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一见车里这么安静,就开始活跃起气氛。
“看不出来,你们胆子都挺大的?”
王志勇挠挠头,嘿嘿一笑,“既然进了治安队,我就会想做好本职工作,没想那么多。”
他知道自己拿了张博士的钱,那钱不是白拿的,他没有贡献多少,所以拿着总是不安心,于是只能通过多做些事来填平。
姜青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下垂,盯着地面,她提出了一个疑问,“地下城的入口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吗?”
林越想了想目前的情况,转头问了问前座开车的队长。
“队长,入口,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副队长应了一声。
“放心,那个武警的通讯设备在没电之前,他告诉了上级,据说是在一个水井下面,我们能找到。”
林越嗯了一声,又对着谢弥他们道,“哎呀,你们别担心,反正我们不会出事的。”
周三微微侧过头,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又在半途僵住,落不下来,那个表情卡在疑问和茫然之间,成了某种奇怪的停顿。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周三没什么恶意,不过是觉得林越这人似乎太过自信了一点。
“嗯…………”
林越眨眨眼,掰起手指头就开始数。
“第一,我们队长上个月欠了我八百块钱,以他的人品,死之前肯定会还我钱。”
“第二,我偶像的新专辑还没发布呢,预约人数都破百万了,要真死了,那能瞑目?”
“第三,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你就安心吧,我们肯定能把那些小孩还有我们队友救下来。”
他这三个理由毫无说服力,车里一群人听了头都大了。
周三推了推谢弥;“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个人,中二病比我都严重。
谢弥:……………
*
地下河的入口一般可能是吞噬河流的落水洞,能步行进入的大岩洞,直通河面的天坑,或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谢弥他们此刻就站在一个水井边,这看起来就是个小井,水下却连接着巨大的地下河系统。
“所以就是这?”林越啊了一声,有点失落,似乎觉得这平平无奇的水井下实在是不像能进入地下城的。
队长走到他们身边,把面罩和防护服递给他们。
“别看了,准备出发。”
林越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队长,我们就这么下去?”
队长是个寸头的三十岁男人,虽说是青年,可一身痞气,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知足吧,我们来的急,有这东西就不错了。”
穿戴好防护服和面罩,一群人的腰上系上绳结就开始下水。
谢弥站在中间,他前面的人还没下,他看着水面,阳光直射时,地下河的水面会呈现出浓郁的松石蓝色,深邃且有光泽,现在这水井就是这样的颜色。
当他们下去后,光线稍暗或水极深时,又会呈现出一种幽暗但通透的蓝绿色。
在深度较大的地方,水下会显示为深蓝的黑 。
谢弥没有幽闭恐惧症,但要下到这么深的水井里,确实是头一次,不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这的水跟游泳馆里的水根本不能对比。
游泳馆里是淡淡的氯味,那是人为清洁的痕迹,而这天窗型的地下河,闻到的就是岩石和深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加上,游泳馆的蓝,大多源自池底铺设的蓝色马赛克,是一种均匀的、平面的反射,而天窗型地下河的水色,是水中溶解的矿物质和深厚的体量,对自然光进行选择性吸收与散射后的结果。
那种蓝和绿,是有层次的、立体的,像一块巨大的、从内部透出光的宝石。
漂亮却也十分危险。
谢弥站在天窗边缘,绳索已经固定好了。
脚下,是一汪如翡翠般凝固的深蓝,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洞口那一小圈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扣上下降器,身体后仰,双脚蹬着岩壁,开始缓缓下降。
身体刚没入水面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谢弥以为会是游泳馆里26℃-28℃的水温,入水是一种温柔的包容。
但这里的水,自从谢弥整个身体进入时,感觉到的可能只有10℃左右,即便现在在盛夏,下水瞬间的寒意还是像针一样刺入骨髓。
那是身体在发出最原始的警告。
空气里,岩壁的潮湿气息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水下沉闷的、咕噜噜的气泡声。
谢弥睁开眼,头顶的灯的光束刺进水中,能见度好得惊人。
光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这片深蓝,一直延伸向那看不见底的黑暗。
周围没有任何鱼,没有任何水草,只有光秃秃的、被水冲刷了千年的岩壁。
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失重,以及一种来自远古的、巨大的孤独感。
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谢弥头顶那圈天光变得越来越小,像一枚正在熄灭的、遥远的月亮。
灯的光束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实质般的黑暗。
这种黑暗不是闭眼的那种黑,而是像有重量的物质,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谢弥能清晰感觉到水压的变化,耳膜传来刺痛,他捏住鼻子,用力鼓气,听到耳朵里“啵”的一声,压力暂时缓解,但深处的黑暗依然沉默不语。
他的呼吸声变得巨大,呼噜呼噜地回荡在面镜狭小的空间里。
随着不断下潜,自然光亮彻底消失,只有头顶的灯发出的亮光。
腰间的绳索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拉扯着他,谢弥跟着前面的人往深处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弥适应了一些,尽管凉意还是像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皮肤往上爬。
他的身体持续地再往下沉,水流就轻轻裹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半分。
外界的喧嚣在这个瞬间远去,只剩下水的轻托与安抚,谢弥之前的疲惫顺着水流一点点散开,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爬出来时,一个水与石共同搭建的立体迷宫很快出现在谢弥面前。
这是一个高达数十米、宽如足球场的巨大空间。
洞顶悬挂着巨大的钟乳石,像古代宫殿的水晶吊灯,但尺度放大了百倍。
地面崎岖不平,堆满了从洞顶塌落下来的巨石,像一座沉睡千年的石林。
大厅的顶部还有通往外界的裂缝,一束阳光如舞台追光般斜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从未落定的尘埃。
谢弥愣了很久,林越也从他后面出来,这人拍了拍谢弥的胳膊,跟他搭话,“愣着干嘛,走呀。”
谢弥从水里站起来,走向陆面。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唯一的声响,是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那是一滴水从钟乳石尖端凝聚了许久后,终于挣脱表面张力,落在下方石笋上的声音。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清晰得仿佛敲在谢弥的心脏上,同时他还能隐约听到地下河在远处岩壁另一侧奔流的低沉轰鸣,那声音如同这座石头宫殿的心跳。
腰上的绳子解开了。
谢弥目不转睛,见证着这个神奇的地方。
刚刚的水太冰,他可能有点感冒了,嗓子发痒的咳嗽了两声。
接着谢弥又把面罩摘了下来。
空气进入他的肺部。
怪的是,这里反倒没有那种很浓重的鱼腥味,水质意外的干净清澈。
最后一个人也从洞里出来了。
队长站在陆面,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
“根据上级给到的消息,我们往前面走,应该就正式进入鱼怪生活的地方了。”
“大家注意安全,一定不要暴露身份。”
王志勇没太懂,“暴露身份?”
林越解释道,“这里虽然是鱼怪生活的地方,但还是有部分人类在的,我们伪装成进来交易的人就好。”
“就像那些专门进入这里,想要变成鱼怪的人。”谢弥补充了一句。
“对。”林越肯定道。
他们身上这身行头被脱下,藏在了一块岩石后面。
队长又道,“那个队友和小孩现在不清楚具体在哪个位置,我们分散行动,如果有找到他们的,就把人带到这来,直接出去,有什么事,对讲机联系。”
“好。”
队长最后还交代了一句。
“所有人务必在听到成功的消息之后,准时撤离,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谢弥跟林越一起的,林越装成瘸腿的跛子,一只手揽在谢弥的肩膀上。
两人就像是来逃难的难民。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林越冲谢弥挑挑眉。
谢弥竖起一个大拇指。
“厉害厉害,不去当演员都可惜了。”
他们两人往前走,一些声音就出现在了深处。
是那些鱼怪的。
他们保留着人的特性,是会说话的,只是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发疯的鱼怪,他们会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和危险性,比如劫持那次遇到的。
那次的事情发生后,谢弥基本上有了判断,当时武警队和医护人员的措施应该是有问题的,或许是他们哪个地方不小心刺激到了那只鱼怪,又或者是那只鱼怪本身情绪就不太稳定,导致它发狂。
而鱼怪的家人就作为牺牲品,出了意外死在那场事故里,以至于那只鱼怪变得更加狂燥,杀人如麻。
并且谢弥还发现,鱼怪只有在狂躁的时候,它们身上才会散发出那种恶心的鱼腥味。
比如现在,这里生存了那么多鱼怪,他们的味道如果不会变化的话,那这里应该已经臭气熏天了。
可是这里没有。
水越来越少了,他们脚下现在是干涸的河道。
谢弥的鞋底薄,地上的石子有些硌脚。
林越神秘兮兮道,“谢弥,你等会儿看见了里面的景象肯定会很震惊的。”林越这话自信又武断,似乎料定了谢弥的反应是怎样的。
谢弥歪头看了他一眼,“不可能,看到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表情。”
林越没接话,只是低头浅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里走。
那是很热闹的声音。
离深处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交谈声,嬉笑声,以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接下来就是谢弥亲眼见到的场景。
大人,小孩,洋溢着笑容的脸出现了在谢弥面前。
木板房建在河道两边的岩壁上,杂乱无章的矗立在这,很多很多,就像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塞进了不该存在在这里的东西。
也有在河道边支起一个摊子的鱼怪,站在它面前的另一个鱼怪在讨价还价,用着谢弥听不懂的语言,咕噜咕噜的,像含着一口水说话。
但语气是活的,是急的,是真正市井该有的那种鲜活。
有鱼怪在笑,笑得前仰后合,蹼掌拍在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水声。
有孩子哭,有大人骂,有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有不知什么肉在油里煎的滋滋声。
热闹。
繁华。
活着。
不该是这的形容词,可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谢弥只知道有一股暖意正从脚底升起来,很慢,很稳,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它不是那种汹涌的、让人想喊叫的激动,恰恰相反,它让他安静下来。
让他一直绷着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
一直以来人们赋予鱼怪的词都是残暴,病毒,凶狠,所有不好的一切都认定是在它们身上发生,却不想这样温馨,充满活力的场景打碎了所谓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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