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京大历史上第一个刚报道就办休学的奇葩,连军训都没参加,丢下我哥给我精心准备和收拾的行李,提着一个小包离开了。
京市很繁华,到处都是人,我站在十字路口,其实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饿了就随便找个能吃饭的地方吃一顿,累了就随便找个公园坐下歇一歇。
我看到天空慢慢变色,白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黑色,爸爸妈妈牵着宝贝出来散步,在温声细语中享受人间的和美。
家。
我意识到我需要一个家。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跟着随机出现的小广告,在寸土寸金的京市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出租屋的地板并没有比公园的长椅舒服到哪里去,原来光有房子是组不成一个家的。
我想我哥了。
小时候我跟着我哥去买海上物资,我们停在路边、睡破面包车上的时候,我都没觉得我没有家。
【哥】:收拾好东西没?听说你们事儿挺多,哥怕打扰你白天都没联系你,要是收拾好了,你跟哥说一声,哥给你打个电话。
【哥】:宿舍室友怎么样?哥刚给你卡里打了一笔钱,小存,你要是不想和别人住在一起,你就出去住,或者过两天哥过去带你看看房子,我们在你学校附近买一套。
【哥】:这么难收拾吗?要不哥打电话联系点人帮你?
【哥】:生哥的气了?
【哥】:哥给你道歉,你别收拾了,哥刚刚在你学校旁边的博雅酒店包了一间房,你去那里睡,等过几天哥过去给你收拾。
【哥】:学校的入学手续都办好了没?
【哥】:行,哥给招生办打电话了,她帮哥问了一下,说你们学院报道都完成了。
【哥】:刚刚哥翻了一下行程,最快这周四可以过去,你先坚持两天,好不好?
【哥】:谢存,说话。
【哥】:我知道你能看见。
【哥】:说话好吗?小存,哥离你太远了,你不说话哥担心你。
我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眼泪砸到屏幕上,突然,手机开始响铃,我吓得把手机甩到地上。
我哥给我打电话。
我不敢接,他肯定能听出来我哭了,他会来找我的,我已经拖累他这么多,不能再继续拖累他了。
【存】:刚刚手机没带在身上,去餐厅吃饭了,哥,我没事。
【哥】:接电话。
【存】:哥。
【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谢存,接电话。
手机又开始乱响,我太想逃避了,我把手机卡拔掉,甚至还想把手机砸了。
相册里十万多张照片拦住了我,我买了酒,一边翻我哥的照片一边喝,又吐又哭地睡着了。
怪不得有人爱喝酒,原来喝醉了确实能忘掉那些不想记住的东西。
我开始到处买醉,经常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当天是几月几号。
有一天,我拎着酒瓶,醉熏熏地坐在天桥的涂鸦墙下面休息,几个路过的混混要抢我的钱,可我身上带出来的钱全都买酒了,他们就要抢我的手机,这不行啊,我的手机里有我的宝贝,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我蜷在地上,死死攥着手机,用一顿毒打赢得了手机的所有权。
原来我是有一点恋痛的。
至于从前为什么怕痛,可能那时候我哥的疼爱让我学会了怜惜自己,而现在,我只想摧毁自己。
我去穿孔,我去纹身,我去打拳……我借着所有能激出眼泪的活动的遮掩为想我哥而痛哭。
这样醉生梦死的生活持续了好几个月,我怕被抓到,前前后后换了三十多个住处,直到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路上被送到医院,在医院见到真正的生离死别和天人永隔,我才停下。
我真的很矛盾。
我不想活,却又舍不得死。
我离开京市回到了卫海。
换了新的号码,手机终于有流量可以上网,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像素爱心,它还在运行,并且,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又看到我哥的定位点了。
当年我从私人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哥就已经清理过一遍他的私人物品,这个点从此就再也没有更新过,而今天,我看到了,它在某个我没去过但非常熟悉的大厦,大厦的名字还是我当初开玩笑给我哥取的公司名。
我哥没找到我,所以他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他在等我去找他,他在把自己暴露给我,对吗?
我在卫海的大街上哭得像个疯子。
我去找我哥了。
但并不是现在的我哥,是过去的我哥,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哥。
我很庆幸我还有聪明的脑袋,一但知道了过去发生之事的框架,就能很轻易地抓住细枝末节,从其中找到我想要找到的东西。
我先去了我哥在海边的大院,撬开那间隐蔽的、我哥从不提及且不准我进入的房间。
我推开门。
竟然——
都是照片!
我哥的照片!
它们以一种疯狂且诡异的态势占领了一整间屋子,将所有的家具和墙面裹得密不透风,就像,就像不断繁殖的虫子,将这里当做了老巢。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干出这么疯狂的行为,但根据赵德仁的话,大概率出自我母亲的手笔。
我仰头倒退着看天花板上的照片,差点被一个叮铃叮铃的东西绊倒。
那是一个本就歪斜的婴儿摇篮,摇篮上方挂着手工制作的贝壳风铃,风铃每一个分支的末端都挂着一张我哥的照片。
这是我的摇篮吗?
怪不得我潜意识里对我哥的印象这么深刻,好像我有记忆以来就只认识我哥。
摇篮是我哥撞歪的吗?
他肯定进来过,和我一样内心受到巨大的颤动,所以,这会是他愿意摒弃前嫌养我的一个理由吗?
我不希望是这样,那对我哥来说太残忍了,可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或许就是这样。
我轻手轻脚地撕下所有的照片,很多,将近一千多张,我一张一张地抻平,按照尺寸大小——
嗯?
有一张照片是在我学校拍的。
那时候我哥还不大,看着像正在上小学。
——怪不得带我转学的第一天在学校里走得熟得跟回家了一样。
我把照片整理好,放进背包里带走,搭车去了学校。
“你怎么……”校长看到我瘦削苍白的样子感到很惊讶,他说:“孩子,你哥在找你……”
“我想要花名图册,”我没回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二十年前的花名图册。”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不仅花名图册,还有很多录像带,这原本都是公开的,可……”校长说:“我答应了一个人,他收回了这些东西的展示权。”
“是我哥对吗?”我问。
他说:“没错。”
“我哥会同意我看的,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给我。”
校长递给我一杯茶,“可他就是不想让你看到才特意来找我的,就在你入学的第一天。”
“但您也在犹豫不是吗?”我马上就要哭出来,“就算我求您了。”
校长看了我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把我带到礼堂。
他亲自为我放映那些录像带。
我坐在空旷无人的礼堂中央,抱着历届校友的花名图册,看着舞台后的大屏,就这样当起了我哥前半段人生的观众。
第一张碟片是亲子运动会:
大方明艳的母亲,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父亲,带着他们调皮活泼的儿子,一起做游戏,输了也抱在一起笑,每一帧都是说不上的幸福唯美。
多么好的一家人,我捂住嘴,咬着手指,看着这样的我哥,肩膀抖动着一颤一颤地哭。
第二张碟片是一百周年校庆:
我哥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和初中部学生会长上台发言,他的人气很高,一出场台下就是一阵欢呼,满身的少年气让我透过录像都能感受到他的肆意张扬。
同一张碟片上:
压轴节目里,我哥穿着西装,坐在舞台中央,拿着琴弦,拉了一首大提琴曲。我竟然不知道他还会拉大提琴,也是,养着我的时候哪有时间和钱去拉没用的大提琴呢?
……
一张张碟片像走马灯一样从我眼前掠过,那时我哥还没有成为谁的顶梁柱,他也只是个享受着家长疼爱的孩子,优秀的孩子,家庭幸福,家境优渥,拥有读书的天赋,也不乏人格上的魅力。
赵德仁说的没错。
是我毁了我哥的人生,我的存在,只能一遍遍地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我是厄运,带来不幸,又是不详,带来苦楚。
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走完了我哥十五岁之前走过的路。
我越了解他,心里就越痛,他本该拥有顺遂的一生,我父母拿走了一半,我拿走了一半,所以我哥才过的这么苦。
我终于有去死的决心了。
但死之前,我还想再见见我哥。
我跟着定位,穿着一身黑衣服,在雪夜,等在宴会厅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注视太狂热,我哥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转身,把我自己藏在建筑物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倚在墙上,又开始流泪。
人总是很贱,看了一眼就还想再看第二眼,我站在冰天雪地里,打着颤等我哥出来。
不到半小时,宴会厅里突然产生一股骚乱。
里面的人叫嚷着谢先生晕过去了,快叫救护车等一类的话。
我顾不上什么,冲了进去,冲进了他们安置我哥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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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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