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投靠
关耀家里还有个已婚的姐姐。
初一那年关家父母分开，关暖照开始工作，关耀一直住宿学校，姐弟俩关系只能算一般。
走在陌生的街道，关耀问了一路才得知关暖照具体位置。
冬末的晚上不乏寒凉，独身前行的青年仅靠一件破棉袄取暖，身量拔高了几分的关耀走的很快，面上是忐忑的笑意。
对生他的父母早已没了感情，直至此时马上就要见到唯一的亲人，他才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待来。
炽亮的路灯下行走着那道单一的身影，女人挽了个低辫，依稀可见其发顶的油渍。
流动地摊车被她缓慢的推着，躬身、旧衣、收摊，眼前的女人和关耀预想中的姐姐的角色完全不同。
十三岁的关耀见过二十六岁时关暖照最自在最漂亮的样子，干净、活力、认真，他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是关暖照吗？
关耀低头看了下在她邻居家拍的大合照，双眸低垂了几分，这个身影太陌生，和记忆中形象相差甚远，他不敢认。
上坡过于艰难，一车一人再也走不动险些僵持的败在半高处。
蓦地，一双坚劲有力的手握住横栏，轻易地将地摊车推过高坡。
关暖照一手托着肚子，一边感激的道谢道：“谢谢。”
“姐……”
任她相看回忆，关耀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小耀？”
“是我，姐。”
劳累疲倦，两道皱纹明显，视线下移，关耀猛地顿住，“姐，你怀孕了？”
八月产期的女人孕肚像揣了个大皮球，比之过去，她更瘦了，肩胛脸颊横突，最让人感觉变化的是她一双沉重平淡的眼睛。
“是，你怎么来了？秦城离这可不近，怎么来的？就自己吗？”
关耀一一回答她的话，动手将地摊车推至平坦地，默言的看着她。
自关暖照嫁人，他们比之前见的更少了，任他口腹蜜剑，也不知从何说起。
关暖照看出他的窘迫，主动道：“小耀，天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再找个宾馆住下……”
“要不回家吧，我不饿，你身子重先送你去回去。”
巨大的孕肚横在两人中间，关耀真的很难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喜欢起来，连带着她的丈夫，冬天深夜，孕晚期身子重，他就是这么待他姐的？
“别！”提到回家，关暖照眸中闪过一丝不愿。
王青那个人，控制欲强行事又没有遮拦，若是知道她和过去的家人牵缠不清，还不知道会怎样发脾气，还不如不说，少一桩清净。
“小耀，家里没有客房，他睡觉声音又大，还是别了……”
“你们在干什么！”
深绿色的开衫毛衣掩不住男人的健壮，寸头更露那人锐利眉眼，看向低他半头的关耀时眼神很凶。
关耀亦是面上沾怒，比较下来那个怒视的眼神更肖没有威胁的狼崽子。
关暖照拉过对峙的关耀，回护姿态明显，“王青，这是关耀，我弟弟。”
王青迈前一步，还想发横，被身前女人推得后退半步。
“王青！我说了，这是我弟弟。”
沉着脸对上她生气的模样，王青倏地发笑，双手将人强硬的拉过来，一手护着她肚子一手碰下她的脸。
高壮的男人低着头，温声哄着道：“生气什么，你弟弟就你弟弟呗，我还能吃了他。是吧，弟弟。”
扭头间，男人眼底的柔情霎时消失，隐而不发的威胁低声顿述，一双手还压着关暖照，正好遮住其不善眼神。
“是。”
得了他的台阶，王青笑容更深，招揽道：“既然来了，就住家里吧。”
“好。”
扶着担心的关暖照开始走，关耀安抚的拍了拍，“姐，我扶你走，小心些。”
之后的晚上，王青不在，关耀找到关暖照主动问起她的情况。
“我能有什么苦衷，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虽然房子差了点，但好歹有个容身之所嘞。”
“姐，我想听你说实话。”
若王青家贫但他们二人真心相爱也就罢了，关暖照至少精神富足，但他看到的不是。
家破，怀孕，感情不和，甚至说的上是压迫。
关耀想起那天王青的表情，试探问：“姐，是不是他们逼得你结婚？”
“为什么猜到他们身上？”
“他们说你遇到喜欢的人了。”
称呼的转换令关耀心神一跳，“真的是他们做的烂事？”
所以哪怕婚事再突然，哪怕他们在两个城市从没想通他们怎样认识的，关耀都没有多想，难不成还有隐秘？
事已至此，隐瞒无意。
环臂回身，关暖照倚在发黄的墙上，无波无喜道：“因为他花了四千块买了我。”
“他们知道内情，见了王青一面后就默认了这个女婿，默认了我被那些人绑走卖给他，还说是场天注定的缘分，呵呵。”
看淡情感的女人连讽刺都不够尖锐，毫无欲求的双眼飘忽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我带你去报警。”
愕然过后的关耀是超乎年龄的沉静，被称之为父母的他们，王青，强绑过她的那些人，已经构成了拐卖人口罪。
迈出一步的脚被她拉回原地，关暖照似局外人般平静的看着他，“小耀，没用的，他们的手脚很干净，我一点证据都查不到。”
“那就这样忍了吗？”
愤怒的青年顾及着关暖照是受害者，拉软声音道：“你原来的人生一片坦途，难道就因为他们要继续这样吗？姐，我带你走，我养活你。”
“哈。”
看着激愤难忍的亲人，关暖照欣慰的笑了笑，在那个家里，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不顾亲情。
“小耀，我不指望任何人。”
关暖照久站身体吃不消，倚坐在电视柜上，神情看透的沧桑和悲凉。
不是没有反抗过，逃跑、警察、求助，关暖照都试过，当然，每一次都是王青去领人，结果也可想而知。
最让关暖照接受不了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们都知情，但是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反而说这是为了她好。
呵，去tm的。
“那你喜欢他吗？”
关暖照回头，很怪异的看他一眼，“喜不喜欢不重要。”
“姐，我看不懂你想要什么了？”
不爱王青，不爱这个孩子，关暖照恨他们，厌倦一切，可她还待在这里，不愿离开？这是为什么？
昏腻的窗户映出外面摇晃模糊的灯景，像仗势欺人的吞人兽，关暖照被困在这里太久，一颗跳动的心被套嗟磨得彻底没了希望。
或许只有毁灭，才能结束一切。
“他们不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毁了我吗？我帮帮他们。”
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毁了，毁自己这件事，她做的最容易。
关耀看得清楚她眼中的疯狂，劝阻不知道怎么说，欲言又止的担忧模样。
关暖照笑了下，拍了拍高自己大半头的青年，“我没事，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关耀来投奔她，关暖照就想好好照顾他，继续学业也就非常重要。
本科毕业的关暖照在市区的工作待遇尚且一般，关耀现在仅有个初中学历只会更差。
关暖照不是推崇高学历，学历不是人通向社会的底牌，但它是最简单最公平的本钱。
关耀知道继续上学是为了他好，只是这种亏欠的感觉实在不好。
“谢谢姐。”
“害，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进屋吧。”
“好。”
笑容在他转身的时候变淡，关暖照任由后背贴到冰冷的墙面上，已经成型的胎儿时不时会踹动肚皮，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可那张脸上只有无动于衷的冷然，只有王青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只有施暴者才会对扭曲的未来有所期待，关暖照从来没对这里产生过留恋。
因为收留关耀的事，两人意见不一，争吵很大。
“我养咱们都艰难，更别提多加一个外人，关耀这件事我不同意。”
“他都二十了，有手有脚去外面找个工作不能养活自己？他有爸妈吧？暖照，善良不是让你去当冤大头的，我们未来还有孩子，经不起这么一个无底洞。”
无论王青怎样劝说，关暖照强硬态度就是要接济关耀，一副不能商量的模样。
王青隐隐沉脸，面上不高兴意味十足。
她已经很久没有顶撞他了，现在为了个外人，不惜和他吵架？
“暖照，我认真的问你，非要养活一个负累吗？”
“对，我就是管定了。”
“那好，老子告诉你，不可能，就算关耀去大街上乞讨要饭，你也帮不了他一分钱，因为我不允许。”
男人整个身子挡着门板，眼神的冷漠直直的传来。
“王青你混蛋！”
还是那样充满恨意的激动眸子，王青低头看过去，阴暗又无奈的笑了，“对，我就是混蛋，可你还不是要给混蛋生个小混蛋，你还要和我们这两个混蛋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随便一个人都能牵动她关暖照的心绪，唯独他没有。
往日的反抗强迫的屈辱愤怒涌上心头，关暖照上前，极其愤怒的扬起手，破声怒喊道：“你他妈人渣！你们都是混蛋！”
王青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浮现四根纤细的手指印，脸上的疼痛不及她给的感情。
时至今日，他对关暖照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既然如此……
王青低着的头缓慢抬起，微红的双眸滑过狠戾。
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被他压着撞到墙上，关暖照固执的与之对视。
双手箍上她脑袋，王青压低声音气怒道：“这个家是我说的算吧，暖照，老子惯的你了。”
“暖照，你笑什么？”
头发半散的女人唇色发白，不知从哪来的笃定快意令其有过一瞬的癫狂，预感到她已完成了什么事，王青面上有些慌乱。
“暖照，回答我！”
身下不对劲的液体还在流，关暖照用身子挡着，并没有说话提醒的意思。
还有力气呼救的，只要她说一句话，王青就会停手送她去医院，可关暖照死死地瞪着面前任狰狞的脸，吃吃的笑了。
自她怀孕以来王青便收了些脾气，在夜里无数次看到过王青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一副期待渴求的表情。
关暖照无数次讽刺的冷笑，期待什么呢，一个崎岖没有母爱的家庭，哪个孩子能健康的成长？
既然她打不掉孩子，就由他亲手打掉。
“王青，你会后悔的。”
身体的疼痛不如精神的快感来的猛烈，空荡的客厅响着女人疯狂痛苦的笑声，阵阵尖锐，宛若孤狼作赌。
“姐！”
关耀疾步跑来，伸着手不敢落在她身上，唤道：“姐，姐你怎么了？”
“小耀……”
凶狠的视线扫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关耀猛地抬脚踹过去。
“王青你他妈，我姐是你妻子！你这样打她！你还是不是男人！”
跪在地上去扶关暖照，关耀才看到她身下血迹，“姐，姐！你醒醒，我带你去医院，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别睡。”
那只纤弱的手腕猛地握上关耀的手，有种指甲生生扎进肌肤中的力道重，“姐？”
“小耀，去医院，慢点去。”
关耀震惊的抬眸，好大一会才意会她的意思。
失血足够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孩子也别想活，关暖照就是想这样，流掉这个孩子。
纵然知道她厌恶，可关耀想不到她会做到如此，愣怔的神情寻求她的再确定，后者痛苦的点头，脸上眼中没有一丝不舍，还很期望。
之所以会有痛苦，也只是身体上生理的痛而已。
“…好，我知道了。”
去医院的半个小时路程，被关耀作梗拖了一个小时，关暖照身体的血都快流干了，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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