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春天,临海一直在下雨。
梅雨季提前了半个月,整个四月都在潮湿里泡着。教室的墙角起了霉斑,黑板上总是凝着一层水汽,写上去的粉笔字往下淌一点点淡淡的白泪。老墙根的苔藓疯长,绿得发黑,厚厚地铺在每一道砖缝里。
我蹲在墙根前,手指拨弄着那些新生的孢蒴。葫芦藓的孢蒴已经成熟,蒴盖微微张开,只等一阵风或一滴雨,就把孢子释放出去。
“许苔!”
顾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我没回头,继续看那些孢蒴。
“又在看苔藓。”她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我脸上,“看什么呢?”
“孢蒴。”我指着那些细小的结构,“它们要放孢子了。”
“孢子是什么?”
“种子。”我想了想,“但比种子小,小到几乎看不见。风吹到哪里,它们就长到哪里。”
顾湘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苔藓。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它们长得好辛苦。”她说,“这么小,这么轻,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要是飘到没有墙的地方呢?要是飘到水泥地上呢?”
“那就死掉。”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孢蒴。蒴盖被触动,一小缕褐色的烟尘飘出来,在雨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真可怜。”她说,“全靠运气活着。”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沾着雨水,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抿着。我想说,不只是苔藓。很多东西都是这样。风往哪里吹,就飘到哪里;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活;活不了,就死。
但我说出口的是:“走吧,雨要大了。”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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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五月的第二周。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我跑完最后一圈时,小腹忽然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没在意,继续走回操场边的台阶坐下。
顾湘也跑完了,脸红红的,大口喘气。她瘫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上:“累死了……再也不跑了……”
我没说话。因为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两腿之间涌出一股热流。
我知道那是什么。母亲不在了,但父亲书架上有一本《女孩子应该知道的事》,是奶奶买来的,我偷偷翻过。但当它真的来临时,我还是僵住了。
“许苔?”顾湘察觉到我的异样,抬起头看我,“你怎么了?”
我摇头,不敢动。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我坐着的地方。我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顾湘的动作很快。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围在我腰上,系紧。然后拉起我,往厕所走。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我陪你去。”
我被她拉着走,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手很用力,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有点疼。但那种疼让我镇静下来,让我还能往前走。
厕所里没人。顾湘把我推进隔间,让我等着。她跑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拿着一包东西,从隔板下面塞进来。
“卫生巾。”她的声音有点喘,“我找初三的学姐借的。你会用吗?”
我蹲在隔间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包。包装上印着粉色的花,还有“少女系列”几个字。
“会。”我说。
“那我等你。”
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很近,很稳。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她轻轻跺脚的动静。外面又下雨了,厕所的窗户没关,雨声淅淅沥沥的,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
我拆开那包卫生巾,按照书上教的方法,笨拙地换上。拆下来的包装卷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走出隔间时,顾湘正靠在洗手池边。她看见我,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还好吗?”
我点头。
“疼吗?”
我想了想,点头。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比我的热。
“走。”她说,“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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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家在紫阳街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楼下是她母亲的裁缝店。
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顾记成衣”四个字。玻璃柜里陈列着做好的旗袍和中山装,缝纫机的嗒嗒声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有规律的声音。
我们推门进去时,顾湘的母亲正踩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手底下一块蓝色的布料在针脚下缓缓移动。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们,看见顾湘系在我腰间的校服外套,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来了。”她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跟我上楼。”
二楼是顾湘的房间和一个小阁楼。她母亲带我进了阁楼,关上门,让我坐下。阁楼很小,只够放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墙上挂满了各种布样和绣花的图稿。
“第一次?”她问。
我点头。
她没再多问,开始教我。怎么换,怎么洗,怎么记日子,怎么注意保暖。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缝纫机踩多了的人,手上有薄薄的茧,但摸在我额头上试体温时,那茧是软的,温的。
“别怕。”她最后说,“每个女孩子都要经过这一关。过了,就长大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浅蓝色的底,上面绣着两朵粉色的花。
“这是月事包。”她递给我,“我年轻时候用的,后来用不上了。你拿着,把卫生巾装在里面,带去学校。”
我接过那个布袋,低头看那两朵花。花瓣是并蒂的,开在同一根茎上,一朵朝左,一朵朝右。针脚很密,绣得很用心,连花瓣的脉络都用浅色的线勾勒了出来。
“这是什么花?”
“并蒂莲。”她笑了,“代表姐妹情深。现在给你。”
我攥着那个布袋,指腹摩挲着那两朵绣花。眼眶有点热,但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哭。母亲走的时候我太小,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这个下午,在这个堆满布料的阁楼里,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用她踩缝纫机的手,教我成为一个女孩子应该知道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湘的声音响起来:“妈,好了没?”
“好了。”她母亲打开门,“你陪陪许苔,我去煮红糖水。”
顾湘挤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布袋,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好漂亮。”
“月事包。”她母亲说,“以后你们都会用到。”
顾湘伸手摸了摸那两朵绣花,然后抬头看我:“许苔,你的上面绣的是并蒂莲,回头我的也要绣一个,和你一样的。”
“你的绣向日葵。”她母亲笑着下楼了。
顾湘拉我进她的房间,让我坐在床上。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卫生巾,塞进包里,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自己的内裤,塞给我。
“先穿我的。”她说,“干净的。”
我接过那条内裤,说不出话。是浅粉色的,边上有蕾丝,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我最后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谢什么。”她坐在我旁边,胳膊碰着我的胳膊,“我们是好朋友嘛。”
又是这个词。好朋友。
但这次,我听出不一样的东西了。不只是“好”,不只是“朋友”。还有一种别的什么,像那两朵并蒂莲,开在同一根茎上,却各朝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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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的母亲端来一碗红糖水,里面卧着一个鸡蛋蛋。咬下去,金黄的蛋液溢出来,淌过凝固的蛋白,融进红糖水里。她看着我喝完,收了碗,下楼继续踩她的缝纫机。
顾湘趴在床上写作业,我坐在窗边发呆。窗外是紫阳街的屋顶,黑瓦一片连着一片,雨还在下,瓦片上腾起细密的水雾。远处巾山的轮廓模糊在雨帘里,像一个灰色的影子。
“许苔。”顾湘忽然叫我。
“嗯?”
“你会害怕吗?”
我回头看她。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
“怕什么?”
“长大。”她说,“变成大人。我有点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只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淋过雨的瓦片。
“不知道。”我说。
“我妈说,来那个了,就是长大了。”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可是我不想长大。长大了,就不能这样天天玩了。”
我没说话。
“而且长大了,就要分开。”她继续说,“要去不同的学校,去不同的城市,说不定还要去不同的国家。我表姐就是这样,她大学去了北京,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攥紧手里的布袋。并蒂莲的绣花蹭着掌心。
“我们不会分开。”我说。
顾湘转过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相信。
“就是知道。”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大大咧咧的,是有点软的,像红糖水化开在水里的那种软。
“好。”她说,“那我们拉钩。”
她坐起来,伸出小指。
我走过去,伸出我的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着,拇指按在我的拇指上,盖了个章。
我低头看那两只按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还是比我大一点,手指比我粗,关节比我明显。但这一刻,它们贴得那样紧,仿佛真的能把一百年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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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雨停了。
我离开顾湘家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傍晚橙红色的天光。顾湘站在门口送我,她母亲在身后喊她吃饭。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走出巷子,拐过弯,走到看不见她的地方,才停下来。
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月事包。浅蓝色的布,并蒂莲的绣花,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我想起顾湘母亲踩缝纫机的样子,脚一下一下地踩着,手一下一下地送着布,针就那样嗒嗒嗒地走过去了,把两片布缝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我低头看那两朵花。
一朵朝左,一朵朝右。根是同一根,茎是同一茎,但花,却开着不同的方向。
我把月事包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远处的巾山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一个黑沉沉的影子。临海夏天的夜来得很慢,夏天的傍晚总是拖得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我往回走。路过老墙根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苔藓们还在那里。淋了一天的雨,绿得发亮。葫芦藓的孢蒴已经空了,孢子们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有些落在合适的墙上,开始新的生命。也许有些落在水泥地上,就那么死了。
它们不知道。它们只是被风吹着,落在哪里,就在哪里。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空掉的孢蒴。它们还是湿的,软软的,一碰就碎了。
“谢谢。”我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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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新铁盒里放进第一张纸条:
“2001.5.14 今天来了那个。她帮我系上外套,带我去她家。她妈妈教我所有事,送我这个月事包。她说这是并蒂莲,代表姐妹情深。她和我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写完后,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新铁盒。
然后我拿出旧铁盒,打开,把里面积攒了五年的纸条一张一张翻出来。从1995年到2001年,好多好多张,每一张都写着关于她的事。我把它们按年份理好,用一根红绳捆起来,放回旧铁盒。
两个铁盒并排放在书架上。一个满的,一个刚开始。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顾湘母亲说的话:过了,就长大了。
那么,从今天起,我算是长大了一点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变坏了,只是变了。就像今天之前,我和她是好朋友。今天之后,我们还是好朋友。但中间多了一点什么,像那道刻痕,像那朵并蒂莲,像拉过钩的小指。
那一点什么,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家。
不是我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是她的家。
那个有缝纫机嗒嗒响的家,有红糖水喝的家,有人会教我长大的家。
我关上灯,躺回床上。
窗外有蛐蛐在叫,很响。临海的夜还是很潮,很黏,很慢。
但我觉得没什么了。
苔蘚的性繁殖:需依賴水膜讓精子游向卵細胞。絕大多數受精失敗,因為兩滴雨水的距離,對精子而言已是天涯。但它們從不放棄,每一個潮濕的季節,都會重新嘗試一次。
文章中卧着鸡蛋的红糖水是我们临海这边平时会喝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家会喝。水煮开,放红糖,然后把鸡蛋直接打进里面,鸡蛋蛋白会在里面凝固,蛋黄会还有一点流心。
妈妈经常煮,说喝了可以补气血,但是我不爱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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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事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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