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章：此生一梦
妫婉坐在自己寝宫中，心中竟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本来想利用楚王除去妫梦，如今倒好，楚王就这样毫无任何征兆地走了，还带上了自己最看上眼的王后。
妫婉越想越恐慌，她知道，自己以后的处境会很糟，妫梦成了太后，她的儿子成了楚国的王，自己以后就得夹起尾巴来做人，还谈什么复仇？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妫婉就是妫婉，她不会就这样轻易认输。她想到了先王的那三个夫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而且秦太夫人的公子年龄已过十五岁，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煽动她跟妫梦争，只要秦太夫人动了，后宫中的其他女人也会跟着动。
妫婉打定主意，想着尽快去跟秦太夫人走动。
可就在第二天，太上太后宫的姚光来传话，让蔡太夫人去见太上太后。
妫婉心中一惊，她知道，那个老女人不好对付，可再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如今那老太太已是太上太后，不可能再过多地干预前朝和后宫之事，顶多话音里再说妫婉几句。
如此一想，妫婉顿觉轻松，她笑道：“请姚总管先行，本宫这就去。”
妫婉换了一套衣服，去了太上太后宫。
太上太后看着妫婉，道：“蔡太夫人脸色不错啊！看来，先王的走，对蔡太夫人倒是没什么大的影响！”
妫婉轻笑一声：“太上太后，您真是说笑了，先王走了，就算是臣妾哭破了天，他也回不来，臣妾就想着，还得好好活着，把先王的儿子抚养成人，这才是最主要的。”
太上太后轻哼一声，道：“不错！昨天哀家让太后来，她呀！还是难过得不行啊！哀家训了她一通，让她陪着大王一块去朝堂上面见群臣，处理楚国大事，哀家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她也是想着先王，想着先王的儿子们啊！先王走了，可他的孩子和女人们，哀家这做母亲的，不能不为他多想一想啊！”
妫婉依旧笑意浅淡：“太上太后永远都是虑事周全，有您在，我大楚不会有事，太后虽然年轻，但手段却是有的。”
太上太后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大楚怎么会有事？秦太夫人的儿子虽然年龄长，但她们母慈子孝，哀家放心。可就是你——蔡太夫人，哀家还真就是不放心。哀家明天就要回云梦了，回云梦的陵园。哀家想好了，带着蔡太夫人和成公子一起回陵园。”
妫婉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两眼盯着太上太后，惊恐地问：“为什么？”
太上太后迎着她的目光，笑道：“先王在世时，可是对你宠爱有加，如今先王走了，他就在陵园，虽然有王后和其他早走的妃子们陪着，但哀家想，先王最想见到的应该是你蔡太夫人吧？所以，哀家就替自己儿子作主了，把你带上，咱们娘俩以后啊！就在云梦，共同看着成公子。”
妫婉气得浑身发抖，她颤声道：“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就在楚宫，太上太后如果在这里过够了，您大可自己回去，为什么要拉着臣妾？”
姜子冷笑道：“蔡太夫人，你怎么跟太上太后说话呢？这由不得你，回去好好收拾一番，明天就出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如果实在不想去，你也可以效仿王后娘娘。”
妫婉瘫在了那儿。
……
原来的文夫人宫，如今的太后宫里，众人却忙开了。
妫梦心中有些许担忧，她毕竟从没见过前朝的众大臣，只是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人，可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去朝堂上与那些男人们见面，而且也许从今天开始，她就要与他们日日见，时时见。每每想到这些，她心中就有些担忧。
可看到青太夫人和琉璃、吕品、露儿他们对她的信任和鼓励的目光，再想想太上太后跟她说过的话，她又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妫梦，如今的你不再是一个小女人了，你不再是息夫人，也不再是文夫人，而是大楚的太后，你必须站直了，挺起腰板，保护好你的孩子。
当身着太后华服的妫梦跟楚国新任大王熊艰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文武百官齐齐跪在地，齐呼“太后”“大王”。
妫梦让他们平身，然后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下朝堂之下站着的众位大臣，用高亢的声音道：“众位大人，哀家自今日起，陪大王共同临朝，只因大王年龄太小，再加上几位老大人几天前向哀家进谏，所以，哀家便陪着大王坐到了这里。哀家坐在这里，想到的是我大楚，想到的是先王。所以，哀家希望诸位大人只要站到这个殿里，心中想到的也是我大楚和先王。”
文武百官齐呼：“谨遵太后懿旨！”
妫梦点头，又道：“如今我大楚周边的战事也算停了，相信巴国短期内也不会再来犯我大楚。如果它国再有侵犯，我大楚定会十倍奉还，这一点，不容有半点讨还的余地。趁着现在还是和平无事，诸位大人就应好好考虑一下，如何让我大楚的民众过上好日子，如何积粮备兵，以备战时之需。”
听到妫梦的这番话，下面站着的百官齐齐抬起了头，然后个个惊呆，坐在上面的那位有着天人容颜的女子，看似温婉弱小，却说出了如男子豪气的话。
斗丹就怕这些大人中有好色之徒，他急忙说：“臣等愿听太后教诲。”
其他人一下回过神来，急忙跟着斗丹低头行礼齐答话。
妫梦再次点头，道：“诸位大人回去后，先好好调动当地民众，大力发展农桑，对于做得好的地方，必须奖励；男子到了入伍年龄时，不得强制，须要自愿。但哀家要求你们须要向他们讲清我大楚征兵的所有政策，时时教化我大楚子民，让他们知道，先有国，再有家，更要让他们懂得，好男儿的志向，好女子的家养。”
葆申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一向不喜欢的女人——因为先王对她太过宠溺了——会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话，他第一个领着又跪下了，并大声说：“臣等定当听太后的话，回去按照太后的指示发展农桑，囤粮积兵，永护我大楚。”
百官们也都被太后的这一番说辞震撼，他们竟一时忘了刚才抬头时看到的那张绝世容颜，想到的只有大楚和心中的那股豪气。
……
妫婉坐在马车内，死的心都有了，自己的国仇家恨还没报，就这样被那个老太婆软禁了，而且是去陵园。说好听了，是去陪太上太后度假；说难听了，是被关到那儿守陵。
熊成两眼瞅着她，不解地问：“姨娘，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郢都啊？父王虽然没了，母妃也没了，可我们不是要住在姨娘的宫里吗？”
妫婉看了他一眼，心中无限伤感，她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就像做了一场梦，这场梦太快，太让人难过，可就是醒不来。
她怕自己流泪，急忙仰起头，然后把熊成搂在怀中，道：“成儿，她们不让我们住在郢都了，要把我们赶往云梦。不过，也好，我就不信我们熬不死那个老太婆。”
熊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得是官道，前面后面都有护卫，自然，太上太后的轿辇所到之处，平常人是要回避的。
但这次不同，太上太后却对姚光说：“姚光，你去通知他们，这次不许民众回避，让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哀家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有人捣乱不成？正好是农忙时节，让他们回避起来，地里的活，谁去干？”
姚光立即让先行官前去传话，这样一来，路上的人多了，也热闹了。有时太上太后也会下马车看看，看到楚国的子民个个能干，她心里也好受点。
就在他们在路上的第三天，到了一处驿站，从郢都向外传达宫中之令的传递官也到了，他们是一站一站的传，到了驿站后，地方官会到此处听传旨官的报告。
当太上太后从旁边听到太后一上任便实行的重农轻役的举措后，欣慰的笑着点了点头。
第四天，他们上路后便见到农人个个满面含笑，太上太后微笑着看了看姚光，姚光会意，前去打探。
一会儿，他领着几个农人过来了，其中一个为首的带着大家给太上太后行礼，然后道：“小民此生能遇上太上太后，三生有幸啊！回太上太后，小民们是高兴啊！虽然我们的王走了，可文夫人，啊——如今是我们的太后，她老人家厉害啊，让我们好好种地，种好了，还有奖励呢！如今这村里啊又要兴办学堂了，让娃娃们都能学上点东西，让女人们养蚕织布，还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习武护家护村，不为别的，为的是不能再让那么小的巴国再来欺侮咱们。”
太上太后笑着点点头，道：“太后定是位好太后，咱们如今的王也定会是位好王，你们做臣民的如果再好，那就是我大楚最大的好啊！姚总管，传哀家旨，给此处的村落发点赏银，他们可是最听话，最雷厉风行的啊！”
这几个农人又跪下磕头谢恩。
到了休息的地方，众人安顿好后，妫婉免不了的还来给太上太后请安。
太上太后看着妫婉，笑着说：“蔡太夫人，你知道为什么斗不过你的妹妹——如今我楚国的太后吗？因为你耍的都是小聪明，而太后可是大聪明！除非你逼得她没法了，那些小打小闹，都不入她的眼。”
妫婉气得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上太后看了看她，继续道：“你大概恨死了她，恨不得立即杀死她，当然你也恨透了哀家，恨不得现今就杀了哀家。可哀家告诉你，此生，你是没这个机会了。哀家的命长着呢！因为哀家心宽；太后的命也定不会短，她的心也宽着呢！你就不行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妫婉冷冷地说：“太上太后自然心宽，从王后到太后，再到太上太后，谁人能比？臣妾就不行了，臣妾的夫君被杀，儿子下落不明，国被灭，您还想让臣妾如何心宽？”
太上太后依旧笑呵呵：“我们的文王啊，一生传奇！他去狩猎时，曾捕获过一只看似羊身，却有着麒麟外观的瑞兽，叫獬豸【xiè zhì】，为什么文王能分辨孰正孰邪？多半是那獬豸的功劳啊！不光如此，文王还有茹黄之狗，宛路之箭，还凭他的慧眼识得了和氏之璧。这些人间至奇之宝，就算得到一个，那也是无上荣耀，可文王却都有了。他继承王位后，先后兼并将近四十个国家，将我大楚的版图扩充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男人嘛！成了英雄，就想着要天下的美女，他在云梦建了一座云梦台，专门收集天下美女，尤其是丹地的，那里盛产美女。哀家去那里，不只是为图清静，为看护楚国的陵园，更主要的是也要看着文王设在那里的云梦台。可文王就是文王啊，哀家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痴情过。自他有了文夫人，他把云梦台忘了，或者说云梦台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哀家就自作主张把那里的女人都遣散了。蔡太夫人，你知道哀家为何要跟你说这些吗？”
妫婉铁青着脸耐着性子听完了太上太后的话，淡淡道：“太上太后是在臣妾面前炫耀先王的丰功伟绩！只可惜啊……”
姜子气得瞪着妫婉问：“蔡太夫人，你想说什么？”
太上太后笑着制止了姜子：“姜子，你急什么？蔡太夫人无非想说，只可惜啊！文王英年早逝！这么多好东西，他都无福享受了，就算是他再爱那个妫梦，他也见不到她了。”
妫婉冷哼一声，算作是承认了。
太上太后也不恼，依旧笑着：“哀家是想告诉你，上天的旨意啊，咱们这普通的凡人怎么能拗得过？是，文王很可惜，可这是天命，难违啊！剩下的，楚国的江山交给太后母子二人，这也是天命，谁也违背不了。也许等如今的大王能独挡一面了，太后跟那息侯会携手人间，那也是可以的啊！哀家猜着，如今的太后啊，是一心一意为大楚着想。但她定会跟那姬残星再绪前缘，哀家看得透透的。”
妫婉突然全身颤了起来，她看着太上太后，两眼通红，她知道，太上太后是在告诉她：你没有任何希望了，你活着，也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就算有一天妫梦跟姬残星走了，那也是上天的安排，太上太后也不会去过问，因为那时的楚国一定足够强大。所以，你妫婉还是省点心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毫无盼头的日子没法过，你可以选择死啊！
妫婉看着太上太后，太上太后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进了屋，留了句：“哀家累了，哀家要休息，蔡太夫人如果也累的话，那更得好好休息一下。”
妫婉僵直地站在原地，好长时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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