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时钟指针刚刚移动了一个最小的刻度，一头猛兽就如同旋风般冲进了皮埃尔的杂货店。
即便猛兽每次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破门而入，但皮埃尔总会被吓得原地起跳。
没错，这是莱雅。
“把你家最好最新鲜的花束交出来！”
人还没抵达柜台，装着钱币的袋子已经被扔到了皮埃尔的脸上。
皮埃尔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拿存放在冰柜里的花束，半途才想起来：“不对啊，你不是前两天刚买了一束吗？是表白失败了，还是想脚踏两只船……”
“拿上我的钱，闭嘴。”
猛兽莱雅一把夺过花束，其眼神十分之凶猛，皮埃尔连忙缩回了脖子。
“又像旋风一样夺门而出了啊，连杯茶也顾不上喝……”卡洛琳望着莱雅的身影轻轻叹气，“这么着急去表白吗？”
对于莱雅而言，是的，当然十分急迫，毕竟今天可是个下雨天。
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把沙滩翻个底朝天。
即便花束还没送出手，但是莱雅实在是忍不住了，秋季眼看着便要结束，她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这个宝贵的雨天。
护身符……一枚和沙滩有关的护身符，是会随着没落的残破宝箱被冲到岸上，还是会在雨水的冲刷下从沙土中显露？
哪个也听上去不太靠谱啊。
莱雅咬着牙，一路冒着雨水策马狂奔。深秋时节的温度已经很低了，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镇上空无一人，天气不好，人们理所当然都宅在家里。马蹄落在石砖上，本该清脆的声音被雨声吞没，莱雅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她隐约中想起从公司离职前，某位同事对她的评价。
“你并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善良特质，在大多数情况下，你对待旁人的态度甚至有一些淡漠。”
深夜十一点，刚刚完成今天工作的同事点燃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将疲惫的视线落在同样疲惫的莱雅身上。
“但是对于那些拥有糟糕人生的家伙们，你却会施以过度的关爱与照料，过度到有些怪异。那些行为看上去并不像是出于同情，而更像是一种……证明自己的方式。”同事像是开着玩笑，“我很好奇，当弱者眼神充满希冀并握住你伸来的手时，你是否会从其中得到一种变态的满足感？或者说，能够从他人的依赖中获取自己的存在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莱雅不喜欢太过犀利的人，他们总是试图通过一些合乎逻辑的方式来推断她的动机，但事实上，莱雅几乎从不考虑自己行为之后的结果。
光是谢恩一反常态地躲着她，就足以让莱雅脑袋过载了。
好在莱雅是一个很倔又目标清晰的人，她应对生活的唯一手段就是向着目标猛冲。
裹紧衣领，直奔沙滩。因为风雨，今天的海浪可不如往日那般和煦，而是不断发出震天的呼啸。
莱雅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在雨天来到海滩。平日里，她总是趁着下雨开垦土地并播种。
但这并不妨碍她发现海滩上的异常。
一名陌生的老渔夫，满脸糟乱的打缕胡子，又脏又破根本看不出底色的衣衫，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在躲雨的野生动物。
莱雅试着靠近老渔夫，向他搭话。而老渔夫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低哑和蔼，像是个不怎么见面的远房长辈，面对疑惑的视线，他只会回以慈祥的微笑。
他说自己常年航行，会在坏天气里到此地躲避风雨。而当莱雅问起神秘护身符的事情，他很坦然地回答：“是的，我这里有一种古老的护身符可供出售，但是……”
他的视线落在莱雅怀中的花束上，为防被雨水淋湿，莱雅在其上覆盖了一层塑料薄膜，水汽附着在其内，显得花瓣多了一种梦幻的朦胧。
“我想你现在还用不到这个，小姐。”老渔夫对她摇头，“也许以后我还会再次见到你，那时候我会将护身符交给你。”
莱雅愣住了：“为什么？”
老渔夫耸耸肩：“要知道，即便是再热恋的情人最终也不一定会顺利步入婚姻的殿堂，更别说尚未成为情侣……”
莱雅意识到这个问题，脸上难堪地发烫起来，她咬着牙，仍是不甘心地追问：“提前卖给我如何？我会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求婚……”
而老渔夫只是摇了摇头。
“请回吧，小姐，感情永远不可能让你按部就班。”
……
谢恩并不喜欢雨天，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和雨天有关。
但是他依然会在今天出门，来到莱雅的农场。
雨伞收起，靠在门栏的边缘处。他坐在台阶上，挽起被雨水打湿的裤脚，露出半截小腿。
他之前很少在乎自己的身体会被酒精和重油的餐饮变成什么样子，但是现在，他沉默地望着自己被脂肪包裹的小腿——这只是露在外面的一小部分罢了。
他又将湿透的裤腿放下去了。
谢恩小心地敲响房门，但许久不见房主人的身影，反倒是一只灰蓝色的猫跳上窗台，隔着玻璃对他打了个哈欠。
那是莱雅的猫，宙斯。
宙斯看上去刚刚睡醒，它的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的男子，又打了个呵欠。
谢恩缓缓地将手指贴在玻璃上，宙斯余光瞥到他的动作，一扭头隔着玻璃将腮帮子蹭上来。
谢恩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手缩回来。
宙斯并没有在乎他的退却，左脸右脸轮流蹭着玻璃，撒娇般喵呜一声，由于刚睡醒的缘故，小猫的嗓子还有点哑。
……和主人很像的猫。
谢恩搓了搓指腹，最终还是转过头，走向工坊。
没想到她一大早就不在家，谢恩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在这里帮忙有一段时间了，他已经足够轻车熟路。
湿透的裤子贴在皮肤上，鞋子里浸满了水，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并不好受，但谢恩只是沉默着，如同机械般重复作业。
出于减重的考虑，他早上出门前只喝了一杯牛奶，现在的他感到腹中空空，饥饿让他有些不安。但也许，这种不安是因为孤身一人。
他加工农产品的动作逐渐变得熟练，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习惯日日和莱雅相伴，习惯在收割作物时倾听背后她的脚步声，习惯她强硬地将自己拉进厨房，手中被塞进一杯清甜可口的苏打水。
他一边在这样的日常中偷偷沉沦，一边对自己的逐渐习惯产生恐惧。他知道自己已经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瘾，那是一种比酗酒还要难以自持的瘾，一旦失去，他的全部也会随之瓦解。
这样的生活能维持多久？她什么时候才会厌恶自己？
他不敢去想。
一些似有若无的响声透过雨帘传来，谢恩放缓了手中的动作，他在猜测那会不会是莱雅。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马蹄声的破水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马厩的方向。熟悉的脚步声落在地上，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步伐有些凌乱。谢恩甚至听到了隔壁房屋里宙斯发出的急切叫声。
她回来了。
这几个字化作一种冲动，谢恩推开门，顺着声音望去。
适时，莱雅也刚好将头转过来，两人四目相接，莱雅立刻调转方向，冲他跑来。
她浑身都湿透了，谢恩下意识想找毛巾，视线却被莱雅怀中的东西牢牢吸引住。
那是一团色彩夺目的鲜艳花束。
下一秒莱雅已经冲到他面前，毫无预兆地，她径直张开双臂，猛地抱住谢恩。
她身上带着雨水的冷意，被打湿的头发粘在脖颈处，散发出淡淡的馨香，几乎令谢恩忘记了呼吸。
“谢恩！”
她在他耳边喊着他的名字，而谢恩完全愣住，两人过近的距离冲破了阈值，他无法运作正常的反应系统。
莱雅揭开塑料膜，将娇艳欲滴的鲜花举到谢恩的鼻子前，花朵的芳香冲得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我喜欢你，谢恩。”
莱雅紧紧地抱着他。
“我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喜欢你，请成为我的恋人。”
谢恩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在颤抖。视线在花束和莱雅的面庞之间往来跳跃，像是突然想起呼吸和心跳的身体机能还需要维持，他的胸腔剧烈起伏。
“你怎么不说话，谢恩？”
莱雅捧住他的脸，再度凑近。她其实心里也有一些忐忑。
“我喜欢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回答吗？”
他的回答……
就算这一切只是个幻想，就算下一刻便要从悬崖跌落。
谢恩猛地回抱住莱雅。
他深深地将头颅埋在莱雅的脖颈处，企图从中得到更多真实感，他不断收紧臂膀，生怕怀中的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莱雅有些意外，但很快她咯咯笑了，手掌安抚地拍拍谢恩的后背。
“我在问你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谢恩，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谢恩沉默了很久，莱雅能感受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肌肤上翕动，她想谢恩大概还是在害羞。
但下一瞬间，谢恩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爱你。”
莱雅的眼睛顿时睁大。
“你说什么？”她惊喜道，双手捧起谢恩的脸庞，细细打量他的表情，而谢恩满脸通红地偏开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莱雅直接对准他嘴巴亲上去，这下轮到谢恩睁大双眼了。
她不断纠缠着他，逼得他张开嘴唇，方便她进一步攻略。她察觉到谢恩无处安放的双手，便坏笑着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际。
“我想再听你说一遍，谢恩。”
她紧贴着他慢慢说话，气息落在谢恩的嘴唇上，他的脖子也一齐变红了。
然而谢恩死活再也不开口了，仿佛脑袋被点燃，烧坏了他的语言系统。
于是莱雅再度低下头去，吻住他的嘴唇，抢夺他的呼吸。
直到谢恩的后背撞上墙壁，再也无可退却，两人的动作才缓缓停下。
谢恩睁开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他望向莱雅那比花朵还要娇艳的嘴唇，脑海里一阵眩晕，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么情迷意乱。
莱雅轻笑一声，在他耳边轻轻喊：“谢恩。”
谢恩微微一颤。
她在他耳边低喃，而谢恩完全顾不上分辨她话语的含义，他的所有感知都凝聚在她的手掌上。
在他胸膛上缓慢游走，缓慢向下探索的手掌。
赶在她进一步为所欲为之前，谢恩抓住了她的手。
“你浑身淋湿了，”谢恩结结巴巴地说，“会着凉的，你需要洗澡，换衣服。”
莱雅笑道：“当然，为什么不一起？”
她拉着谢恩的手臂，离开工坊，冲进温暖的客厅，宙斯还在对着他们大声喵喵。
“宙斯，有点耐心好吗？”莱雅潦草地摸过小猫脑袋。
壁炉里闪着火光，整间屋子温暖而干燥，谢恩低头看向自己湿趴趴沾满泥泞的鞋，顿时踌躇不前。
他正想说话，却见眼前的莱雅一抬胳膊脱掉体恤，露出紧实又线条流畅的腰肢，他险些咬了舌头。
谢恩扭开脸：“！！你怎么……”
“我怕感冒。”莱雅大大方方地说，紧接着牛仔裤也被她甩到地板上。
谢恩倒抽一口冷气，干脆背过身去。
“你害羞什么？”莱雅笑着从背后抱住他，“我又不是全脱光。”
她身上还挂着的的那两件，简直比全光还……谢恩的嗓子一阵发紧，尽量避免感受从后背传来的触感。
“不过你是怎么搞的，打了伞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一双手拽住谢恩的裤缝，他立刻周身一僵。
“来吧，要是你也感冒，那就不好了。”
莱雅拽着谢恩往浴室走，谢恩一边抓着裤子一边拼命摇头。
莱雅正笑着欣赏谢恩的害羞表情，突然听到某处发出咕噜一声响。
谢恩：“……”
莱雅：“你饿了吗？”
谢恩：“……不是我。”
莱雅微笑：“厨房在那边，冰箱里应该还有一些昨天从格斯那里打包回来的饭菜。”
谢恩：“……”
一旁的宙斯，愤怒地打翻了空饭盆：“喵喵喵！”
“那只好麻烦你们两个，先填饱肚子吧。”莱雅笑着再度搂着他，在脸颊处轻吻一下，“我先去洗澡喽。”
谢恩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浴室传出哗哗的水声，他的脊骨才缓慢松弛下来。
微波炉叮的一声，食物的香味弥漫开来，谢恩回过神，动作迟缓地去取饭菜，却被烫到，猛然缩回手。
宙斯不满地敲着饭盆。
“……对不起。”
谢恩抱歉道，给宙斯倒满了猫粮。
视线落向餐桌，她送给他的花束就在那里，谢恩四下环顾，想找个空花瓶。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舍得拆开那束花，而是紧紧的，抱在怀里。
可恶怎么完全没人看，就没人会喜欢谢恩吗——（加班狗愤而掀桌，遂弃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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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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