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两个落魄鬼
墨汁般黝黑的秋夜，昏暗潮湿的半地下小区，无数身穷位低的男男女女已陷入熟睡。
“叮——叮——叮。”
铃声响到第三音，郑若蔷按下接通，微凉的屏幕触到耳廓，没说话。
“……”
“您，您好，请问是尾号1216的郑女士吗？”
是一道陌生但稚嫩好听的男声。
“…是我。”
“郑女士您好，我是秦城开源区人社局的，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们核实过您的社保卡有些问题，有可能会导致您资金流失，麻烦您提供下基本信息。”
“呵。”
将手机拿远了点，郑若蔷眯着眼睛看清那串‘400’开头的电话，心头猜测得到印证，果然，遇到诈骗电话了。
“欸。”
本就少的睡意顿消，郑若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被子中，语气调侃随意道：“工作以来我就没办过社保卡，你从哪个局查到的我的信息？”
那头的人明显听见慌乱的纸张翻页声，关耀趴在破旧木桌上，左手座机倏地捏紧。
没想到第一单就出师不利，意外没碰对。
“对不起打扰您了……”
“别挂电话。”
未满十八的少年放下话筒的手停在半空，昏色不显的瞳孔中微微摇颤，那道成熟从容的女声传的这般近，像是在他耳边呼出一样。
她想干什么！
“我问你，有人监视你吗？你能自由说话吗？”
长久的沉默弥漫二人之间，关耀下垂的脑袋缓慢微抬，胆怯畏惧的视线小心的看了眼不远处瓷碗喝酒吃着廉价速食的四个男人，到底是求生的**挤了上来，暗色里看不见他上下嘴唇的蠕动。
“他们离得远。”
郑若蔷大概能猜得到对方处于何种境地之中，压低声音开口道：“你在哪？你是不是逃不出去？”
“不知道，他们把守的很严密，我不敢逃。”
和关耀同一宿舍的年轻人试过逃跑，结果就是被那些人抓回来生生剁碎了喂猎狗，他没有侥幸也不敢试探，更怕那些动辄打骂他们的男人。
他说不知道，郑若蔷也没法报警救他，尽自己最大所能也只说得了那句话。
“往后的夜里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要是有机会，我能帮你报警。”
郑若蔷是个自愿与社会脱节的人，可能是冷待太久，可能是那道男声太过莽撞不设防，她从短短的几句对话中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以至于多管了闲事。
应答话还没说出口，关耀余光先看到了三尾来这的动作。
故作镇静的翻看记满套路的笔记，他又恢复了那副蜷肩怯懦的模样。
“他们过来了。”
还没来得及挂断电话，关耀便被高大的三尾单手揪起来，“怎么样？”
关耀眼中的害怕不加掩饰，心虚又讨好的摇了摇头。
“艹！”
个子还没长成的人仅到三尾肩膀，往前一站，像个气弱的小鸡仔，面对生气中暴虐的男人对比感更甚。
脏话落地的同时，三尾手上的酒瓶蓦地砸过去，在后者倒地后拳脚都招呼过去。
“你个小崽子，老子培养你这么多天连个电话都不会打，**的，老子弄死你，骗个人都不会，活着干什么……”
这是在边境之外的缅甸，这里的人横富，钞票成箱堆放，而在一切的源头，是罪恶。
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只要你比他们等级高一点，就能随意打骂这些最低级的“话务员”。
出乎郑若蔷意外的，第二次“诈骗电话”相隔不久。
“郑女士您好，我是人社局的工作人员，我们查到您的社保卡有点问题，还请您协助核对下您的基本信息。”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年轻声线，郑若蔷出神的想，对方年纪大概挺小的。
“抱歉，我没办社保卡。”
他的语气听起来开心不少，立马接话道：“我们这边可以在线办理呢，您要考虑下吗？”
听得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郑若蔷似乎是笑了声。
敢这么说话，情形该是和上次一样。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关耀，耀眼的耀。”
“我记住了。”
有点猜得到他为什么再次打给她，郑若蔷觉得，有些话他们要说清楚，说话可以，但谈到钱，就要多加考虑。
“欸，你要是骗不到人，我可以偶尔当个冤大头，但是你要记住，我不能每次给你出钱，虽然祝你提高业务不太道德，但是你在诈骗团伙，这就是你的工作，出于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你必须让他们舍不掉你，尤其是不能轻易殴打你。”
关耀眼神猛地一缩，上次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她都听到了？
由此推断出他的处境，也听到了他忍痛被殴的喊叫声。
“我都没见过你，听见就听见了呗，你又不损失什么。”
“…您说的是。”
确定挂了电话，关耀沉默坐着，想到了半年前。
高三逃学的关耀在大街上被那些人迷晕了绑到了这里，他的消失就像水滴流入大海，没有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问题少年跟着社会人一连消失好多天都是正常的事，家里也没人会担心他，反正那些人也不惧怕警察，他只是众多倒霉蛋其中的一个。
只是眼前的电话令关耀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个他可能凭此逃离抓得到的浮木。
之后的几月里，关耀在两通电话里成功得知了她的名字，谈话依赖但又不会惹人厌烦，分寸感把握的很好。
又一次被她听到被他们围殴，关耀提出了请求。
请她假装被骗上了钩，假装她是有钱人，以此麻痹那些人，给他争得些喘息。
“您放心，只让他们看见我们见过面，我在这有些钱，我可以给您，您在装作被骗走的钱，不会让你损失的……”
“哈。”
闪过滋啦的电流声中，她的话清清楚楚的传到关耀双耳中。
“秦城中牟区盛桥上，知道怎么来吗？”
深黑的双眸闪过一瞬的触动，关耀低声回她：“知道……”
“不见不散。”
“好。”
初冬的温度略冷，光线还带有暖秋的热度，照在身上感触温暖。
郑若蔷站在桥顶阳光包围下，肃冷的脸并未露出舒服的享受。
垂着无波淡然的眸子望向沾有飞虫的水面，那双眼流出几分探寻试探。
脚尖踩在桥墩边缘，郑若蔷眼睑才泛起些情绪，一步的距离，跃下沉底，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
原生家庭，学历，工作，社会。
郑若蔷的人生才二十五，就已然黑暗的看不到头，要是跳下去死了，是不是就舒心了。
“你好，请问是郑若蔷郑女士吗？”
郑若蔷偏头，就看见十七岁的关耀站在那。
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由活生生的人说出，如她所想的，他很年轻也脆嫩，半旧的棉服更显瘦削，杂乱的头发枯炸，那双黑晃晃的眼睛无辜又有点怯生。
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满含期待道：“姐姐你，你好，我是关耀。”
少年疏朗如星月的脸上有点忐忑又有些高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眼前的女人成熟冷静，不美艳也不柔美，和他听她声音想象出来的完全不同，灰色大衣肉眼可见的做工精致奢贵，蓝色围巾挡着她下巴，简单好看也很衬她。
或许是她条件还成，或许是她用心帮他，关耀心里感触不少。
为了迷惑监视他的人，郑若蔷租了一身低调的大牌，装作富家千金的人设。
不明显的看了眼他身后能藏人的地方，她勾了勾唇回他：“你好。”
关耀身上有监听器，两人不说别的，只说男女感情，看起来像个被他皮囊迷住的傻白甜千金。
一天逛街下来，两人成功加了联系方式，临走告别时，那两个人亲眼看着她“痴痴”的望着他们。
目光主要追随着他。
三尾嗤笑，被骗钱骗心的傻女人。
随手拿过他手上礼盒，赵成献宝似的捧给三尾：“哥，一块手表。”
“才三千块。”
标明价格的牌子满含羞辱的滑过关耀的脸，三尾骂骂咧咧道：“那女人舍不得给你花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怕要贵了打草惊蛇……”
“没出息。”
三尾定定看他的窝囊劲好大一会，突得伸高手，关耀下意识后缩肩脖，那只强有力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狠狠击打他，而是重重的拍了两下。
“那女人和你说什么了？她对你多看中？”
关耀眼都不眨的说谎话道：“她想叫我去元承区见她父母，她说家里催婚她年纪不小了，和我很合得来。”
“你小子，有张好皮子就是运气好啊，不来缅国也能去买，外面那些女人怕是排着队等着上你哈。”
习惯了他的粗俗，关耀微低头没说话。
肩膀上的力道倏地加重，右眉带着道疤的三尾拉近距离，狠声告诫道：“关耀，老子也要告诉你一声，既入水脏手，就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别想你不该想的，我们的规矩你知道。”
“…是，不敢。”
换上自己那身普通的厚外套，郑若蔷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沉默的向家走着。
郑若蔷在想，她想试着救关耀。
因为被他看着，像是被赋予了多大的需要一样，让她觉得自己能创造些东西。
郑若蔷可以肯定，她会记得这天，可能会不记得关耀脸蛋多稚嫩青葱，不记得他长的多好看笑起来多无害。
但他看她的眼神，依赖、不安、忐忑、庆幸、松了口气，不善观察的她竟看得完完全全，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人人供奉令人信服的佛像一样。
朱门：小关是个左撇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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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个落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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