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于回望的后果,便是“咚”一声轻响——它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椅脚。它抬起“手”揉了揉“头”,瞥了一眼路,又继续扭头看着清汲,踉跄前行。不料,“砰”地一下,再次撞上了墙壁!它重复着揉头的动作,这次总算看清了路,终于挪到了门口。
然而,它的视线依然固执地粘在远处的清汲身上。清汲那句看不下去的提醒终究慢了半拍——“咚!”
第三次闷响,雪白的身躯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板上。
一连撞了三次,馒头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认命地揉着自己撞痛的地方。
清汲起身向门口走去。本想伸手捏住那根嫩芽将它提起来,但见它仍在可怜巴巴地揉着脑袋,动作便顿住了。他俯下身,双手如掬水般,小心翼翼地将那雪白的小东西捧了起来。开口自然是责备:“走路不看路,光盯着我做什么?”
被捧在温暖掌心,馒头立刻手脚并用地圈住清汲的大拇指,期期艾艾地低语:“我怕……怕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清汲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教育道:“傻话。这是我的地方,无论走多远,我总会回来。何况,我既已应允等你,便不会食言。”
馒头毫不犹豫地接口:“那这里也是我家!”
清汲看着它,轻声问:“你喜欢这里?”
馒头的身体倏然变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恰似少女羞红了脸。它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低喃:“我……喜欢……”
清汲见它磨蹭着吐出这三个字,索性自己接了下去:“既然喜欢,那待你日后脱胎换骨,度过飞升之劫,便来定宁天吧!”
“好!”馒头瞬间在他掌心欢呼雀跃起来。
清汲唇角微扬,抬步走出房门。他捧着它,走到庭院中那棵树下,将它仔细安置在虬结树根天然形成的安稳小窝里。离开时,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安心在此长大。我就在这里,等着迎接你出世那日。”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玉街因东泽三日后的大婚,早已被装点得红火热闹,前来道贺的仙家络绎不绝。一只小鹰急切地掠入朱雀房中:“朱雀姐姐,未见有请帖送往定宁天,清汲怕是不曾收到消息。”
朱雀指尖轻抚发髻间那朵娇艳的红花,笑嘻嘻地将一只雏鹰揽入怀中:“无妨。大婚竟敢不请我哥哥观礼?东泽是活腻歪了。我这就去定宁天走一遭!”
定宁天外,青光流转的结界如巨碗倒扣。朱雀搂着凤黎,悠哉悬于结界上方观望,却只见一片朦胧青光。她掌心“唰”地现出一根赤红凤羽。羽翎在她法力催动下瞬间涨大,每一根绒毛都跳跃着无根之火。她屈指一弹,凤羽轰然碎裂,无数燃烧的绒羽如星火坠向结界,霎时在青光之上燎原般灼烧起大片金红烈焰!
树下,正潜心脱离仙脉的馒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只觉头顶的天空骤然变得赤红一片,周遭景物仿佛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眼看就要化为滔天火海!恐惧瞬间攫住了它,原本已扎根的根须被它硬生生拔起!它尖声呼唤清汲,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急得六神无主,只能拼尽全力化作一道小小的白光,朝着屋内疾射而去。
屋内,觉察到结界异动的清汲正要出门查看,一个雪白滚烫的小东西猛地撞入他怀中!
“唔!”清汲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那“馒头”已慌不择路地顺着他衣襟缝隙钻了进去,紧紧贴在他心口之上。小小的身躯因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清汲微微一僵。
耳边是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呜咽:“好……好可怕……是天劫来了吗?好可怕……”
清汲被那突如其来的火焰惊得动作一滞,正要伸进衣襟安抚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他一向大度,决定不和这个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的小仙胎计较。转眼飞至结界上方,眼尖的朱雀立刻抱着凤黎迎了上来寒暄。
“清汲,总算见到你了!”
朱雀话音刚落,她怀里的凤黎便伸长脖子,雀跃地叫了一声:“清汲!我话可以说得很好了!”
“哦?恭喜小黎!”清汲含笑应了一声,随即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微微鼓动的地方。他挥手拂去定宁天结界上残留的火焰,这才转向朱雀问道:“玉凤来此,有何要事?”
朱雀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朵花,带着几分恳切道:“是有一桩小事想请你帮忙。”她目光好奇地落在清汲胸前——只见他正低头对着衣襟里鼓起的那一小团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她完全听不清。接着,一个模样奇特的小东西怯生生地从他领口钻了出来。那小家伙白白胖胖,活脱脱像凡间刚蒸好的大馒头,头顶一根细嫩的绿芽微微晃动。它扒着清汲的领口,朝外飞快地瞥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再次探出半个身子,紧贴着清汲的颈窝,再不肯多露一分,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界,一副随时准备躲藏的样子。
清汲见这小仙胎终于肯探头出来窥探,眉宇舒展,朗声应道:“好说,何事但讲无妨。”
朱雀虽满心好奇那“白馒头”究竟是何物,但眼下正事要紧,便按下疑惑,打算稍后再问东泽。她笑容明媚地说道:“三日后东泽将与我大婚,这证婚人一职,还请你届时万勿推辞。”
“一定到场!”清汲欣然应允,接着又温和地提醒,“不过下次有事寻我,莫要再放火烧结界了。在外头随便抓一只定宁天的仙鸽,传信来便是。”
朱雀眉开眼笑地连连应下。清汲不再多言,带着衣襟里那个小“馒头”,施施然转身离去。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安抚那受惊不小的小仙胎上,只想尽快回到静处。凤黎歪着小脑袋,对清汲衣襟里的秘密和他匆匆离去的缘由一概不知。
清汲回到自己的院落,一路温言软语,好话说尽,才终于将那个“小馒头”从衣襟深处哄骗出来,安放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他坐到庭院树下,故意板起脸,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开始了训话:“你这点出息?不过是周遭忽地红了一下,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那白胖的仙胎依旧紧紧抱着他的大拇指,头顶那根嫩生生的绿芽蔫蔫地垂着,一副无精打采、委屈巴巴的模样听着训。在它小小的认知里,清汲这副严肃的样子,就是不喜它的明证。委屈的泡泡在心里越积越多,终于鼓起一丝勇气,带着哭腔小声反驳:“我……我讨厌刚才那个颜色!”
清汲用指尖又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身体,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促狭:“还没破壳出世呢,就这么难伺候,简直比东泽那家伙还难缠。等你真出来了,那还了得?”
小馒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自顾自地嘟囔:“等我出世了,我就只跟你待在一起!你这里……没有我讨厌的颜色。”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依赖。
清汲存心逗它,故意打击道:“哼,赶明儿我就去找件方才那种颜色的衣裳穿上,看你还敢不敢粘着我?”
谁料对方小脑袋猛地一扬,方才的委屈和原则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毫不犹豫地脆声回道:“你穿……那我就不讨厌了!”态度转变之快,毫无立场可言。
清汲被它这毫无逻辑的偏爱逗乐了,挑眉问道:“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呀!”小馒头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清脆,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真理。
“呵呵!”清汲被它这直白的“告白”弄得哭笑不得,不以为然地低笑一声,方才板起的脸也维持不住了。他小心地将它拢回手心,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好了好了,小祖宗,赶紧回你的窝里待着去吧。说真的,你真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最难养的仙胎了。”
东泽大婚之日,清汲以证婚人的身份出席,着实惊掉了满座仙家的下巴。尤其是东泽本人,他原本连喜酒都没打算请,没成想被朱雀暗中摆了一道,彻底绝了他心底那丝念头。是以大婚现场,新娘子与新郎官的神情堪称颠倒——朱雀容光焕发,笑靥如花,周旋于前来道贺的群仙之间;而东泽则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几乎是“哭爹喊娘”地赖在清汲身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仙酿。
喝到后来,东泽已是醉眼朦胧,他攀着清汲的肩膀,大着舌头诉苦:“我说……你带回去的那……小东西,到底活没活成啊?没活成就别管了!真要活了,八成是个讨债鬼!往后……往后我要是被你那位妹妹管得死死的,你可得……多救救我啊!”他指的是朱雀。
清汲余光瞥见凤黎正扑棱着小翅膀朝这边飞来,担心这小家伙撞上醉醺醺的东泽,便抬手一招,将凤黎稳稳抱入怀中。他抚了抚凤黎的翎羽,这才淡淡回应东泽:“我打算好好培育他,日后打理定宁天。如此,无论前尘有何因果,也该能还清了。”
“那怎么行!”东泽猛地摇头,酒意让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可不想你撂挑子,一个人逍遥快活去!咱俩说好要一起管着这上界的!照我说……”他凑近清汲,压低了声音,带着醉鬼特有的狠厉,“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嗯,除掉!省得日后他知道是你我……伤了他本体根基,再跑到你我面前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除掉他?”清汲闻言眉头紧蹙。然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小东西白白胖胖、赖在自己手心抱着拇指耍无赖的样子,一股奇异的暖意便驱散了方才的不悦。有那小家伙在,定宁天似乎都不再那么清冷孤寂了,连踏出结界都显得多余。东泽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不杀。”清汲斩钉截铁,“他很好!”
东泽一听,又是一阵捶胸顿足的“哀嚎”,那动静引得远处想来敬酒的仙家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清汲敏锐地捕捉到周遭仙人们投来的探究目光和窃窃私语。他无意在此多作纠缠,顺势把身边还在“鬼哭狼嚎”的东泽往人群方向一推。下一瞬,他身影如一阵清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喧嚣的婚宴之上。
清汲带着凤黎回到自己定宁天的院落,这才后知后觉——情急之下竟把这小家伙也捎了回来。他将凤黎安置在房间内,温声道:“眼下你且安心待在此处。东泽和玉凤新婚燕尔,恐怕暂时无暇顾你。过两日,我再送你回去。”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清汲再次踏出定宁天,并非为了送凤黎,而是因老天帝急信传来:昔日东泽斩杀的那只九尾妖狐竟未彻底湮灭,如今卷土重来,挟持了朱雀的妹妹!此刻,东泽与朱雀已一路追索至定宁天下方的仙山地界。事态紧急,清汲甚至来不及与房中的凤黎道别,身影瞬间便消失在结界之外。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凤黎独自卧在冰冷的桌案一角。他昂起小脑袋,疑惑地四下“张望”——空气中,清汲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已然消散。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试探着轻唤:“清汲……清汲?” 回应他的只有空寂。
凤黎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本能地催动法力探查周遭。很快,他感知到房门并未紧闭。他立刻振翅飞出房间,庭院里同样空空荡荡。突然,他的法力敏锐地捕捉到古树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陌生的气息——那是整个清冷院落里,除却他和清汲之外唯一的活物!
凤黎收敛声息,悄无声息地朝古树方向靠近。他停在树根旁,小巧的喙几乎触到地面,仔细确认着。没错,那陌生气息的源头,就在此处!他轻盈一跃,落在盘虬的树根上,伸出一只前爪,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恶意,轻轻挠了挠那微微露头、泛着莹润光泽的绿芽。
“你是何物?” 凤黎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更隐含着不悦,“凭何能与清汲共处一隅?”
那藏身树根缝隙中的“馒头”猛然惊醒!熟悉的恐惧瞬间攫住它,它本能地想钻出来,寻找清汲的庇护。然而,头顶骤然一沉——凤黎的爪子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将它按在了原地!
“放、放开我!” 馒头在树根下徒劳地挣扎,发出模糊而惊恐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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