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光线昏暗,加上情况特殊,风澈并没有认真看清过温珏的脸。
眼下映着融融春光,他细细看过一遍,不由感慨了一句:十年过去,温珏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身姿依旧笔挺,神色依旧正直,那双眼睛也依旧干净温和,平静如秋水。和他的名字一般,是块美玉。
沈家主的目光迅速且不动声色地在温珏身上扫过一遍,率先见礼道:“沈家家主沈还瑾,见过仙君。”
温珏虽是仙盟中人,却没什么架子,客客气气回了一礼,没有多做无谓的寒暄,单刀直入道:“在下碧水天温珏,今日是为沈小公子失踪一事而来的。我听府上说,沈小公子失踪一事,与魔道相关?”
“是。”沈还瑾道,“我侄儿是被一名鬼修所掳走的。”
听到“侄儿”两个字,风澈不由一愣。
这位沈家家主和沈小公子,竟是叔侄关系?
温珏则将重点放在了“鬼修”二字上:“鬼修?沈家主如此确定,是有何依据吗?”
沈还瑾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道:“这是那名鬼修身上留下的,时间紧迫,还望仙君能以此为线索,务必,把我侄儿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看到那样东西的瞬间,风澈和温珏俱是脸色一变——
好重的鬼气!
这似乎是某件衣服上撕下的一块布料,这么重的鬼气,原主定是一个修为十分了得的大鬼修。
这道气息温珏十分熟悉——正是昨晚与他交手之后,将腐尸劫走的那个鬼修身上的!
昨夜腐尸被劫走,他原本还担心线索会断在这里,不想柳暗花明,断掉的线索竟又在此续上了。
温珏接过那块布料,皱眉问:“这东西沈家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还瑾道:“就是今日一早,在我侄儿房间里找到的。听闻仙盟中有能以邪气为引的罗盘,不知凭借此物,能否找到那鬼修的藏身之地,救出我侄儿?”
温珏沉思片刻,道:“可以自是可以,只是这罗盘也只能定位到大体的方位,并不十分精准,而且并不是什么情形下都能用。我且先试试吧。”
他说着,从乾坤袖中拿出一枚巴掌大的罗盘。这罗盘的模样构造与普通罗盘不同,中间有一块向下的凹槽。温珏将那片沾有鬼气的衣料放入凹槽中,片刻后,罗盘上红光大盛,指针“嗡嗡”转动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东南方位上。
沈还瑾目光始终紧盯罗盘,下意识站起了身:“如何?”
温珏道:“有了。罗盘显示,这衣料的主人,眼下就在此处东南方向五十里之外。我即刻便动身前往。”
他一边说,一边以拂尘为笔,在地上笔走龙蛇,很快就绘制出了一个传送阵。
沈还瑾看了一眼地上的传送阵,向他深深行了一礼:“如此甚好。万望仙君竭尽全力,将送瑜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届时不论仙君想要何等报酬,沈某必定倾尽全部身家,在所不辞。”
“沈家主不必说这些。”温珏扶起沈还瑾,正要发动传送阵,就在这时,仿佛察觉了什么般,忽地抬头朝风澈的方向看了过来。
风澈原本猫在屋檐上,见状不对,敏锐地向后一躲,避开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温珏的目光在那道空荡荡的屋檐上停留了片刻,一旁沈还瑾隐晦地催促道:“仙君?是还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温珏收回目光,道,“我会尽我所能,沈家主先在家中等候消息吧。”
“好。如此,便多谢仙君了。”
沈还瑾话音落下,温珏已经站在传送阵中。下一秒,传送阵的纹路发出一道金光,金光消散后,温珏已经不在原地。
沈还瑾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空空如也的传送阵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旁的婢女轻声叫了一句“家主?”他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道:“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应了声“是”,退出了院子。
为了救下沈送瑜后,能够精准快速地将他带回沈府,温珏在院中留下的,是一个双向长期的传送阵法,只要用灵力催动,随时都可以在传送阵连接的两个地点之间往返。
风澈虽不是阵修,但破解这种程度的阵法,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他一直蹲在这里,就是想等院子里的人都离开之后,顺着这个传送阵追上温珏。
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掳走沈送瑜的那个鬼修,很可能就是操纵腐尸的幕后黑手。不问天是他的剑,他若死着也就算了,既然他回来了,那他的剑不论如何,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谁知他在屋檐上等了又等,腿都快蹲麻了,沈还瑾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似的,始终坐在那棵玉兰树下,盯着地上的传送阵,动也没动过一下。
眼看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这位沈家主依旧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风澈迫不得已,只能捏了个小小的法术,让他先睡上一觉。
“对不住啊沈家主,我看你面色苍白,眼底发青,这几日一定是没有睡好。你就先在这儿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等你睡醒,你侄儿就回来啦。”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蹑手蹑脚来到了阵法前。几句话间,阵法的灵力运转法则已经被他研究透彻。他用猫爪结了个印,下一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视野恢复正常时,面前的场景已经完全变了。
刚一落地,他便感受到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很重的魔气。明明先前在沈府时,时辰还未过午时,然而此刻在抬头望去,却只觉天色昏黄,仿佛已是傍晚。
脚下是一条夹在悬崖之间的土路,两侧连山绝壁高耸,连山石间隐隐泛着腥气。叫人意外的是,这血腥气里,竟还掺着一缕淡淡的花香。
长宁城外东南五十里,天色昏黄,魔气浓郁……
这个传送阵通往的,竟是传闻中魔道总坛的方向!
看来他昨晚的猜测没有错,那具腐尸果真和魔道总坛有关。看这浓郁的魔气,眼下已经属于魔道的地界。魔道总坛内鱼龙混杂,既然那个鬼修藏到了这里,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对方,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风澈心里并不着急。既然温珏已经先到一步,他若跟得太紧,说不定还会被对方发现。反正温珏手里有仙盟的罗盘,不如找人的累活儿先交给温珏,等找得差不多了,到了该打架的时候,他再出场也不迟。
此处四下无人,一般凡人也不会作死往这个方向来。风澈变回人形,迈着轻快的步子,循着花香又往里走了几十步,最后在路边山脚下,看到了一株开得极其茂盛的海棠树。
海棠高大粗壮,满树繁花灼灼,如云似火,竟像是在修罗血海之中,破出了一片春色。
从前在仙盟中,松枫涧的云生结海楼前,便有一株很大的海棠树。风澈年少时,最爱在树上打盹小憩。
春日里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落在身上,光也斑驳,花也斑驳,偶尔一场短梦醒来,满袖盈盈馨香。
他上辈子也算是和魔道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上辈子身死前,所谓魔道都是些单打独斗、无门无派的散修,虽然其中的确有个别修为强悍、十分棘手的大魔,但像“魔道总坛”这样的东西,是绝对没有的。
毕竟修魔道者大多离经叛道、恣意妄为,谁能服从管教?
因此此番既然到了这儿,除了调查沈送瑜的案子外,他的确也对这个传说中的“魔道总坛”有些好奇。
作为魔道的老巢,这种地方自然并非人人都能进,风澈轻巧地跳上树去,在枝干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两腿一塔,准备“守株待兔”,借个巡逻小鬼的腰牌用用。
不想他在花树间等了一阵,在等来巡逻的小鬼前,却先等来了一个人间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白衣胜雪,墨发高束,眉眼极其清俊,看得风澈眼前一亮。少年腰间同样佩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挂着一小串银饰,单从剑鞘,便能看出此剑不凡。
这样一个干净俊朗的少年,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格格不入。果不其然,他才刚走到海棠树下,便被两只巡逻的小鬼拦住了去路。
这两只小鬼一个长着狗头,一个长着熊身,见有人来,手中长刀一横,直直架在了少年的面前。
狗头上下扫了他一圈,耸了耸鼻子,笑道:“哟,好鲜的人,真是难得一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腰牌拿出来看看?”
少年略微掀了一下眼皮,眼尾压出了一道很深的褶子,只站在那,没说话,也没有动。
“得啦!你看他这样子,像是有腰牌的吗?”熊身嗤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老子好久没吃过这么嫩的人肉了,谁想今天居然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少跟他废话,是烤是炸,先捉了再说!”
话音未落,已经挥刀朝少年的脑袋砍去。狗头的砍刀随即跟上,两把刀反射着寒光,来势汹汹,然而碰到少年之前,却听“铮!”一声脆响,数十斤的长刀竟被齐齐弹开!
铁打的刀刃上瞬间多出两道整整齐齐的口子,两只小鬼被震得手腕发疼,四下环顾一圈,发现刚才弹开他们刀刃的,竟是两片树上的叶子!
此等实力,叫人不得不防备。狗头厉声喝问道:“什么人!敢在魔道的地界上装神弄鬼,小心老子……”
话说到一半,接连一串叮叮脆响在耳边响起,两人手中的长刀,就这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瞬间断成了好几截。
狗头:“……”
熊身:“……”
断刀碎片纷飞,两只小鬼登时汗毛倒竖,却在这时,听到树上传来一声懒懒的轻笑。
“呵。”
微风簌簌,戴面具的红衣青年从一树海棠间,翩然落到了他们面前。风澈弹了弹衣袖上的落花,抬起眼,笑眯眯反问道:“小心你什么?”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有如神兵天降,狗头与熊身先是愣了两秒,回过神后大喝一声,猛地挥刀朝风澈砍去,砍到一半,才想起手里的刀断得只剩两寸废铁了。
两人这才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的信号弹,风澈却已上前一步,分别在二人肩头轻轻一拍,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一瞬功夫,两人便身体一僵,朝两侧软倒下去。
风澈拍了拍手,十分顺利地摸走了两人的腰牌,嘴里还念念有词:“对不住了二位,借你们的腰牌用一用。这里山清水秀,你们就先在此睡一觉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头去,对上了身后少年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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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衣腐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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