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结婚流程之后,蔚心蓝度过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
认真工作,好好休息,坚持锻炼。
而许良栋开新书了。
每日早晨七点半蔚心蓝去秀水湖公园跑步的时候他就起床开始扫榜单上的热文,午饭后进书房开始码字,满脑子都是他的角色、剧情和月票榜,写到晚上她下班回家稍微休息一会儿。
用完晚饭,他去影音室拆热剧,打磨纲要,看看资讯,一边在作者群里吹牛。
至于上次他们争论过的谁负责做饭的问题——很好解决,背着家里请来煮饭阿姨,每日中晚上门做饭。
屋子大,分上下两层,许良栋又难得走动,蔚心蓝住这儿几乎等同独居。
赶在他结束文豪之旅前上床便不会被打扰,有时两人一整天都说不上两句话。
工作也顺利,美食厨房打出点名气,有两期排了知名度比较高但少有剧宣的国民演员客串嘉宾,用心打磨了人设剧本卖情怀,节目数据上了一个阶段。
除此之外,她主动请命往县城采风,同时包揽了电视台新开发的公众号更新,钻研宣传江城历史风土。
周末有空了开车去镇上看望小敏,给她添学习用具。
陀螺似的转不停。
很忙,手头事情堆得多的话,就会忘记自己那天和纪明禾说的话,忘记她们好几个月没联系。
很久没去沿江路的房子,也再没有空闲写信。
九月份的某个周六,他们按着惯例回妈妈那边吃晚饭。
柳钰退休后生活丰富,三两老友时时聚会,一起拍拍照听听音乐会,又带着认识不少新人。
所以这天餐桌上出现两张陌生面孔,蔚心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心蓝不认识了?”柳钰看着其中年长的女士,很客气给蔚心蓝介绍,“这是中心医院的郭主任。”
一听这个姓氏,蔚心蓝想起来了,这位女士应该是之前柳钰收治在江城时的主治医生,忙站起来重新和她打招呼。
许良栋也跟上表示幸会,感激的话不绝于耳。
“这位是王医生。”柳钰指了另外一位稍年轻的女士,脸上带着些温和的笑意,“也是咱们中心医院的医生。”
厨房的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阿姨在准备最后一道菜式,在座各位还未动筷,于是许良栋友好地笑着,随口聊,“王医生也是心外科的医生?”
“不是,”王医生眯着眼睛,似乎不经意看了眼蔚心蓝,“我是妇产科的。”
这时候应该有些预感了,蔚心蓝抿了下唇,没接话。
许良栋还未觉得什么,只是因为她们是柳钰的朋友,便很愿意畅聊一番。
他说起去年医学界的重大新闻,也就是中国本土科学家屠呦呦女士拿到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以及国内全新三尖瓣下移畸形根治术技术新突破之类。
“年纪轻轻的,你懂这么多?”郭医生觉得这个后生很有才,个个话题涉及医学专业领域,有的放矢,不像其他年轻人浮躁。
聊了许多,她又称赞柳钰眼光好,能找到这位青年才俊做女婿。
许良栋当然谦虚,说只是为了小说浅浅在资料书中了解,还有许多疑问想请教真正的实操高手,然后又吹嘘两位医生和他塑造过的医仙角色一样有风骨之类云云。
几位女士笑个不停,一桌气氛良好。
吃得差不多了,就该说正事,柳钰留下郭主任与许良栋畅谈,喊蔚心蓝和王医生去了院子。
“知道妈妈今天为什么喊你们过来吃饭吧?”柳钰开门见山,喊蔚心蓝重新拜见了王医生。
然后说,“备孕有四个多月了,一直都没动静。王医生您看看,咱们家心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她工作忙整天爬上爬下的,是不是与这个也有关?”
“……”几个月,能有几个月?因为彼此都忙自己的事,她与许良栋在每月的排卵期才同床一次到两次。
满打满算,也就六次。
“坐下吧。”王医生比手,像是要给她把脉的样子。
蔚心蓝不动,“……妈妈。”
“坐。”
她只好坐下,手伸出去让王医生检查。
“蔚小姐身体很健康,”王医生简单看过,劝柳钰不要太着急,“她这么年轻,身体条件也好,怀上孩子是早晚的事儿,您这样着急抱外孙呢。人家才结婚,享受享受二人世界。”
柳钰说,“生下来放我这儿带,哪里耽误他们享受二人世界,也趁我现在还带得动,能帮帮忙,现在这个社会啊,交给别人带肯定不放心。”
王医生说“是”,又解释说,“按蔚小姐的年纪,稳定备孕一年以上没动静才考虑原发性不孕——”
看柳钰一脸坚持,她便折了个中,“也可以先做个孕前筛查嘛,蔚小姐不忙的时候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安排安排,不耽搁多少时间。”
蔚心蓝微微笑了,“太麻烦您了吧?”
王医生说“不麻烦”,玩笑似的说她是老友的女儿,“工作日病人不多,再怎么的,肯定多照顾照顾自己人。”
柳钰觉得做个筛查很有必要,又担心起别的,“之前做B超,那边说是有盆腔积液,和这个是不是也有点关系?”
“……”蔚心蓝不记得什么时候查过这个,但听柳钰的语气,总又觉得她似乎很着急从她身上找出原因。
孩子她一个人生不了,怎么今天没多请个男科医生过来?
“盆腔积液……”王医生思忖着,“一般没事,这个过段时间自己都能吸收的,您不放心的话,再做一个B超看看情况?”
她们一来一回地聊起来,似乎没有蔚心蓝说话的余地。
也似乎,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个体,面对面肆无忌惮地讨论她的卵巢与子宫,想从里边找出到底是什么毛病导致无法孕育。
这一刻她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或许总有那么一天,站在这里与医生说话的那个母亲变成她自己,而从她身体里边剖出来的血肉经一轮残酷洗礼,变成如她此刻这样无知无觉、不生育则零价值的烂泥。
“蔚心蓝。”
喊出这三个字,她既被责任与命运召唤回到现实世界,面对妈妈不满的责怪,“好好儿说话呢,发什么呆,刚才我们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阿姨陪王医生去看兰花,只剩母女留在原地。
“我听见了,”蔚心蓝重复道,“下个礼拜一去妇产科找王医生,她带我做全面检查。”
柳钰不说话,于是她又像报菜单一样重复王医生刚才说过的项目,“要查体格、肝肾功能,血糖,乙肝还有白带以及做B超排查子宫肌瘤、息肉……”
“行了行了,”看她越说越多,柳钰眉头紧皱,“知道你记性好,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一点小事就莫名其妙不高兴,王医生是妈妈特意为你请来的客人,你再不高兴,不能在客人面前摆脸色,这些年在外边野惯了,一点礼貌都没有。”
她转向室内仍然聊得热火朝天的许良栋与郭琴,更加不忿,“你看人家良栋多懂事,再看看你自己!搞不懂那两个农民怎么能养出这么好的儿子,我全部心力,才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是退得还不够远吗?即使这样不快乐了,也没有做到让妈妈满意吗?
她忽然迷茫,又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退让都毫无意义。
或者真如纪明禾所说,一味退让,总有一天将一无所有。
“妈妈,”她木然说,“其实我不想这么快生孩子。”
这一句话就足够将自己丢入水深火热之中,柳钰猛地回头,五指如同利爪钳住她的肩膀,“你们没备孕?”
“有。”蔚心蓝说,“但我的节目才刚刚有起色,这个时候怀孕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许家那边也没催,妈妈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孩子生下来姓什么也不会姓柳的,到底急什么。
“妈妈是不想你走我的后路,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离婚,对吗?”柳钰确定蔚心蓝有在乖乖备孕,语气稍缓,“许家嘴上不催,心里肯定也是在盼这个小孙子的。”
“孙子?”蔚心蓝微微牵唇,“妈妈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生男孩吗?”
“当然。”柳钰理所当然,“良栋是独子,你肯定得给他生个男孩。”
在此刻,蔚心蓝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都喜欢将人生分为各个阶段——少年、青年、单身、婚后、直到成为父母。
她进入婚姻,妈妈也变得不像上一个阶段那个高知、先进、固执的妈妈,是一个全新的、更封建、思想更腐烂,更守旧的阶段产物。
荒谬地激起久违的愤怒,蔚心蓝咬着牙,感受心脏因备战而泵出的炽烫血液,“如果我生不出男孩呢?”
“那就再生。”柳钰淡淡说。
“再生也生不出呢?”
“那就一直生啊!”
像是魔鬼在面前举起利爪,抓走她可笑的伪装,抓走她骨子里的懦弱,“要是一直生也生不出男孩呢?!”
“那就一直生到生出男孩为止。”柳钰喊道。
骇人的寒意倏地从头顶盖下,蔚心蓝简直不信自己听到什么,太陌生了,也太可怕,即使是气话,也不该,不该有这样直击人心的恐怖。
她退后一步,牙齿不停发抖。
“蔚心蓝,你说这些没影的事,专门和我作对,是吗?”柳钰冷冷盯住她。
妈妈曾经黑亮的眼睛里带着衰老的混浊,妈妈老了,她们之间隔着一万条逾越不了的鸿沟,若要再妥协,她一定被拖入深不见底的壑渊。
谁可以来带她离开呢。
纪明禾……纪明禾……
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按好几下都对准指纹,屏幕跳出必须输入密码才能够解锁的界面,但她脑子一片空白。
密码……是什么?
1107,会是纪明禾的生日吗?
她低着头,眼泪成串儿落下来,用尽所有气力打出这四个数字。
屏幕轻闪,将完整的联系人列表显示给她。
她看见“纪明禾”,看见她名字后面那个发光的星星符号。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柳钰简直匪夷所思,拽着蔚心蓝的胳膊往上抬,“你可以不管不顾,我还要面子,快起来,别人看了以为我怎么你了。”
说着说着怒气上涌,她指责道,“永不知足,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讲,妈妈对你仁至义尽了蔚心蓝。”
蔚心蓝用力挣开钳制。
柳钰差点被这股力气推倒,但蔚心蓝没管,将拨号中的手机贴在耳朵上。
一定一定要立即听到纪明禾的声音,否则下刻,她一定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从此消失在这个既灿烂又腐烂的世界。
但是没有。
通话没有接通,她不会知道纪明禾此刻正在去往美国的飞机上。机械提示音只告诉她,用户不在服务区。
信号不好?她锲而不舍地要再拨。
电话突兀地响铃,指尖点上去,甚至没看清来电者就已接通。
“蔚心蓝!!中心广场大新闻!!”
马亮的声音从听筒爆出来。
“我的天,你快来啊,绝对大新闻,不对,你在哪里??离中心广场近不近?有人要烧汽油我的妈呀绑了一大堆人,蔚心蓝??喂??喂??”
蔚心蓝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来了,五分钟就来,你等我,保持联系。”
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不顾任何人的阻拦,丢下一句“有工作”,直奔停在门口的车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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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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