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八点,流量最高的时候,一则帖子被悄无声息顶上燕城艺术论坛首页。
——燕大艺院简姓男学生公然称艺术新星Damian的作品丑陋无比,请问这就是贵院的教育水平吗?
众所周知,不管是什么论坛,探讨专业技能的帖子多数都是石沉大海,狗血八卦则相反。这帖子一则提及了艺院名人,二则提及了艺术界名气不小的Damian,还波及到整个燕大艺院,是以,刚刷出来就吸引了很多人回帖。
[贵院学生这么狂?自己什么水平啊拿出来看看。]
[讲道理,新一代油画创作者没几个人能比得过Damian吧,而且他还是华国人,多给咱长脸啊,这学生纯粹是嫉妒吧?]
[简姓男学生?JN?]
[一秒解码,符合我对他的刻板印象了。]
……
有人附和,自然也有人唱反调。
[lz有病?他是他,艺院是艺院,凭啥地图炮。]
[名气大就不能有人说他的画丑?也不是人人都喜欢Damian那种治愈画风啊,我就觉得看起来很假。]
[是JN的话,他说这话也不算狂吧……]
[啊这,还有人不知道JN和Damian是师兄弟吗?或许是两人开玩笑呢。]
因八卦涉及的两个主人公都不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帖子的热度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推移降低,反而越来越高,一天不到标题前面就多了个鲜红的“爆”字,甚至燕大内部论坛都出现了好几个衍生贴。
简宁从未关注过论坛消息,还是老师找上门来,他才知道了这件事。
“然后呢?”简宁问。他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学校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帖子存活多久,至于燕城艺术论坛的原贴……
“相关帖子已经全部删除了。”李芳泽说。
果然。
简宁搁下画笔:“所以您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长腿就近勾了张钓鱼凳到老师旁边,示意老师坐着慢慢说。
李芳泽没坐,他垂眼看着似乎完全免疫闲言恶语中伤的人,心情复杂:“小简,这个发帖人是不是冒犯过你,能和老师说说吗?”
他没有诘问帖子内容是否真实,语气里是对简宁全然的偏爱。
简宁沉默片刻,才漫不经心回答:“一个求欢失败的公狗而已,老师不用在意。”
李芳泽丝毫没在意他粗糙的遣词,简单询问了事情经过后,留下一句:“好,交给老师来处理。”
简宁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疑惑偏了下脑袋,帖子不是已经删除了,还需要处理什么?
没两天。
一则新帖的出现再次引爆艺术论坛,某知名网红画廊负责人与众多特殊从业者的亲密关系曝光,尺度大到打了马赛克都觉得辣眼睛的程度,而经过IP地址比对,这人就是前几天发帖暗讽燕大艺院教育水平的贴主,因为搭讪简宁不成功,才发帖恶意中伤。
这反转,让一众瓜友大跌眼镜。
靠,原来是个求爱不成恼羞成怒的破防哥。
贴子里还有人爆料,这人的社交平台已经被封号处理,画廊也因为“经营不善”被迫低价转让,听说在交接途中还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牙也磕飞了。
众多瓜友唏嘘,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啊,看,报应这不就来了。
报应?
简宁静静看着手机屏幕,他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老师离开前说过的话。
原来老师说的处理,是这个处理法。
一直以来,李芳泽在简宁面前展现出来的形象都太过温和无害,以至于简宁总是忘记,李芳泽是鬼才画家孟千帆的师兄,是艺术泰斗李冕唯一的儿子,他拥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金钱和权力,只在于他想不想用而已。
但,简宁看着论坛爆出来这人瘸腿缺牙的照片,若有所思。这可不符合老师的作风,难道真是意外?
叩叩。
木门敲击声打断简宁的思绪,他回头望去。
几日未见的高大身影正斜倚在画室门边,对上他的视线后,笑起来,冷硬五官瞬间被笑意冲淡:“该下班了,小艺术家。”
赶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徐淞原终于结束集训回来,身上挂着运动包,手拎行李箱,显然是刚到学校就直接来了画室。
小艺术家眨了下眼,放了画笔,起身向门口走去。
间距不断缩短,淡淡的葡萄味先一步席卷徐淞原鼻腔,他站直身体,微微抬手,简宁却在离他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来。
大手又不动声色放下。
简宁微抬起头,自下而上看他∶“你超时了。”
说的28号回来,现在已经超时三天。
徐淞原顿了一下,解释∶“教练临时安排加训,多耽搁了两天。”
简宁∶“喔。”
徐淞原朝着走廊偏了下头∶“忙完了吗,回寝室?”
“嗯,走吧。”简宁颔首。
两人锁好画室门,拐过走廊,下楼梯时徐淞原看向简宁的左脚腕,问了句:“脚好全了?”
他离开的这些天,每天都有在微信上提醒简宁擦药,但他不太确定某人听没听话。
简某人点点下巴:“就偶尔有点酸。”
说完,他正要提步,却被紧实长臂拦了一下,简宁疑惑抬头,徐淞原说:“我抱你下去吧。”
简宁:“……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自己走。”
“可我这会儿在呢。”徐淞原说,“来吧,你很轻。”
简宁抿唇,站着没动。
徐淞原向他靠近了一点,观察他的神色,没有感觉到抗拒,于是屈膝,一手绕过简宁的膝弯,稍稍用力就将人单手抱起来。
他肩膀足够宽,力气也足够大,即便是单手抱也很稳。
简宁只用一手虚虚扶着徐淞原的后颈保持平衡,这个姿势让他高出许多,杏眼自上而下盯着人,看徐淞原另一手拎起运动包和行李箱,稳稳当当往楼下走。
徐淞原很高,简宁也不矮,行走间的高度让简宁产生了一种自己头顶要碰到天花板的错觉。
于是他微微躬下身,胸口位置便贴近了徐淞原耳侧,看起来就像是把人整个脑袋抱进了怀里。简宁明显感觉到,承托他重量的手臂肌肉有一瞬间绷紧。
浅唇无声弯了弯。
走下广场阶梯,简宁被徐淞原放下,却不是地面,而是被放到了徐淞原的大行李箱上。
简宁一愣:“干什么?”
话音刚落,坐着的行李箱突然被大手带着往前滑动。
简宁下意识抱紧近在咫尺的手臂,杏眼微微睁大,看向徐淞原。
许是没见过他这样惊讶的模样,徐淞原有点稀罕,忍不住笑起来,加快脚步,万向轮咕噜噜快速划过水泥地:“简宁同学,你没有坐过行李箱吗!”
疾风吹散额发,露出简宁清晰的眉眼,里头装着新鲜和稀奇。
像是从未体验过这样平凡普通,甚至算不上好玩的乐趣。
徐淞原瞧见了,心口莫名一堵,他收了笑,慢慢缓下步子,让行李箱匀速前行。
速度降下来,杏眼便疑惑望向他,像是在问怎么不跑了?
徐淞原轻松道:“危险,我们慢慢走。”
好吧。
简宁点头,并不贪心这新奇的乐趣,安静抱着徐淞原撑在拉杆上的手臂,视线投向前方,看着不断后掠的树。
冬日冷风袭进眼眶,薄薄的眼睑边缘轻易就泛起薄红,在简宁过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没多久,就被时刻关注他的人注意到,不着痕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上面。
次数太多,终究被简宁捕捉到。
白皙指尖莫名摸上自己的眼眶,摸到一点湿润痕迹,许是被风吹的……简宁顿住,脑海里某根弦兀地拨动了一下。
“你是在想我有没有哭过吗?”简宁突然开口。
徐淞原一惊,飞快组织语言∶“……妹有啊,你,怎么突然这么问,谁欺负你了吗?”
原生口音都差点藏不住了。
“是呀。”简宁睫毛轻颤,指尖划了下掌心下的手臂,说,“他发私信骂我呢。”
徐淞原猛地停下∶“他还敢来找你?!”
“还?”
简宁盯着他表情,调子拉得缓缓的:“可我说的是论坛里的人呢,你说的‘他’,是哪个他?”
徐淞原∶“……”
简宁笑了∶“说说吧,艺术论坛那张照片,是不是你的杰作?”
眼见瞒不过去,徐淞原只好点头承认∶“……是。”
起因是网球队的潘大头——一个常年冲在互联网浪头上的男人,休息的间隙见缝插针在校园论坛找乐子,结果刷到了关于简宁的衍生帖,又寻根溯源,摸到艺术论坛找到了原贴。这一看,可不得了,他十万火急呼叫徐淞原:原哥,有傻逼黑咱嫂子!
没错,嫂子。
回训练队当晚,徐淞原就向队员们坦白了他和简宁的关系,队员们出乎意料接受良好。现在除了王骁,网球队所有人一致改口叫简宁嫂子了。徐淞原试图阻止过,可被他们一句“不叫嫂子叫啥,难道叫兄弟吗”给顶了回来。
说回正题,徐淞原知道这事儿后,第一时间就要找人删帖,不过还没来得及动作,所有帖子就先一步被人毙了。
帖子虽已删除,可论坛里那些难听的污言秽语却是实打实骂到了简宁头上,没道理就这么轻飘飘翻篇。
于是潘大头想招儿,王骁追踪(被迫),徐淞原执行,其他队员吸引教练视线,“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还是团伙作案。
简宁:“你们可真是……”
“本来只是想吓吓他给个教训,但那人胆子太小了,自己跑出去摔的。”徐淞原摸摸鼻子。
完事儿庆祝的时候,队员们一时得意忘形,让老教练给发现了,于是几人灰溜溜地被老教练押着去病房给人赔钱道歉,签了和解书。事后还全体加训(罚)了三天,美其名曰:“你们还有这闲工夫,看来是练得太少了。”
体力强悍如徐淞原,这会儿手都还是酸的。
简宁听完,心情十分复杂,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一路调整自己的表情。
回到寝室,照例是简宁先去洗澡,他站在衣柜前拿换洗睡衣,余光瞥见徐淞原转动着脑袋左瞧右看。
“在找什么?”他问。
徐淞原停下动作,看向他:“在找我的花。”言辞间眸光闪烁,似是觉得不太好意思。
简宁品了品这句话,幽幽道:“你的花?”前面两字加重音。
徐淞原:“就,你送我的花。”
简宁沉默,然后说:“被我不小心碰到地上摔坏了。”
扔了。
“……这样啊。”
“抱歉。”简宁轻轻眨眼。
徐淞原笑笑,轻松道:“没关系,快去洗澡吧,不早了。”
两人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轮流洗漱完,时针都走过了十一点。徐淞原没有睡前玩手机的习惯,简宁这个夜猫子被他带着,作息也变得越来越规律。
简宁慢悠悠躺进被窝,侧着脑袋看徐淞原在下面开加湿器。
宿舍通了暖气,空气很燥,简宁在南方长大,总是适应不了燕城冬天的干,时常流鼻血。之前他从来没在意过,今年入冬被徐淞原撞见了一次,第二天宿舍里就多了台加湿器。
床晃了晃,高大身影从余光中擦过,徐淞原躺下了,他们依然保持着头碰头的方向。
“晚安,睡吧。”徐淞原说。
“……”
枕头紧挨着枕头,简宁听到徐淞原很近的呼吸,长长睫毛在黑暗中微闪。作为室友,徐淞原对他的种种行为无疑远远超过了限度,可作为男朋友,徐淞原似乎又及不了格。
安静了一会儿,简宁轻声开口,喊∶“男朋友。”
“……嗯?”徐淞原应得不太自然,明显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简宁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跟我不熟。”
那头瞬间失去声音,好半天都没动静。
简宁无声弯唇,翻了个面趴着,撑起上半身,缓缓凑近徐淞原,低头去看他,半长发丝随着重力坠下。
发尾扫过徐淞原的脸,带起柔柔痒意,徐淞原仰躺着,抬起下颌,自下而上在黑暗中寻到简宁靠近的脸,这样颠倒的姿势,让那双原本柔和的杏眼弧度锐利起来,有些摄人心魄。
简宁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到徐淞原高挺的鼻梁上,凉凉的,他缓声开口:“我们,要不要来熟悉一下?”
语气带着莫名的蛊惑,呼吸很近,热气沾染到徐淞原面颊上,熏红一片。徐淞原脑子里的小人在疯狂尖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频繁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
“怎,怎么熟悉?”
心扑通扑通跳得震天响,徐淞原屏住呼吸等待。
简宁说:“我问你答。”
“……”
蹦到云端的心脏Duang一下落地,极度的落差差点让徐淞原背过气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问什么?”
手底下的鼻梁骨手感很好,简宁食指无意识在上面玩滑滑梯,他想了想,心不在焉开口:“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生日是多久?”
听起来倒都是些很常规的问题。
徐淞原松了口气,尽力忽略鼻梁上摸来蹭去的触感,回答:“徐淞原,20岁,生日是6月5号。”
“最喜欢的颜色呢?”
“黑白。”
“最喜欢的东西?”
“网球。”
“近期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嗯,拿下ATP500级别赛事冠军吧。”
……
问答没有持续多久,简宁就明显失去了耐心。他放松身体趴在徐淞原的枕头上,侧过脑袋,眼皮半阖,轻轻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喊徐淞原∶“换你问我。”
交颈相贴,凉凉的鼻尖正好抵在徐淞原颈侧,扰得他心绪不宁,好半天,他脑子里都完全没办法聚焦新问题,是以,徐淞原只得模仿着简宁的问题笨拙开口∶
“嗯……你叫简宁,今年21岁,生日是每年12月24。”
这些是他已经知道的,接下来应该……嘶。
耳垂被掐了一下,痒大过疼,徐淞原背脊发麻,罪魁祸首出声提醒他∶“犯规了徐老师,不许自问自答。”
嘶哑声线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窝在肩膀处。
“……好的。”徐淞原无声呼吸了一下,努力回忆简宁后面的问题,“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徐淞原的颜色。”简宁答很快。
徐淞原耳根发烫:“……你不要耍赖。”
柔软睫毛动了动,扫过徐淞原皮肤,耍赖的某人为自己辩解∶“报告,徐淞原的颜色是赭石色,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赭石色,等于我最喜欢徐淞原的颜色。”
“徐老师,没写过程不给分吗?”
到底是谁在犯规啊。
徐淞原闭了闭眼,坚持把流程拉回正轨:“下一个问题……最喜欢的东西是?”
“男朋友。”调子拖得长长的,不知道是在喊人还是在回答。
徐淞原缓缓侧头,在黑暗中对上简宁的视线,那双杏眼似乎在说∶怎么了,男朋友难道不是东西吗?
“……”
某人低低哼笑了一声,cue流程:“下一个问题。”
徐淞原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硬着头皮继续∶“……近期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跟男朋友约会。”
轰隆一声闷雷。
徐淞原狭长的双眼倏地睁大,撞进一双晶莹狡黠的眼。
简宁笑着,往前撞了一下徐淞原高挺的鼻尖:“男朋友,申请约会,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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