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暴。沐兮盯着窗外渐渐压下来的铅灰色云层，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物理笔记——夏擎今天又翘了下午的数学课，不知跑去了哪里。
放学铃响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沐兮快速收拾好书包，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一道闪电劈得心里一紧。他向来不怕打雷，却莫名讨厌这种湿冷黏腻的天气。
“沐兮！”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夏擎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从操场方向跑过来，白色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滴着水。他跑到沐兮面前，把伞往他这边一倾，喘着气：“等、等我会儿，刚去器材室还球呢。”
沐兮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皱眉：“怎么不等雨小点？”
“等不及了，”夏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怕学霸被雷劈跑了。”
“无聊。”沐兮嘴上嫌弃，却没往后躲，任由伞沿的大部分阴影覆在自己头顶。两人并肩走进雨幕，伞面太小，夏擎几乎把整个伞都倾向了沐兮，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又被淋透。
“你往那边挪点。”沐兮看不下去，往他那边靠了靠。
“没事，小爷我皮糙肉厚。”夏擎满不在乎，却在沐兮没注意时，悄悄把伞又往他那边推了推。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走到校门口时，雨势突然变大，狂风卷着雨点横着扫过来，伞面被吹得剧烈晃动。夏擎下意识地伸手揽住沐兮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紧点，别淋湿了。”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沐兮身体一僵，能清晰地感受到夏擎手臂的力量，和他身上隔着湿衣服传来的体温。雨水的寒意似乎被这股温度驱散了些，他能闻到夏擎身上混杂着雨水和皂角的味道，比平时更浓烈。
“夏擎，你……”沐兮想推开他，声音却有些发虚。
“前面有家便利店，进去躲躲吧。”夏擎没松手，几乎是半搂着他，快步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店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寒意。夏擎松开手，甩了甩伞上的水，这才发现沐兮的袖口也湿了一小块。他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湿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沐兮肩上：“穿上，别感冒了。”
外套带着夏擎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沐兮想拒绝，却被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他只好把外套裹紧，低头看着脚尖，脸颊有些发烫。
“喝点热的？”夏擎走到冰柜前，“奶茶还是热可可？”
“不用了……”
“必须喝，”夏擎打断他，拿起两杯热可可，“学霸要是感冒了，谁给我讲题？”他付了钱，把其中一杯塞到沐兮手里，“拿着。”
温热的杯子熨帖着掌心，甜腻的可可香气弥漫开来。沐兮看着夏擎去拿纸巾擦头发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这家伙明明平时吊儿郎当，怎么有时候又细心得让人不知所措？
窗外的雷暴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闪电划破天际时，沐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夏擎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安。
“怕打雷？”夏擎走过来，语气难得的温柔。
“……没有。”沐兮别开脸，抿了口热可可。
夏擎挑眉，没拆穿他。他靠在货架边，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我妈就会抱着我，说雷公公是在给云朵宝宝讲故事。”
沐兮惊讶地抬头看他。夏擎很少提起家人，这是第一次。
夏擎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后来她走了，我就不怕了。觉得打雷挺带劲的，跟放鞭炮似的。”他说得轻松，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沐兮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原来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夏擎，也有这样的过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夏擎忽然低头，看着沐兮肩上披着的自己的外套，眼神暗了暗。那外套上还沾着他的气息，裹在沐兮纤瘦的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沐兮，”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沐兮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太过专注，让他有些心慌。
夏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说话，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被推开，涌进一股湿冷的风。两人同时回头，看到赵宇抱着几本书，狼狈地冲了进来，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赵宇看到他们时也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沐兮肩上的夏擎外套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勉强笑了笑：“真巧，你们也在躲雨？”
夏擎的脸色沉了沉，刚才那点暧昧的气氛被瞬间打破。他往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沐兮身前，语气冷淡：“嗯，等人少点再走。”
赵宇的目光在夏擎和沐兮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沐兮身上，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沐兮，你没淋湿吧？我家就在附近，要不……去我家避雨？”
“不用了。”夏擎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我们等雨小点就走。”
沐兮也跟着摇头：“谢谢你，赵宇，我跟夏擎一起走。”
赵宇的脸色更难看了，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书。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夏擎一个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沐兮低头喝着热可可，能感觉到夏擎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他知道夏擎在生气，可他又说不清这气从何来。是因为赵宇的邀请，还是因为刚才被打断的话？
窗外的雷暴依旧肆虐，闪电再次划破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的雷鸣。沐兮下意识地一颤，手里的杯子晃了晃，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握着杯子的手。夏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我在呢。”
沐兮猛地抬头，对上夏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有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擎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底。
赵宇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了便利店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沐兮想抽回手，却被夏擎轻轻握得更紧了些。
“夏擎，你……”
“嘘，”夏擎打断他，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沐兮，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沐兮的心猛地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店员走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同学，我们快打烊了，雨好像也小了点……”
夏擎的话被打断，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却只能松开沐兮的手。“知道了。”他沉声应道，然后看向沐兮，“走吧，我送你回家。”
沐兮点点头，心里既有失望，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把夏擎的外套还给他：“你的衣服。”
“穿着，”夏擎又把外套披回他肩上，“你家比我家远，别感冒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软了下来，“听话。”
赵宇从店里走出来时，正好看到夏擎把伞倾向沐兮，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雨水打湿了夏擎半边后背，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沐兮护在伞下，低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沐兮微微低着头，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赵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手里的书被雨水浸得更加潮湿。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夏擎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披在沐兮肩上时，就已经不一样了。
雨幕中，夏擎撑着伞，侧头看着身边披着自己外套的少年。沐兮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晕，握着伞柄的手指白皙纤长。
“刚才……你想说什么？”沐兮忽然低声问，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夏擎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沐兮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有些话，不必急于一时。
“没什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戏谑，“就是觉得……这暴雨天，跟学霸一起躲雨，挺有意思的。”
沐兮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失落。
夏擎看着他的表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逗你的。等天气好了，小爷再告诉你。”
沐兮被他揉得头发更乱了，却没躲开。他看着夏擎眼里的笑意，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
暴雨还在继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一把黑色的伞下，共享着狭小的屋檐，也共享着一份在暴雨夜悄然滋长的、比热可可更甜腻的心事。而那件带着皂角香的外套，像一个温柔的印记，裹住了少年那颗早已不再平静的心。
这个夜晚，青槐高中附近的街道上，雨水冲刷着地面，也仿佛在冲刷着某些模糊的界限。当两颗年轻的心在共享的屋檐下靠得越来越近时，有些话虽然未说出口，却已在彼此的眼神和呼吸中，写下了最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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