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十年。
济州岛的风还是那样,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菊花的香气。每年春天从海上吹来,每年冬天又吹回海上去。来来去去,从不间断。
俊河老了。
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走路还是快的,说话还是大声的。
每个周末,他还是会去那个地方。
那栋石屋已经没有人住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墙上的石头长了青苔,院子里的井也干了。但那扇门还是开着的,俊河每次来都会把它擦一遍,让它能继续开着。
屋里的东西早就搬空了。信带走了,照片带走了,衣服带走了。只剩下那张炕,那张桌子,那把椅子。还有墙上那两个相框。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韩在俊。
两个人都笑着,看着屋里,看着门外,看着那片菊花田。
俊河每次来,都会在屋里坐一会儿。看看照片,摸摸桌子,然后走出去,走到菊花田里。
那株蓝胎菊还在。
二十年了。它一直开着。每年春天开花,冬天凋谢,然后第二年又开。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断过。
俊河走到它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花瓣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他们眼睛里的颜色。
“夏媛,”他轻声说,“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在俊,你也好吧?”
花又摇了摇。
他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海。
海还是那样,蓝灰色的,无边无际。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锐而短促。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蓝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像一个孤独的舞者。
他看着它,轻声说:
“下周再来。”
二
那天下午,俊河去了海上菊花农场。
二十年了,农场还在。平台比以前大了一些,花比以前多了一些,来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很多。这里成了济州岛的旅游景点,很多人专程来看这片漂在海上的花园。
俊河走进那个玻璃房子。
里面的照片换过了。现在不仅有夏媛的,还有韩在俊的,韩民载的,尹智秀的。一家人的照片,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展柜,里面放着那三百六十五封信。不是原件,是复制品。原件在俊河家里,好好地保存着。这些复制品放在这里,让来的人看。
每封信下面都有翻译。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世界各地的人都能看懂。
俊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有几个人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低声说话。
“这信写得好感人。”
“是啊,看了想哭。”
“听说是一个女孩写给她爱人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癌症。”
“那她爱人呢?”
“也死了。阿尔茨海默病。”
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信是谁保存下来的?”
“一个朋友。据说守了他们很多年。”
俊河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弯弯的、软软的笔迹。
然后他转身,走出玻璃房子,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带着海浪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
“谢谢你,俊河。”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海,只有那些白色的菊花在风中摇曳。
但他笑了。
“不谢。”他轻声说。
三
那天晚上,俊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菊花田里。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两个人在田中央,手牵着手,看着他。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韩在俊。
他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
“前辈,夏媛。”
他们看着他,笑了。
“俊河。”韩在俊叫了一声。
“俊河。”夏媛也叫了一声。
他看着他们。韩在俊穿着那件旧外套,夏媛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两个人都很年轻,很好看。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们在一起了?”
他们相视一笑。
“嗯。”夏媛说,“一直在一起。”
韩在俊伸出手,拍了拍俊河的肩膀。
“俊河,这些年,辛苦你了。”
俊河摇了摇头。
“不辛苦。”
夏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俊河,谢谢你。”
她的手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们。”她说,“谢谢你守护那些信,守护那株花,守护这个农场。”
他低下头。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韩在俊说,“比我们做的都多。”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前辈,夏媛,你们……幸福吗?”
他们又相视一笑。
“幸福。”夏媛说。
“很幸福。”韩在俊说。
俊河笑了。
“那就好。”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他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俊河,”夏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们走了。”
“俊河,”韩在俊的声音也在远处,“保重。”
他伸出手,想抓住他们。
但抓到的只是月光。
他醒过来。
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他们的脸,他们的笑,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四
第二天,俊河去了海边。
那片礁石。灯塔下面的那片礁石。韩在俊第一次见到夏媛的地方。
他坐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海面上有几艘船,慢慢地移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封信。
那两封最短的信。一模一样的。都写着同样的五个字:
“在俊,我等你。”
一封是夏媛写的。一封是韩在俊最后时刻一直带在身上的。
他看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放进一个玻璃瓶里。拧紧盖子,站起来,用力扔进海里。
玻璃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海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它浮起来,随着海浪,慢慢地漂向远方。
他看着它,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夏媛,在俊,”他轻声说,“你们等到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五
那年秋天,俊河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国外寄来的,英文的。他找人翻译了,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先生:
我是来自英国的一位植物学家。今年夏天,我在济州岛旅游时,参观了海上菊花农场。那里的菊花非常美丽,尤其是那种蓝色的菊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
我想请问,这种蓝色菊花的种子,能否卖给我一些?我想带回英国,在我们的植物园里种植。如果可能,我还想了解这种菊花的历史和故事。
期待您的回复。
约翰·史密斯”
俊河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回了一封信:
“尊敬的史密斯先生:
种子可以给您。不要钱。
但这种菊花,不是普通的菊花。它是一个女孩用生命种出来的。她用她的血浇灌了一百天,它才开花。她死后,她爱的人用思念浇灌它,它一直开着。她爱的人也死后,我用回忆浇灌它,它还在开着。
这种菊花的名字,叫蓝胎菊。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尹夏媛。
如果您想种它,请您好好对它。请您记住它的故事。
祝好。
朴俊河”
六
第二年春天,俊河收到一个包裹。
从英国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英国的植物园里,一片蓝色的菊花正在盛开。那些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济州岛的那株一模一样。
信上写着:
“尊敬的朴先生:
谢谢您的种子。它们在我们这里长得很好。春天到了,它们开花了,非常美丽。
我把其中一株命名为‘夏媛’,以纪念那个用生命浇灌它的女孩。
每天有很多人来参观这株花。我把它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很多人都哭了。
您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花。它是有灵魂的。
再次感谢您。
约翰·史密斯”
俊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夏媛的在左边,在俊的在右边,蓝胎菊的在中间。
他看着它们,笑了。
“夏媛,”他轻声说,“你去了英国了。”
风吹进来,照片轻轻动了动。
像是在点头。
七
又过了几年。
俊河走不动了。
他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去海边,去农场,去那株蓝胎菊旁边。
推他的人,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叫朴志浩,三十岁,在首尔工作。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他辞了工作,回到济州岛,专门照顾他。
“爸,今天去哪儿?”
“海边。”
志浩推着他,慢慢地走过那条小路。路两边的菊花开了,白色的,一片一片,像雪。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俊河看着那些花,忽然开口。
“志浩。”
“嗯?”
“你知道这些花的故事吗?”
志浩点了点头。
“知道。你讲过很多遍了。”
俊河笑了。
“那就好。”
走到海边,志浩把轮椅固定好,自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
“爸,你看。海。”
俊河看着那片海。蓝灰色的,无边无际。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锐而短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志浩,等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做几件事。”
志浩愣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
俊河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真的。我快走了。”
志浩的眼眶红了。
“爸……”
“别哭。”俊河打断他,“你听我说。”
志浩点了点头。
“第一,那些信,好好保存。那是夏媛和在俊的东西,不能丢。”
“嗯。”
“第二,那株蓝胎菊,好好照顾。每天去看看它,跟它说说话。它会听的。”
“嗯。”
“第三,农场那边,有空去看看。那些照片,那些信,别让人弄坏了。”
“嗯。”
俊河看着他,笑了。
“就这些。”
志浩低下头,没有说话。
俊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
“志浩,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照顾他们。”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他们没有白活。他们爱过,被爱过,等过,被等过。他们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八
那年冬天,俊河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像韩在俊一样,睡着睡着,就不醒了。
志浩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海边。就是那片礁石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海,能看到灯塔,能看到那株蓝胎菊。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海风轻轻的。志浩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
上面只刻了几个字:
“朴俊河守护者”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那是俊河临终前交给他的。信封上写着:“给我走后第一个春天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打开了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如果你是第一个春天来的那个人,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去那株蓝胎菊旁边,等着。等花开的时候,你会看见的。
看见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夏媛说,会有人看见的。
我相信她。
朴俊河”
志浩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株蓝胎菊。
它还在。在冬天的寒风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它,轻声说:
“爸,我等着。”
九
第二年春天。
三月的一个早晨,志浩去了菊花田。
那株蓝胎菊还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攥紧的拳头。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又要开了。”
花苞没有动。
他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鸥开始叫,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他看着那个花苞,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
他屏住呼吸,看着它。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蓝色的,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一个人眼睛里的颜色。
花开了。
他笑了。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凑近看。是一封信。很小很小的信,卷成一卷,放在花心里。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把那封信拿出来。
信是用很小很小的纸写的,卷得很紧。他慢慢地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只有几行字。
弯弯的,软软的,像没力气一样。
“谢谢你,守护我们的人。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在风里,在海里,在花里。
在每一个记得我们的人心里。
夏媛在俊”
志浩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海。
海很蓝,很静。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碎碎的金光。
他轻声说:
“爸,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十
很多年后。
济州岛还是那样。海风咸咸的,阳光暖暖的,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株蓝胎菊还在。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久。它就在那里,每年春天开花,冬天凋谢,然后第二年又开。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断过。
来看它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首尔来,有人从釜山来,有人从国外来。他们站在那株花前面,看着它,拍照,说话,有时候哭。
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株花的故事。
“蓝胎菊。用爱浇灌的花。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尹夏媛的女孩用她的血种下了它。她走后,她爱的人韩在俊用思念浇灌它。他们走后,他们的朋友朴俊河用回忆浇灌它。俊河走后,他的儿子志浩继续照顾它。现在,它由所有记得这个故事的人共同守护。”
“据说,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如果你仔细看,会在花心里看到一封信。信上写着:‘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在风里,在海里,在花里。在每一个记得我们的人心里。’”
“这是真的吗?没有人知道。但每年春天,都会有人守在花旁边,等着花开,等着看那封信。”
“也许,你就是那个看到的人。”
十一
又是一个春天。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株蓝胎菊旁边。
她是从首尔来的,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她的男朋友去年出海时遇难了,她来济州岛散心。
她听说了这株花的故事,特意来看。
花还没开。花苞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攥紧的拳头。
她蹲下来,看着它。
“你什么时候开?”
没有回答。
她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鸥开始叫,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她看着那个花苞,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在动。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
她屏住呼吸,看着它。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蓝色的,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一个人眼睛里的颜色。
花开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封信——花心里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
很轻,很柔。
像是风。
又像是两个人的手臂。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拥抱包围着自己。
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海风变大。
直到那个拥抱慢慢松开,慢慢消失。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株花,在阳光下,蓝色的花瓣闪闪发光。
她笑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回答。
十二
那天晚上,女孩坐在海边,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东南方向。
她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她觉得它在看她。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媛,在俊,谢谢你们。”
星星闪了一下。
“你们的信,我收到了。”
星星又闪了一下。
她笑了。
“我也会等的。等他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还在。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它,轻声说:
“晚安。”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像是回答。
她笑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海静静地躺着。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星星下面。
远处,那株蓝胎菊在风中摇曳。
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两个人的眼睛。
一直在看着。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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