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很黑，我看看时间，凌晨六点。
顾煜在餐桌上安静地睡着，我起身想去叫醒他回床上睡，脚下不小心踢到了易拉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划破了静谧的氛围，我赶忙看向顾煜，少年并未被惊醒，仍旧安静地睡着。
听着顾煜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回想这些日子他白天陪我出去玩，晚上回来还要为我作画，就算他本身是个日夜颠倒的画家想必也疲惫到了极点。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也放弃了想要盖毯子的行为，害怕再次惊扰到沉睡的少年。我走到窗台边拉紧窗帘，转身时眼神落在右边我的画像上，它背对着我隐匿在黑暗中，无地诉说相见的时机并未到来。
我在桌上留下了银行卡，找到纸笔写下“给尊敬的seven画家的稿费”，想了想又在结尾处画了个“加油的小人”。我最后望了一眼少年沉睡的侧颜和画的背影，转身迈入归途。
祝然的短信我还未查看，想必这小子贴心地查看过时差才选择给我发短信而不是打电话。内容点开：【姐，我妈说让你下午五点钟去这个地方吃饭，姐你不想去就不去，你回来记得告诉我。】，下面接着一条定位消息。
我在想，小姨为什么宁愿让祝然传话也不愿意亲自知会我，是不屑于与我这个叛逆的外甥女说话，还是在这埋藏着正主的地方也让她开始回避影子的存在。
也许没那么多理由，二十年来我在她眼里一直很乖，仅此而已。
这次逃跑时我去找祝然，这小子害怕小姨发现后联系我，直接拔了身旁同学的电话卡装在我手机上，现在想想有点多此一举了。
回到酒店，我把自己的行李整整齐齐地收拾到行李箱里，再重新查看祝然给我发的定位。
我猜祝然肯定少说了几句话，例如“你让她打扮的好看点再过来”，“记得扎高马尾，发丝要整理干净”，“口红要涂裸色”，“要笑，一天天死着个脸给谁看”等等，不知道这次又要去见妈妈的什么朋友，见了这么多年都见不完，她人缘还真好。
对了，还没给祝然买礼物，真想带他尝尝那个肉夹馍。
天边泛起微光，黑夜永远漫长。
……
我坐在定位地点天台的围栏边，感受着傍晚刺骨的微风，手机来电显示着熟悉的号码在一旁不停震动，传达出来电人的急躁与不满。
祝然的消息我故意没有回复，有些话需要亲自问清楚，尽管我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我解下围巾放在天台的栏杆上，任由风从上衣领口灌入身体。风将我披散着的发丝吹得乱飞，异常清晰的大脑盖过了刺骨的冷意，思绪越飘越远，回忆如走马灯般一一在我眼前浮现。
小姨是有过慈母形象的，她也曾一口一口喂我吃饭，耐心地辅导我的功课，在我受伤时仔细地给我上药。
到后来，只有在我听话练舞时，在她业内好友夸奖我时，在我站在领奖台上时，那如月光般温柔的眼神才会短暂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为了那眼神可以多为我降临一点，扮演着听话的乖孩子，扮演到连我自己都相信我是个为拉丁而生的舞者。
我很爱小姨，她养我育我，我因她的存在而生根发芽。那时我想，如果拉丁是她无法实现的梦想，我愿意替她完成。
我知道，我的眉眼很像我的母亲。
我知道，小姨从不怨恨母亲让她无法再比赛。
我知道，小姨看着我的时候，是在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
墓碑上那张灿烂笑脸，是教鞭无数次抽在我脸上的原因。
我能够理解小姨爱着妈妈，毕竟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能够理解小姨尊重表弟学习文学，毕竟你们是骨肉至亲的母子；也能够理解你热爱舞蹈，毕竟那是你心驰神往的梦想。
我只是很难接受你竟如此不爱我的事实。
我无法再做照片的影子，我想做自己的缪斯。
我无法再答应你继续为逝者的人生进行续写。
我无法逃出的不是练习室，不是小姨严格的管教，是永远透过我的目光，是活在幻想爱里的自己。
我不需要得到救赎，我需要结束这一切。
手机还在震动，我拿起接通，准备进行人生最后的一场豪赌。
“你到底怎么回事？说好了五点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电话这么久不接你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带你去见的人有多……”小姨暴躁的声音传来，一天前听到的时候我惊恐万分，此刻竟然有一丝熟悉的亲切。
我笑了起来，声音传进了对面，小姨明显怔愣了一下：“笑？你现在还有心情笑吗？”
“小姨。”我打断了她的话，认真的问：“你想我吗？”
小姨，你是来接我的吗。
“想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现在赶紧……”
“小姨，你爱我吗？”
小姨，你有把我当成过祝好吗。
“你在罗马待得脑子也坏掉了？”对面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疑惑。
我无视小姨的话语，擦落那相似眉眼下的最后一滴泪水：“小姨，我不想再跳舞了。”
小姨，我不想再被你当成妈妈了。
沉默，沉默过后是听筒那边升高的音量，嘶哑的质问，哽咽的崩溃。
“小姨，你可以让我不再跳舞吗？”
小姨，你同意让我做回祝好吗。
我像揣着参考答案的学生，期待老师告诉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跳舞？你说你不跳舞？”对面冷笑一声，声音也平静下来：“你活着的意义就是给我跳舞，你是为了拉丁而生的！”
“我就当你今天发疯了，我不跟你计较。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在舞台上！”电话，挂断。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只手掌，捂住口鼻，蒙住双眼，捏住心脏。
预想中的难过没有到来，反倒是怪异的轻松。有一片雪花落在鼻尖，我看着如深渊般飘雪的夜幕发呆。
我到死，都得死在舞台上吗？
我放下手机，对着天空行了一个此生最标准的谢幕礼。我伸出手，不知是想去接住飘落的雪花，还是想触摸夜幕里无影无形的自由。
暗蓝色的天空云层密布，低气压中盘旋着一只落单的海鸥，翅膀宽长，羽翼却并未丰满。它像是要飞到天边的尽头，又像是要回到群居的家园。大概在它飞往的方向里，是它内心深处想要归属的地方。
那只海鸥一去不复返地飞离了罗马上空，与深邃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
恍惚间，我看到了喷泉池，我看到一个女孩面对着喷泉站在那里发愣，她像是没带许愿的硬币，直直盯着池塘发呆。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一枚硬币出现在我手中，我毫不犹豫地朝她的方向跑去。
奔跑的风像利刃刮过我全身，灌满我整个身体，我的脚步被风吹得轻飘飘但坚定有力。
我将那枚硬币，连同我的一切全部交付出去。
硬币在女孩手中经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缓缓坠落，砸进原本平静的池塘溅出细小的水花。
池塘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荡漾，边缘伫立的鸟雀像是受到了惊吓般扑腾着飞走。
那枚硬币带着女孩的思绪，带着女孩的愿望，带着女孩的一生一齐沉入池底。
池底的硬币照映着水面波光粼粼，硬币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
二十年前，小姨没有带走身在罗马的姐姐。
二十年后，她也没有带走逃到罗马的姐姐的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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