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超市出来，田甜一手举着融了一半的草莓冰淇淋，一手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给周若和苏晚带的巧克力味和香草味冰淇淋。
殷玄箓手里也举着一支原味冰淇淋，已经咬了两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两人穿过操场，绕过花坛，从侧门进了宿舍楼。
门厅里还是那么凉快。宿管阿姨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田甜径直走向楼梯，嘴里还在念叨：“快快快，巧克力那支要化了，周若会杀了我——”
殷玄箓跟在后面，另一只脚踩上楼梯。
她停住了。
脚下的阴气比出门前浓了不止一倍。浓得她几乎能感觉到它在舔舐她的脚踝。
是因为她。
这具身体。沈晚棠的身体。纯阴体质，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饿狼面前的鲜肉。
“晚棠？”田甜已经上了几级台阶，回头看她，“怎么了？”
殷玄箓站在楼梯口，手里还举着那支咬了一半的冰淇淋。她看了一眼田甜——田甜歪着头看她，手里那袋冰淇淋还在往下滴水，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上去吧，”殷玄箓说，“我再去买个东西。”
田甜嘴里含着冰淇淋勺，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刚才忘买了。”殷玄箓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我陪你——”
“不用，你先上去，冰淇淋要化了。”殷玄箓看了她手里那袋已经开始滴水的塑料袋，“周若那个已经快化没了。”
田甜低头一看，果然，塑料袋底部已经积了一小摊粉色奶油。她“哎呀”了一声，也顾不上殷玄箓了，一边念叨着“完了完了周若要骂死我了”一边蹬蹬蹬跑上了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四楼的方向。
殷玄箓站在楼梯口，等了几秒。确认田甜已经走远，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拐进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室。门半掩着，上面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漆面斑驳，字迹模糊。
她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废纸箱、落满灰尘的画架和体育器材，像是学校多年来所有不知道该扔还是不该扔的东西全塞在了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
她的目光穿透杂物，定在靠墙的巨大铁架子上。架子高耸，堆满卷起的旧地毯和破洞的体操垫，边缘垂着块脏污的帆布，遮住了后方空间。
气息在此处最为浓烈。
殷玄箓绕开杂物堆，走到铁架侧面。架子与墙壁间的缝隙不足半米，内里一片漆黑。手机光柱刺入，照亮飞舞的尘埃、剥落的墙皮，以及——墙壁上一个窄小的、老式单扇铁门。
门上的漆早已褪尽，露出暗红铁锈。三道拇指粗的铁链紧绷地锁在门上，锈迹斑斑。但真正禁锢它的，是门上层层叠叠的黄纸朱砂符咒。最底层的符纸已发黑发脆，与铁锈融为一体；中间的摇摇欲坠；只有最上层还勉强维持着暗红，但也纸角翻卷，如同干裂的皮肤。
殷玄箓抬手，指尖悬停门板半寸处。她没有撕符，而是顺着符咒纹理，从右上角逆笔勾勒。每一笔落下，对应符纸的朱砂便黯淡一分，字迹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彻底消失。
门上的符咒一层一层叠着，最下面的已经失效，中间的也摇摇欲坠，只有最上面那层还勉强撑着。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朱砂的血色早就干透了，有些纸页翘起边角，像干裂的皮肤。
殷玄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离门板半寸的地方，她没有撕符，而是顺着符咒的纹理，从右上角往下，一笔一笔地逆着画。每一笔落下，对应位置的那张符纸就黯淡一分，直到那些潦草的朱砂字迹从纸面上褪去，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拉开门。
黑暗从门洞里涌出来，浓稠的、冰凉的、带着腐烂木头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黑暗。手机的光照进去，像一根细针扎进一匹巨大的黑色绸缎里，什么都刺不穿。
她走了下去，一级一级，十九级之后踩到了实地。
地下室比预想中空旷。天花板低矮，但面积不小，手机光扫不到尽头。地面正中央，一个圆形凹陷赫然在目。
凹陷中，一团黑红色的东西在光线下几乎隐形。然而当光线移开，它便幽幽亮起，微弱如将熄的炭火，却传递出缓慢而沉重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眠已久的心脏。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悬在凹陷上方。一股沁骨凉意缠绕上来，如同婴儿在吮吸。
而她似乎是被这个鬼东西接纳了。
她“看”见：地下室里，墙壁还没有裂缝，台阶还没有磨损，空气里没有霉味，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蜷在石槽所在的那个角落，抱着肚子，脸上全是汗。
她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但她是未婚先孕，不敢和家里人说，而且她也没钱去医院，只能找到这个隐蔽的地下室躲起来。
她无声地努力着，但最后孩子没有生出来，她自己也没有走出去。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身体不再温热，久到墙壁开始渗水，久到她终于被人发现。
是一个道士，但他不是来超度她们的，他的眼里闪过贪婪的目光，将孩子从她体内取出，用邪术将婴儿的躯体炼化成他想要的东西。
他将东西放在这里，打算等它吸足阴气后，再回来取。
他刻了阵法，画了符咒，挂了铁链，把那扇门封得严严实实，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死了，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找到了更好的东西。
那团黑红之物骤然亮起！灰白雾气自凹陷升腾，凝聚收缩，化作一个两三岁孩童的轮廓。灰白，半透明。他爬出石槽，抬头望她。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如深潭。
他张开口，嘴唇翕动良久，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嘶哑生涩：
“妈……妈。”
殷玄箓眉头微蹙：“……我不是你妈妈。”
小孩歪着头，听不懂。只觉眼前人气息香甜，令他渴望亲近。
他又唤：“妈妈。”
殷玄箓凝视那双过于黑亮的眼瞳，沉默片刻。
未再纠正，也未回应。
小鬼孩竟主动攀附上来，窝在她肩颈处，脸贴着她的皮肤，整个挂住。
“妈妈。”
她抬手将他扒下，端在半空。小孩蹬了蹬腿，以为要被丢回去，嘴角下撇，眼眶泛起湿漉漉的光。
殷玄箓将他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外坐在自己臂弯。手指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别闹。再闹现在就给你超度了。”
小孩一愣。
“你的事，我会查。”殷玄箓道，“封你在此处的人，我会找到。”
小孩眨了眨眼。
“仇，我会帮你报。”
“但是，”殷玄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在报仇之前，你必须老实听话。”
她将他往臂弯深处按了按，坐稳，将他攥着自己衣领的小手轻轻按下去。
“不许害人。不许吓人。不许让任何人感觉到你。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
她指向漆黑的地下室。
“现在就去超度。”
小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盯着她。抿着嘴，眼眶泛红，却未落泪。他用力点头，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
殷玄箓看了他两秒。
“说话。”
小孩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嘶哑却清晰：
“好。”
殷玄箓收回目光，转身拾级而上。小孩不再攀爬，也未再唤那称呼。他只是安静地蜷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锁骨，偶尔吸一下鼻子。
抵达四楼，殷玄箓垂眸瞥了一眼。
他闭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微微扬起。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推开402门，宿舍内一切如常。田甜趴床上晃着腿刷手机。周若在桌子前敷面膜，脸上糊着一层黑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苏晚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头都没抬。
“回来了？”田甜头也没抬，“买了什么？”
“……吃掉了。”殷玄箓应道。
她快步走向自己位置，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弯腰换鞋。动作流畅自然，表情无波无澜。无人察觉她怀中多了一个灰白半透明的孩童。
他的眼睛从她肩头悄悄探出，好奇地打量这方空间。
三个女人……不，是雌性人类。年轻，没有灵力波动，看不见他。
目光落在田甜垂在床沿的手臂上，白皙皮肤下血管若隐若现。小孩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两秒，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贪婪的弧度。
殷玄箓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小孩身体瞬间绷紧，猛地收回目光，死死低下头。那抹贪婪的笑意被强行压下，灰白的小脸绷得死紧，竭力装出极致的乖顺。然而，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点幽暗的火苗，却难以抑制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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