”

他伸出手,想抓住他们。

但抓到的只是月光。

他醒过来。

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他们的脸,他们的笑,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第二天,俊河去了海边。

那片礁石。灯塔下面的那片礁石。韩在俊第一次见到夏媛的地方。

他坐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海面上有几艘船,慢慢地移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封信。

那两封最短的信。一模一样的。都写着同样的五个字:

“在俊,我等你。”

一封是夏媛写的。一封是韩在俊最后时刻一直带在身上的。

他看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放进一个玻璃瓶里。拧紧盖子,站起来,用力扔进海里。

玻璃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海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它浮起来,随着海浪,慢慢地漂向远方。

他看着它,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夏媛,在俊,”他轻声说,“你们等到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那年秋天,俊河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国外寄来的,英文的。他找人翻译了,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先生:

我是来自英国的一位植物学家。今年夏天,我在济州岛旅游时,参观了海上菊花农场。那里的菊花非常美丽,尤其是那种蓝色的菊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

我想请问,这种蓝色菊花的种子,能否卖给我一些?我想带回英国,在我们的植物园里种植。如果可能,我还想了解这种菊花的历史和故事。

期待您的回复。

约翰·史密斯”

俊河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回了一封信:

“尊敬的史密斯先生:

种子可以给您。不要钱。

但这种菊花,不是普通的菊花。它是一个女孩用生命种出来的。她用她的血浇灌了一百天,它才开花。她死后,她爱的人用思念浇灌它,它一直开着。她爱的人也死后,我用回忆浇灌它,它还在开着。

这种菊花的名字,叫蓝胎菊。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尹夏媛。

如果您想种它,请您好好对它。请您记住它的故事。

祝好。

朴俊河”

第二年春天,俊河收到一个包裹。

从英国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英国的植物园里,一片蓝色的菊花正在盛开。那些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济州岛的那株一模一样。

信上写着:

“尊敬的朴先生:

谢谢您的种子。它们在我们这里长得很好。春天到了,它们开花了,非常美丽。

我把其中一株命名为‘夏媛’,以纪念那个用生命浇灌它的女孩。

每天有很多人来参观这株花。我把它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很多人都哭了。

您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花。它是有灵魂的。

再次感谢您。

约翰·史密斯”

俊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夏媛的在左边,在俊的在右边,蓝胎菊的在中间。

他看着它们,笑了。

“夏媛,”他轻声说,“你去了英国了。”

风吹进来,照片轻轻动了动。

像是在点头。

又过了几年。

俊河走不动了。

他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去海边,去农场,去那株蓝胎菊旁边。

推他的人,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叫朴志浩,三十岁,在首尔工作。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他辞了工作,回到济州岛,专门照顾他。

“爸,今天去哪儿?”

“海边。”

志浩推着他,慢慢地走过那条小路。路两边的菊花开了,白色的,一片一片,像雪。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俊河看着那些花,忽然开口。

“志浩。”

“嗯?”

“你知道这些花的故事吗?”

志浩点了点头。

“知道。你讲过很多遍了。”

俊河笑了。

“那就好。”

走到海边,志浩把轮椅固定好,自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

“爸,你看。海。”

俊河看着那片海。蓝灰色的,无边无际。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锐而短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志浩,等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做几件事。”

志浩愣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

俊河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真的。我快走了。”

志浩的眼眶红了。

“爸……”

“别哭。”俊河打断他,“你听我说。”

志浩点了点头。

“第一,那些信,好好保存。那是夏媛和在俊的东西,不能丢。”

“嗯。”

“第二,那株蓝胎菊,好好照顾。每天去看看它,跟它说说话。它会听的。”

“嗯。”

“第三,农场那边,有空去看看。那些照片,那些信,别让人弄坏了。”

“嗯。”

俊河看着他,笑了。

“就这些。”

志浩低下头,没有说话。

俊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

“志浩,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照顾他们。”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他们没有白活。他们爱过,被爱过,等过,被等过。他们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那年冬天,俊河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像韩在俊一样,睡着睡着,就不醒了。

志浩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海边。就是那片礁石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海,能看到灯塔,能看到那株蓝胎菊。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志浩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

上面只刻了几个字:

“朴俊河守护者”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那是俊河临终前交给他的。信封上写着:“给我走后第一个春天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打开了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如果你是第一个春天来的那个人,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去那株蓝胎菊旁边,等着。等花开的时候,你会看见的。

看见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夏媛说,会有人看见的。

我相信她。

朴俊河”

志浩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株蓝胎菊。

它还在。在冬天的寒风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它,轻声说:

“爸,我等着。”

第二年春天。

三月的一个早晨,志浩去了菊花田。

那株蓝胎菊还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攥紧的拳头。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又要开了。”

花苞没有动。

他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鸥开始叫,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他看着那个花苞,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

他屏住呼吸,看着它。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蓝色的,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一个人眼睛里的颜色。

花开了。

他笑了。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凑近看。是一封信。很小很小的信,卷成一卷,放在花心里。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把那封信拿出来。

信是用很小很小的纸写的,卷得很紧。他慢慢地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只有几行字。

弯弯的,软软的,像没力气一样。

“谢谢你,守护我们的人。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在风里,在海里,在花里。

在每一个记得我们的人心里。

夏媛在俊”

志浩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海。

海很蓝,很静。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碎碎的金光。

他轻声说:

“爸,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很多年后。

济州岛还是那样。海风咸咸的,阳光暖暖的,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株蓝胎菊还在。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久。它就在那里,每年春天开花,冬天凋谢,然后第二年又开。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断过。

来看它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首尔来,有人从釜山来,有人从国外来。他们站在那株花前面,看着它,拍照,说话,有时候哭。

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株花的故事。

“蓝胎菊。用爱浇灌的花。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尹夏媛的女孩用她的血种下了它。她走后,她爱的人韩在俊用思念浇灌它。他们走后,他们的朋友朴俊河用回忆浇灌它。俊河走后,他的儿子志浩继续照顾它。现在,它由所有记得这个故事的人共同守护。”

“据说,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如果你仔细看,会在花心里看到一封信。信上写着:‘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在风里,在海里,在花里。在每一个记得我们的人心里。’”

“这是真的吗?没有人知道。但每年春天,都会有人守在花旁边,等着花开,等着看那封信。”

“也许,你就是那个看到的人。”

十一

又是一个春天。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株蓝胎菊旁边。

她是从首尔来的,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她的男朋友去年出海时遇难了,她来济州岛散心。

她听说了这株花的故事,特意来看。

花还没开。花苞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攥紧的拳头。

她蹲下来,看着它。

“你什么时候开?”

没有回答。

她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鸥开始叫,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她看着那个花苞,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在动。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

她屏住呼吸,看着它。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蓝色的,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一个人眼睛里的颜色。

花开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封信——花心里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

很轻,很柔。

像是风。

又像是两个人的手臂。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拥抱包围着自己。

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海风变大。

直到那个拥抱慢慢松开,慢慢消失。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株花,在阳光下,蓝色的花瓣闪闪发光。

她笑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回答。

十二

那天晚上,女孩坐在海边,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东南方向。

她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她觉得它在看她。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媛,在俊,谢谢你们。”

星星闪了一下。

“你们的信,我收到了。”

星星又闪了一下。

她笑了。

“我也会等的。等他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还在。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它,轻声说:

“晚安。”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她笑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海静静地躺着。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星星下面。

远处,那株蓝胎菊在风中摇曳。

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两个人的眼睛。

一直在看着。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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