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骸巨像崩塌的腐殖堆旁，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黎妍捏着鼻子，用特制的隔离镊小心翼翼地从净光伞菌巨大的菌伞下收集着那些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孢子，装入特制的恒温容器。
宋识瘫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脸色苍白，过度透支的精神力让他头痛欲裂。
江谕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弯腰从巨像崩塌的残骸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精神波动的暗绿色结晶。“‘菌核心玉’，强化精神韧性的好东西，”他随手抛给宋识，“拿着，补补脑子。”
宋识手忙脚乱地接住，感激涕零：“谢谢队长！”
贺淮憬背靠着那块沾满菌泥的岩石，看着姜清呓笨拙地用撕下的布料按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上。
布料很快被鲜血浸透，她蹙着眉，似乎对这种“无效止血”感到不满。
“行了行了，别糟蹋衣服了。”贺淮憬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医疗包，动作熟练地展开，“小妍妍，别鼓捣你的宝贝孢子了，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催命啊！”黎妍没好气地应着，把最后一管孢子封好，小跑过来。
看到贺淮憬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和翻卷的皮肉，她小脸一白，毒舌本能瞬间被压下，声音都变了调：“嘶……贺大骗子你……你这伤……”
“死不了。”贺淮憬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戏谑，“就是看着唬人。喏，消毒喷雾，止血凝胶，生物粘合绷带，按顺序来。动作快点，这鬼地方多待一秒我都嫌恶心。”
黎妍咬咬牙，接过医疗用品，手有点抖。
她虽然平时嘴毒，但真看到这么重的伤，还是慌了神。
姜清呓默默退开一步，看着黎妍手忙脚乱地操作。
冰冷的消毒喷雾喷在伤口上，贺淮憬肌肉猛地绷紧，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黎妍吓得手一抖，喷雾差点掉地上。
“我来。”姜清呓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没等黎妍反应，直接伸手拿过了止血凝胶和绷带。
黎妍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连忙让开位置，小声道：“哦……好，好。”
姜清呓蹲下身，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近乎机械的精准。
她先用干净的敷料清理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菌泥，然后挤出止血凝胶，均匀地涂抹在翻卷的伤口上。
凝胶接触皮肉的瞬间，贺淮憬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绷，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姜清呓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贺淮憬战术目镜歪斜地挂着，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是强忍的痛楚和一丝……无奈？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吸了口冷气。
姜清呓收回目光，拿起生物粘合绷带。
这种绷带会自动贴合伤口并释放促进愈合的生物因子。
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贺淮憬的手臂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异常利落，确保每一处伤口都被紧密覆盖，压迫止血。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表情冰冷，仿佛在处理一件损坏的装备。
只有在她偶尔调整绷带角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臂皮肤时，贺淮憬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停顿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放轻力道。
黎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夜枭……居然会包扎？还这么熟练？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比她自己刚才强多了。
“好了。”姜清呓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退后一步。她手上沾满了贺淮憬的血，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的菌毯上擦了擦。
贺淮憬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虽然还疼，但血总算止住了。
他看着姜清呓沾血的侧脸和冷漠的眉眼，战术目镜下的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谢了。”
姜清呓没应声，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崩塌的菌骸巨像残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返回游戏大厅的传送光柱亮起。
黎妍和宋识率先踏入。
江谕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在贺淮憬包扎的手臂和姜清呓沾血的指尖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贺淮憬正要迈步，姜清呓却突然停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伤口，有菌丝残留。游戏大厅医疗室处理。” 她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听不出关心。
贺淮憬一愣，随即战术目镜扫描过自己的伤口。
果然，在生物绷带的边缘缝隙，有几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菌丝在蠕动，腐菌巢穴的寄生性极强。
他心头一凛，看向姜清呓。
她是怎么发现的？规则洞察？还是……纯粹的战斗直觉？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
光柱吞没两人。
游戏大厅医疗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此刻显得格外安心。
医疗人员迅速接手了贺淮憬。当生物绷带被剪开，看到伤口深处那几缕顽强蠕动的灰白菌丝时，连经验丰富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冷气。
“好险！再晚点发现，一旦进入深层组织就麻烦了！”医生一边用高能激光仔细灼烧清除菌丝，一边心有余悸。
贺淮憬靠在治疗椅上，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清除菌丝的过程比受伤时更痛。
他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姜清呓那句冰冷的提醒。
她……是在担心吗？还是仅仅出于对“队友状态影响任务效率”的考量？
治疗结束，医生给他注射了强效抗真菌血清和镇痛剂。
贺淮憬走出治疗室，看到姜清呓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她手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脸色依旧苍白，带着战斗后的疲惫。
贺淮憬脚步顿住，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走廊冷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少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多了一丝难得的脆弱感。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糖，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糖块。
就在这时，姜清呓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刚包扎好的手臂上，又移到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
“处理好了？”她问。
“嗯。”贺淮憬点头，将摸到糖的手又抽了出来，揣回口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医疗区的背景音滴滴作响。
“那个……”贺淮憬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净光伞菌的孢子，品质很高。黎妍那丫头这次功劳不小。”
“嗯。”姜清呓应了一声，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
贺淮憬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夹杂着伤口的疼痛和血清带来的不适。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姜清呓。
姜清呓立刻警觉地抬眼，身体微微绷紧。
“姜清呓，”贺淮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推开你救你是多此一举？还是觉得我受伤是活该？”
姜清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战术目镜已经取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清晰可见的血丝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效率低。”她实事求是地评价，“你受伤，影响后续行动。”
贺淮憬：“……”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效率至上”逻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过去。
所有翻涌的情绪——后怕、庆幸、甚至那一丝隐秘的悸动——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他猛地后退一步，战术目镜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重新披上了那副外热内冷的面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讥诮。
“行，明白了。”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下次一定注意效率，王牌大人。” 说完，他不再看姜清呓，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姜清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她说的是事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之前给他包扎时沾过血、此刻已经洗干净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触感。
她无法理解这触感背后复杂的情绪，只觉得……有点烦。
-
游戏大厅高级休息室。
黎妍正眉飞色舞地跟宋识炫耀着她的新护腕和刚采集的珍贵孢子，江谕则懒散地靠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
休息室的门无声滑开，贺淮憬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手臂的伤处被新的绷带妥善包裹着，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医疗室走廊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哟，都在呢？正好。”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季大少爷的‘投资’到了，点名要见见咱们这位新晋的‘拆炉’王牌。”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银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容貌俊朗，气质矜贵，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正是季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气息沉凝的护卫。
“老贺！”季钺笑着张开双臂，给了贺淮憬一个极其敷衍的拥抱，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扫过房间里的众人，“听说你把‘归零’玩没了，自己跑这儿给人当保姆来了？品味够独特啊！”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姜清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更深的探究，“这位……就是单枪匹马拆了熔炉核心的‘夜枭’？久仰大名，真是……见面更胜闻名。”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玩味。
姜清呓睁开眼，冰冷的眼神扫过季钺，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黎妍立刻像护食的小猫一样跳到姜清呓身前，叉着腰，瞪着季钺：“喂！你谁啊？看什么看？小夜枭也是你能看的？”
季钺挑眉，看向黎妍，眼中兴趣更浓：“哟，还有个小辣椒？老贺，你这新队伍，人才济济啊！”他完全没把黎妍的敌意放在心上。
贺淮憬端着水杯，皮笑肉不笑：“季大少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哪能啊！”季钺笑着摆摆手，随意地在江谕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听说你们刚在腐菌巢穴弄到了上好的‘净光伞菌孢子’，好东西。南译那家伙最近在搞什么神经抗性研究，托我弄点样本。”他打了个响指，身后一个护卫立刻递上一个精致的金属手提箱。
“样品和报酬都在里面。另外，”季钺的目光再次投向姜清呓，带着商人般的精明，“听说‘夜枭’小姐的骨笛受损了？需要‘灵魂水晶’？巧了，我手里正好有一小块，成色还不错。就当是……见面礼？”他示意护卫打开手提箱一角，里面一个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块拇指大小、散发着温润乳白色光晕、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奇异水晶。
灵魂水晶，修复精神类武器的顶级材料。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江谕都睁开了眼，散漫的目光在那块水晶上停留了一瞬。
黎妍和宋识更是眼睛发直。
姜清呓的目光也终于有了波动。
她看着那块水晶，又看向季钺。
季钺笑容不变，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当然，水晶可以送。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清呓：
“下个副本，【死寂星环·遗落方舟】，我想和‘归墟’小队同行。开开眼界，看看传说中的‘夜枭’……到底有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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