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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最后的花园

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只记得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像雾,又不像雾。那白,不是庐山上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是另一种白——很淡,很薄,像光线本身,又像光线消失之后留下的什么。我在那白里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走着,走着,仿佛已经走了很久,又仿佛刚刚才开始。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苏州河那种浑浊的、沉重的流水声,是另一种水声,很轻,很脆,像山涧里的水,敲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那声音,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庐山上那个下午,林雪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的时候,耳边就是这样的水声。

我顺着那水声走去。走着走着,那白茫茫的雾,渐渐淡了,散了,露出了一个花园。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花园。不是很大,却什么都有。有玉兰树,开着满树的白花,落了一地的花瓣。有梧桐树,叶子金黄,铺了一地的碎金。有桂树,正开着花,香气淡淡的,幽幽的,飘得到处都是。有池塘,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石头间游动的小鱼。有石桥,小小的,弯弯的,跨在池塘上。有亭子,空空的,没有人,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还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花园深处。我看不清那深处有什么,只觉得那光,越往深处,越亮,亮得几乎睁不开眼。

我站在那花园的入口,不敢进去。

因为我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所有花园的花园。是姨母家的玉兰树,是外婆家的梧桐,是陈先生沙龙窗外那棵桂树,是庐山上的山涧,是淡水海边那个小小的池塘。是所有我走过的、爱过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都在一起了。

这也是所有时间的时刻。是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是那些周日下午的漫长等待,是那个夏天的庐山,是那些等待来信的日子,是那个站在苏州河边望着黄昏的傍晚,是那个在淡水海边望着夕阳的黄昏。是所有我活过的、记过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刻,都在一起了。

我不敢进去,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想进去。

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人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那小路上,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又像是踩在云上。那感觉,很奇怪,又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花园里,踩着那些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发出的那种闷闷的、柔软的声音。

我往前走。走得很慢。因为两边有太多东西要看。

左边,是外公的书房。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开着。我能看见里面,外公坐在书桌后面,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盏青瓷的笔洗上,落在那些高大的书架上。那些书,一本一本的,整整齐齐地排着,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淡淡的,却让人觉着安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招招手。像在说,进来坐坐。

可我没有进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往前走,还要去看别的地方,还要去见别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

右边,是姨母家的花园。那棵巨大的玉兰树,正开着花,满树的白,像栖了满树的鸽子。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洁白洁白的,像雪。姨母坐在树下的一张竹席上,手里揉着一团糯米粉,正要做玉兰饼。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木讷的、却让人觉着温暖的光。

她对我招手,像在说,过来坐,饼快好了。

可我没有过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往前走。

我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外婆家的客厅。那扇落地长窗,开着。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些皮沙发上,落在那些高几上的瓷瓶上。外公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里,还是那个老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外。阿大站在旁边,端着那只乌木嵌银的托盘,托盘上是那套银质的茶具,和那一小碟专门为我准备的酒酿饼。

外公转过头,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遥远的,带着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却让人觉着亲近的东西。

他对我招手,像在说,来,陪外公坐坐。

可我没有过去。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往前走。

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那门,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泛黄了,门把手是黄铜的,圆球形,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披散着,和那些下午,她从镜子里回头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对我伸出手。

“念知。”她说。

那声音,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拂过我的耳畔。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温温的,软软的,握着我,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被爱的小孩。

她推开那扇门,带我进去。

那是母亲的房间。床还在,衣柜还在,梳妆台还在。梳妆台上,那些小瓶子、小盒子、小刷子,都还在。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柔和得,朦胧得,像水洗过一般。

她拉着我,走到梳妆台前,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她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笑着。

“你看,”她指着镜子里的我,“长大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不是此刻这个苍老的、躺在病床上的我,是那个穿着灯芯绒短裤、站在外公书房门外不敢敲门的孩子。是那个在姨母家花园里、蹲在玉兰树下捡花瓣的孩子。是那个在外婆家客厅里、悬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看着阳光里尘埃飞舞的孩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不见的朋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此刻的笑容,一模一样。

母亲也笑了。她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常常做的那样。

“你很好。”她说,“你一直都很好。”

我闭上眼睛,让那温暖,把我整个人包起来。

从母亲房间出来,我又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还是那副样子,穿着那件我记忆里的深色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我看不懂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圆圆的,用一根细线牵着,在风里轻轻地飘。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那根线,塞在我手里。

“给你的。”他说。

我握着那根线,感受着那气球往上飘的、轻轻的拉力。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然后线断了,气球飞走了,他蹲下来,用手擦去我的眼泪,说:“别哭。以后,再给你买一个。”

那个“以后”,现在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红色的气球,在蓝蓝的天里,飘着,飘着,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那一片明亮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光里。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它会回来的。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刻,另一个我握着它的手里。

父亲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好好活着。”他说,“替我活着。”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光里,走进那个我看不见、却知道他一直都在的地方。

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很多人。

静宜站在一棵玉兰树下,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的玉兰花,正凑在鼻尖闻。她看见我,笑了,把那朵花扔给我。我接住,那花还带着她身上的气息——阳光、汗水、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涩味。

唐雪站在山涧边,手里拿着一片扁平的石头,正侧着身子,准备打水漂。她看见我,笑了,把石头扔出去,那石头贴着水面,一跳,两跳,三跳……一直跳到很远的地方,才沉下去。

林雪站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远,那么让人看不透。她对我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和很多很多年前,她给我那颗红色丝绳穿的白珠子时,一模一样。

方婉贞站在西湖边,望着那远处的雷峰塔。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和很多很多年前,在陈先生沙龙里望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可我知道,她在说: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他让我等他。

小舅舅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张带笑的脸,和全家福上一模一样。他对我招招手,像在说,来,让舅舅看看你。我走过去,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那手,温温的,和我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陈先生站在沙龙门口,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他对我点点头,像在说,你来了。我点点头,像在说,我来了。

陈勉之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静静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可我知道,他在说,我会想你的。

沈念华站在他们后面,还是那双和母亲很像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那么温柔。她对我挥挥手,像在说,再见。

我向他们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外公。

他站在花园的尽头,站在那一片最亮的光里。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衫,坐在那张藤椅里,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外婆家客厅里望着窗外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望着窗外。他望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手,干枯的,却温热的,和很多很多年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又长高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周日下午的阳光。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水声,是鸟鸣,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属于这个花园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唱着那些永远唱不完的事。

外公忽然开口了。

“你写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遥远的,却让人觉着安心。

“那就好。”他说。

他望着那一片最亮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字,会在的。会一直在的。”

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光,让他的话,慢慢地,沉进心里。

是的。那些字,会在的。会一直在的。在那些纸里,在那些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的手稿里,在那些将来也许会看到它们的人心里。

它们,会替我,继续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公松开我的手。

“去吧。”他说,“还有人等你。”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坐在那一片最亮的光里,望着我,笑着。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遥远的,却让人觉着安心。

我转过身,向那一片最亮的光走去。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很多人。

父亲,母亲,静宜,林雪,唐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一直在我心里的人。他们都站在那光里,望着我,笑着,对我伸出手。

我向他们走过去。

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那些从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然后,我融进了那光里。

那光,很暖,很亮,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是一切,又是虚无。是开始,也是结束。是所有我走过的路,所有我爱过的人,所有我写下的字,都在一起了。

我在那光里,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

然后,我闻见了一股香气。

不是玉兰的甜香,不是桂花的幽香,不是茶香的清冽。是另一种香,很淡,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闻见过,却一直想不起来。

我睁开眼睛。

四周不再是那片白茫茫的光,而是一间屋子。不大,却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一张桌子上,落在一把椅子上,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在写什么。

那是我的手稿。那些字,那些我写了很久很久的字。他正在抄写它们,一笔一划地,很慢,很认真。

他写完了最后一页,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比我年轻得多。可那双眼睛,却让我觉得熟悉。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是一座花园。那花园里,有玉兰树,有梧桐树,有桂树,有池塘,有石桥,有亭子。有所有花园的花园。

“这是哪里?”我问。

他想了想,说:“这是你写下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真诚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写下这一切。”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谁。

他是那个会读到这些字的人。是那个将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是那个会接过这些记忆、这些爱、这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的人。

是我。

也是不是我。

是所有那些愿意看、愿意听、愿意记住的人。

我向他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手,是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一只手,是年轻的,光滑的。可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却觉得,它们是同一只手。

同一只写下这些字的手。

同一只握住那些记忆的手。

同一只伸向那光的、永不放手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花园里的玉兰树,正开着花,满树的白,像栖了满树的鸽子。梧桐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桂树飘着香,淡淡的,幽幽的,到处都是。池塘里的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石头间游动的小鱼。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花园,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站在外公书房门外,不敢敲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生,会遇见多少人,会走过多少路,会写下多少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会成为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瞬间——它们,就是我。就是我的往昔,我的灵光,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话。

窗外,那花园里,忽然出现了很多人。

外公,外婆,母亲,父亲,姨母,静宜,林雪,唐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他们都站在那里,望着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向他们挥手。

然后,我转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也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理解,也有一点点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记得的。会一直记得的。”

我笑了。

“那就好。”我说。

我转过身,走向那扇门。那扇通往花园的门。

推开那扇门,阳光涌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我走进那阳光里。

走进那座花园里。

走进那些等我的人中间。

花园里,那些人围上来,笑着,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在说,欢迎回来。

外公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母亲走过来,抱住我。父亲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静宜走过来,把一朵玉兰花塞在我手里。林雪走过来,握住我的另一只手。唐雪走过来,笑着,拉着我的衣角。小舅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方婉贞走过来,望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却笑着。陈先生走过来,点点头,没有说话。陈勉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不说话,只是陪着。沈念华走过来,握着我的手,那手,和母亲的一样,温温的,软软的。

我们都站在那里,围成一圈,手拉着手,望着那花园,那阳光,那永远的、不会落下的光。

远处,那个年轻人还站在窗前,望着我们。他的脸上,有一种安静的、满足的笑。

我知道,他会继续写下去。会继续记住,继续爱,继续让那些逝去的时光,在纸上重新活过来。

他会替我,继续活着。

替我们,继续活着。

太阳,渐渐地偏西了。

那光,从金黄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片淡淡的、温柔的紫色。

花园里的树,池塘里的水,那些人的脸,都被那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朦胧的颜色。

我们望着那夕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外公开口了。

“该回去了。”他说。

我看着他,有些不解。回去?回哪里?

他指了指花园深处。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小小的、白色的门。和母亲房间那扇门,一模一样。

“那是你的门。”他说,“你可以随时回来。可现在,该回去了。”

我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不是永远留在这里。我只是来看看。看看那些等我的人,看看那些我写下的地方,看看那个会继续替我活着的人。

然后,我还要回去。

回那个窗外的世界,回那间病房,回那个还没有写完的、最后的一章。

因为还有话要说。还有事要做。还有人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们还是那样,站在那里,望着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向他们挥挥手。

然后,我走向那扇白色的门。

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睛,让那光,把我整个人包起来。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躺在病床上。那支笔,还在手边。那本手稿,还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放着。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我,脸上是那种惊讶的、又有些欢喜的表情。

“您醒了?”她说,“您睡了好久。”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还在。那块怀表,还在。那些信,还在枕头下面。

它们都还在。

我,也还在。

窗外,阳光正好。和梦里那个花园里的阳光,一模一样。

我望着那阳光,心里忽然想起梦里那些人。外公,母亲,父亲,静宜,林雪,唐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

他们都还在。在那个花园里,在那个我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而此刻,我在这里。在这间病房里,在这个窗外的世界里,在这最后一章,还没有写完的时刻里。

我拿起笔,翻开那本手稿,找到最后那一页。

上面写着:

第十六章最后的花园

下面,是空白的。

我望着那空白,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写。

写下这个梦,这个花园,这些人,这些光。写下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人,那个会替我继续活着的人。写下那扇白色的门,那扇我可以随时回去、却还不想回去的门。

写下我此刻的心情——平静的,满足的,却又带着一点点的不舍。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章了。写完这一章,这本书,就结束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记忆,就要暂时地,告一段落了。

可我又知道,它们不会真的结束。它们会在这本书里,在这些字里,继续活着。继续发光。继续等着有人翻开,有人看见,有人记住。

这,就是永恒。

不是永远不死,不是永远存在,是永远被记住。是那些爱过的人,那些活过的瞬间,那些写下的字,在某个人的心里,继续亮着。

就像此刻,我望着窗外那阳光,心里想着的,是那个花园里,那些人望着我、对我招手的样子。

他们会一直在那里。

一直等着我。

而我,也会一直回去。

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在每一个想念的时刻,在每一次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从深处浮上来的时候。

回去看他们。

回去陪他们。

回去做那个站在门外、等着被允许进去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渐渐地偏西了。

那光,从金黄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片淡淡的、温柔的紫色。

我放下笔,望着那光,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很静,很静。

这本手稿,终于写完了。

十六万字,十六章,从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到这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从那个站在外公书房门外不敢敲门的孩子,到这个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夕阳的老人。

我的一生,都在这里了。

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那些流过的泪,那些笑过的时刻。那些失去,那些得到,那些等待,那些释然。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

它们,都在这里了。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厚厚的一叠手稿。那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些卷起,可那些字,还是那么清楚,那么真实,那么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它们,就是我。

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少年,那个青年,那个中年,那个老人。就是那个在每一个记忆里活着的人,那个在每一个字里发光的人。

此刻,天快黑了。

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在对我眨眼。

我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它们看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离散。它们知道很多秘密,很多悲伤,很多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可它们不说。只是看着,亮着,永恒地,亮着。

我们这些短暂的人,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看着,亮着,让那些逝去的、被遗忘的、沉在河底的东西,在我们心里,暂时地,闪一闪光。

然后,继续流。往前流,往那个看不见的大海流。流到流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快到了。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那些字,会替我继续流。那些记忆,会替我继续亮。那些爱,会替我在那些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人心里,继续活着。

这就是往昔的灵光。

不是过去的光,是永远的光。是那些逝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在我们心里,发出的光。

微弱,却永恒。

我闭上眼睛,让那窗外的星光,落在我的眼皮上。

眼前是一片淡淡的、温暖的光。那光里,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座花园。那座有玉兰树、有梧桐树、有桂树、有池塘、有石桥、有亭子的花园。那座所有花园的花园。

外公还坐在那张藤椅里,望着我,笑着。

母亲还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对我伸出手。

父亲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气球。

静宜还坐在玉兰树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

林雪还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

唐雪还站在山涧边,手里拿着那片扁平的石头。

小舅舅还站在方婉贞旁边,那张带笑的脸,和全家福上一模一样。

陈先生还坐在沙龙里,望着窗外。

陈勉之还站在他旁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

沈念华还站在那里,那双和母亲很像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那么温柔。

他们都站在那里,望着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也对他们招手。

然后,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满天的星星。

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

我知道,那些人,那些星星,那些记忆——它们都会一直在。

一直在我心里,一直在这本书里,一直在那些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人心里。

一直亮着。

永远。

我拿起笔,在手稿的最后一行,写下:

往昔的灵光,永不熄灭。

然后,我放下笔,望着窗外那满天的星星,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外公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母亲回头对我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和林雪最后那个让整个脸都亮起来的笑容,一模一样。和小舅舅那张全家福上调皮的笑,一模一样。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释然,也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幸福。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完成了。

完成了这本手稿,完成了这一生,完成了那些爱。

现在,可以休息了。

可以去找他们了。

可以永远地,住进那座花园里了。

窗外,星光灿烂。

我闭上眼睛,让那星光,把我整个人包起来。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像母亲的手,像父亲的手,像所有那些爱我的人的手,一起握着我,把我带向那个永远的地方。

那个没有离散,没有等待,没有遗憾的地方。

那个所有花园的花园。

那个往昔的灵光,永远闪耀的地方。

后记:

这部手稿,完成于一九八三年秋天。作者沈念知,于完稿后第三天,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遵照他的遗愿,手稿由其友陈勉之保存。后经多方辗转,于二〇〇五年,由沈念华之女沈怀远整理出版。

书中所记,皆为作者一生亲历。人名或有更易,事迹绝无虚构。

谨以此书,纪念那些逝去的时光,和那些永不消逝的爱。

往昔的灵光,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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