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南市，暑气如同融化的焦糖，在晨风与暮色的围剿下渐渐收敛起锋芒。残存的秋老虎仍时不时抖落几片滚烫的日光，却惊不起绿化带里芒果树的半分波澜。这些整齐列队的树木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仪仗队，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枝头织就厚实的绒毯。偶尔有熟透的芒果垂落，在枝叶间划出金黄的弧线，惊起几只白蝶，翅膀扑棱的声音惊碎了行人道上晃动的光斑。
一辆黑色越野自行车如黑色闪电般划破静谧，车胎碾过柏油路面时，扬起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狂舞。骑车人的卡其色雪纺衬衫鼓成半透明的风帆，衣摆处的褶皱如被风吹散的涟漪，未扣的领口随着呼吸节奏起伏，隐约可见锁骨凹陷处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背后的黑色双肩包棱角分明，拉链上的金属牌随着骑行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一串微型风铃。
转过弯角，南大图书馆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矗立眼前。这座占地三万平米的知识堡垒，八层楼的身躯仿佛要刺破云层。深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老者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沉淀；顶部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变幻的天光，又像是未来世界的入口。正门三根立柱粗壮如远古巨树，托起弧形穹顶，镂空的金属雕花在阳光下投下蜂窝状的阴影，蚂蚁般的学生们正沿着这些光影的阶梯，鱼贯而入知识的殿堂。
步入馆内，400万册藏书如同等待召唤的士兵，整齐排列在蜿蜒的书架阵中。指尖划过书脊，能感受到不同学科的独特气息——文学区弥漫着油墨与纸浆混合的草木芬芳，历史区飘散着羊皮纸特有的陈旧气息，而计算机区则隐隐透出电路板的冷冽金属味。集体阅览室里，落地窗将阳光裁成规整的菱形，均匀地铺洒在原木色桌椅上，学生们翻动书页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此起彼伏。个人有声朗读室的隔音玻璃蒙上一层薄雾，透过模糊的轮廓，能看到朗读者时而挥动手臂，时而俯身低语，仿佛在与文字进行私密的对话。四人研讨间的玻璃白板上爬满彩色的公式与箭头，争论声透过门缝漏出，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吸音板的包裹下又渐渐平息。
四楼计算机学科藏书室，五层高的金属书架泛着冷峻的银灰色，像沉默的哨兵守护着知识的疆土。右侧小圆桌旁，几个学生低头盯着笔记本电脑，蓝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面具，键盘敲击声连成急促的鼓点。穿过迷宫般的书架，左侧靠窗的四人桌沐浴在秋日暖阳里，棕木色桌面泛着蜂蜜般的光泽。桌上堆满厚重的专业书籍，翻开的书页间夹着各色便签，像展翅的蝴蝶停驻在知识的花丛；打开的笔记本上，黑色的代码如同神秘的符咒，在纸面流淌成河。有学生突然灵光乍现，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书写，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惊醒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
栾陌寻着书架侧面蓝底白字的分类标签，很快找到了目标区域。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脊，抽出《编译原理》《计算理论》和《人工智能基础》三本书。这些都是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程教材，可对于早已自学过半的栾陌来说，它们更像是有待征服的下一个高地。
抱着专业书籍，她沿着旋转楼梯缓缓下行，二楼是一间间可以容纳百十来号人的静音阅读教室，从大门往里看，靠近外边的一到四号教室几乎一眼望去人满为患，靠近里边的几间教室的人员才慢慢减少下来。
透过半开的教室门，栾陌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温郁柔。斜阳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米色针织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细浪，发梢沾着的光斑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A4纸上爬满英文单词，她咬着笔杆，眉头在阳光下蹙成两片青黛，面前摊开的《Contemporary Interior Design》扉页印着烫金标题，正是室内设计领域最权威的教材之一。
栾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过半间教室。当她的影子落在草稿纸上时，温郁柔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卡住了？”栾陌蹲下身，膝盖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牛仔裤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浸了薄荷，清清凉凉地落在温郁柔耳畔。
不等回答，栾陌已经将双肩包甩在邻座，金属拉链撞出轻响。她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绕过堆满专业书籍的课桌时，衣角扫过温郁柔的水杯，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这句‘ergonomic spatial configuration’，”笔尖轻点在“spatial”一词下方，“指的是人体工程学空间布局，在实操里……”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红笔圈出关键词，笔尖在纸面游走的轨迹如同编写代码般严谨。“遇到‘ergonomic design’别直译成人体工程学设计，室内领域习惯说‘人性化功能布局’。”栾陌说话时，腕间的智能手表偶尔反射出冷光，与她认真讲解的侧脸形成奇妙的反差。
温郁柔的睫毛剧烈颤动。栾陌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混着图书馆特有的纸张气息，将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晕染成具象的画面。温郁柔盯着那些被重新梳理的笔记，突然发现原本晦涩的术语，在栾陌的拆解下竟像被解码的程序，变得清晰有序。
解决了难题，两人各自回归学习。温郁柔偷偷偏头打量，发现栾陌连坐姿都带着股利落劲儿——脊背笔直如松，左手永远压着书页左侧，翻页时指尖关节会微微发白。夕阳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将鼻梁的弧度勾勒得锋利如刀，却又在唇角处晕开柔和的光影。
许是长时间的专注的目光终究让人有所察觉，在栾陌头微微转动的时候，温郁柔急忙收回视线，掩耳盗铃帮般的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什么。
栾陌侧头看了看她那一副可爱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挑破，当做无事发生一般，重新看向书本。
六点半的斜阳将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染成蜜糖色，栾陌垂眸扫过智能手表的荧光表盘，金属表带在腕间泛着冷光。她合上书脊微微发毛的《宏观经济学原理》时，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轻轻颤动。作为理科生，她早已习惯用严谨的目光审视周遭，余光不经意间掠过斜对角的书桌，看见温郁柔握着红笔的指尖突然发颤，在《当代室内设计》"空间动线规划"的段落旁，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时，栾陌的拇指悬在锁屏键上方。对话框里还留着半小时前的对话，那时温郁柔仰起脸向她请教英文术语，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发间若有若无的栀子香混着纸张气息萦绕在鼻尖。她轻抿唇角，按下发送键："要走了吗？"发送后便端正坐姿，将书本按学科顺序叠放整齐，每本书的边角都对齐成精准的直角。
温郁柔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手一抖，慌忙按住不停颤动的手机。锁屏亮起的瞬间，她瞥见栾陌正将便签纸依次塞进书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调试精密仪器。想起方才对方俯身讲解时，严谨又耐心的声线几乎要擦过耳畔，耳尖不由得泛起红晕。
"嗯。一会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温郁柔回复时，大大方方把手机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托着腮直勾勾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跳动，她眼神专注地等待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栾陌摩挲着书签边缘的塑封膜，明知嘉乐仕是学校周边唯一的大型超市，手指仍习惯性地打出确认信息："学校对面的嘉乐仕？"发送后轻皱了下眉，暗怪自己不够简练。直到看到那个简短的"嗯"，才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
温郁柔咬着唇盯着新消息，想起上周在超市偶遇的场景。当时栾陌抱着一摞专业书，却还腾出一只手帮她取下货架顶层的物品。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嗯。"
"那，晚饭有约人吗？没有的话一起吃饭？"发送前，栾陌反复斟酌语句，最终选择最简洁的表达方式。她悄悄抬眼望去，正迎上温郁柔专注期待的目光。
温郁柔感觉喉咙发紧，却仍沉稳地打字："可以啊，不过你不看了吗？"发送后便开始收拾书本，动作轻缓而有序，将每本书仔细装进帆布包，拉链拉到顶端时发出顺滑的轻响。看到栾陌发来的消息"不看了，一会要借回宿舍的，今天也看的差不多了"，她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理解。
收拾东西时，栾陌将电子设备依次装进防震包，借到的《编译原理》《计算理论》《人工智能基础》和带来没看完《宏观经济学原理》依次装进背包夹层。温郁柔同样有条不紊地整理复习资料，把铅笔盒等物品一一归位。两人动作默契，偶尔抬头目光相撞，又自然地相视一笑。
晚风裹挟着芒果树的清香掠过发梢，温郁柔仰头望着漫天绯色云霞，直到栾陌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要先去买东西吗？"她这才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帆布包肩带，"先吃饭吧，就是买点日用品，不急。"
炽烈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时，栾陌自然地把温郁柔往内侧让了让。她腕间的智能手表在热浪中泛着微光，黑色双肩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拉链上的金属牌碰撞出细碎声响。穿过枝叶蔫垂的芒果树荫，远处景和广场的霓虹灯光已若隐若现。
栾陌垂眸滑动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专注的眉眼上。"这几家评分都不错。"她指尖轻点，三条推荐链接随即出现在对话框。温郁柔凑近查看时，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混着图书馆特有的纸墨味。
"不然去吃鸡公煲怎么样？"温郁柔指着手机屏幕，"这家'渝八蜀'我和室友来过，鸡爪炖得特别软糯。"她说话时，发尾的橡皮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热浪里划出温柔的弧线。
栾陌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帆布鞋踩过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看你下午看书有些吃力，英语词汇上是有困难吗？"她问得随意，却让温郁柔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专业书里的术语太多了。"温郁柔揪着书包上的挂饰，"这本教材全英文，很多表述都和日常用语不一样。"她想起下午栾陌俯身讲解时，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的利落笔迹，耳尖不由得发烫。
栾陌停下脚步，转身时智能手表的表盘闪过冷光："我最近常泡图书馆，你要是有需要......"她顿了顿，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耳后，"随时发消息给我。我们交叉信息学院专业课全英文授课，翻译些资料还算拿手。"
温郁柔抬头，正撞见对方真诚的目光。暑气未散的暮色为栾陌的侧脸镀上一层薄汗，让她原本清冷的五官显得格外生动。"那就麻烦你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学院马上期中考，这阵子肯定天天泡馆。对了，你们学院不考吗？"
两人继续往前走，栾陌踢开脚边晒得发烫的石子："普通班要考，但我们麟班......"她斟酌着措辞，"教学模式不太一样。不过这几天倒是有面向全校的测评考试。"说到这，她偏头看向温郁柔，"你听说过麟班校内招生？"
"听说过！"温郁柔眼睛发亮，"听说试卷超难，去年全校才过了一个人。"她话音未落，就听见栾陌轻笑出声。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却让她注意到对方耳尖微微泛红。
"我参与了命题。"栾陌坦白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拉链，"暑假和导师们一起讨论的题目，题型和难度还好，不算特别难。"她解释得认真，温郁柔却在心里感叹，原来天才少女的严谨，连考试命题都不放过每个细节。
暑气蒸腾的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栾陌抬手看表时，温郁柔瞥见表盘上跳动的数字。两人肩并肩走向灯火通明的商场，影子在发烫的地面交叠又分开，如同此刻微妙的情绪，在热浪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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