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客房小院,里里外外一片死寂。
几个本该在此值守的弟子,如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上盖着薄雪,显然已躺了好一会儿。
折返而来的陆回风远远望见此景,当下加快脚步,疾奔而至,俯身探了探他们呼吸,略一蹙眉,即刻抬手解开几人穴道。
“怎会如此?那人当真到这来了?”
后方脚步声杂乱,先前道上遇见的几个门人,也因察觉异常,跟他一同到了这儿,见此情形,纷纷上前搀扶起那些个刚刚苏醒的同门,七嘴八舌追问缘由。然那几人眼色,却是一个比一个懵,显是在毫无提防之下遭了偷袭,根本没看见是谁出的手。
陆回风愈感不详,即刻抢入屋内,上上下下四处搜寻起来。
他几乎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才在床下发现了揩拭过的血迹,立刻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时之间,如遭五雷轰顶,满心只剩懊悔,连带抚过血迹的那只手,都跟着开始颤抖。
适逢门外那几个山海派的门人也都跟进了屋,见他见他单膝跪在床边,一脸失魂落魄之态,纷纷聚拢而来。
“这怕是说不通吧,”一男弟子疑惑开口,“沈姑娘同此事毫无瓜葛,那人为何要劫走她,而非直接灭口?”
听见晦气话,陆回风当即沉下脸色,然转念一想,又忽地愣住。
戮天盟下门人穷凶极恶,连自己的手下都能亲手杀之。若非从前认识,且有瓜葛之人,为何被沈丹青发现行踪,却不立刻杀了她,而是把她带走?
可与他们有瓜葛的人,又有谁是来自这邪魔外道?
陆回风脑中乱成一锅浆糊,好半天都没能理清思绪。
却在这时,舒子明的声音在客房门前响起:“一会儿没见,你们怎么都跑这来了?找到那人了?”
“还没有呢,”一少女迎上前道,“看眼下这情形,那人刚刚就藏在这儿,还劫走了沈姑娘。”
“竟有此事?”舒子明暗暗吃惊,转头看了一眼床前正缓缓站起身来的陆回风,顿了顿,道,“陆少侠先别着急。如今夜黑山险,此刻追人,徒增无谓波折。 冯长老刚派人来,让我通知各位,说应师兄已醒。他日间同那些人交过手,想必知道的更多。陆兄何不随我去见他,问清此事原委,再做定夺?”
——
北山周围多峭壁,映在雪夜迷蒙的光雾下,更显嶙峋。不论陆回风还是山上那些弟子,都不曾想到,水痕竟真敢从这绝壁寻路而下。
他在刀口上舔血多年,死死生生,危机从未断过。这点崎岖,于他不过寻常。
只是下到半山后,天不飘雪,地也黑漆漆的辨不清方向,加之他几度与人交手,伤了一臂,现下还带着一人,体力实有不支,便只好留在这半山的深洞里,暂作歇脚。
沈丹青站在洞口往外张望了好一会儿,实在找不见出路,只好回头,重新坐到火堆前。
一旁的水痕已然阖目,盘膝入定,看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火光朦胧了他的面容,交映着如玉一般的眉眼,映入她眼底。少女浮躁不安的心绪,也渐渐在这火焰的哔啵声里一点点平复。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踟蹰一番,梳理好措辞,往他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道:“山海派那几个弟子,不是你打伤的对不对?”
水痕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沉默片刻,略一摇头,却未睁眼看她。
“是我说的不对,还是你不曾做过?”沈丹青说着,不禁歪头打量起他来。
水痕闻言,微微一蹙眉。
“我知道,你说过——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沈丹青抿了抿嘴,道,“可我现在,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不也还是危机重重吗?你都说不放我走了。那我在你身边,对于其他人,总得有个提防吧?”
水痕这才睁眼,偏头朝她望来,复杂思绪交缠眼底,久久不言。
沈丹青见有戏,赶忙趁热打铁:“上次没能遵守诺言,却有不妥之处。你若介意,往后你我有约,我都不食言,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专注,眼里倒映着火光,轻灵跃动,分外灼眼。水痕看得一愣,眸里沉凝的愁绪渐渐化开,沉吟片刻,略一点头,正待开口说话,却陡地沉了眉。
沈丹青刚察觉到异样,便已失了知觉。水痕左手急压下她颈后风池穴,就势揽过少女瘫软的身子往肩侧一带。右手紧随而至,稳稳接下直奔她脑后大穴的一枚银针。
火光之下,银芒末端星星点点,泛着灰褐色的幽光。
脚步声紧随而至。水痕蓦地抬首,瞥见白鸿野信步踱来的身影,眼中杀意陡现。
“果然还是被我猜中了。”白鸿野啧声感慨,“少年人啊,到底血气方刚,兜兜转转,还是过不了这情关。”
水痕眸光骤冷:“你没走?”
“那有什么法子呢?”白鸿野斜倚洞壁,漫不经心道,“谁让你不是真心实意帮我办事?我也只好多跑一趟。毕竟是自己的人,只有亲手送他上路,才不枉这些年来,他为我卖的命。不过——”
他话锋一转,突然咯咯笑出声来,凑到水痕跟前,故意低头仔细打量沈丹青的模样:“这趟上山,我还听说了件事儿——与这丫头一道上山的那位少侠,如今可是急得团团转,借了不少人手,满山彻夜搜寻。”
“你抢了他的女人。山上,也还有那么多的帮手。事态闹大,你打算怎么收场?”
水痕冷眼直视他:“你想说什么?”
白鸿野微微蹲身,笑中别有深意:“不妨,我再教你个法子,只要一天,保管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如何?”
“滚——”水痕喉头一动。话音未落,对面白鸿野便已屈指探爪,抓向仍倒在他怀中的沈丹青,于是挽刀横截,腕骨一沉,木鞘顷刻滑入白鸿野爪中。
他顺势一推,劲气迭着刀意,迫得白鸿野错步疾退。只听得“铿”的一声,百辟刀已出鞘,明光影映少年面容,眸中凌厉之色不言自明。
白鸿野脸上仍挂着不明意味的笑,眼见水痕扶着沈丹青,缓慢站起了身,眼色越发玩味:“我这可是帮你呢。别不领情呐——”
——
山在夜色下蒙了尘,峭壁巉岩迎着星光,从星霜冥冥直到日光拂照。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猛地拍上光滑的岩石,一把扣紧,瞬时暴起青筋。阳光漏过树梢,倾泻而下。陆回风迎着晨光照拂,缓缓抬头,额前薄汗汇成豆大的水珠,贴着眉骨滴答坠落。
他左手拄着剑,鞘尖没入草间,以为支撑的左臂微微晃了一下,适才稳住身形。
“陆少侠,你还好吗?”后方山道上的舒子明快步追了上来,本待搀扶,却被他避让开来。
“下面好像是个悬崖。”站在另一边的许凝光探头而望,“要么我们再换条路找找?先前看见的脚印还在岔路口上,往哪边去都不一定。何况沈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总不能跟着他从悬崖往下跳吧?”
“那倒未必。”舒子明敛眸沉眉,“昨日留在山上的有两个人,雪柔所见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人突袭牢房时,与冯长老交过手,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要走这悬崖峭壁,决非难事。”
“不会是他。”陆回风缓过气息,轻轻一摇头道,“那个水痕,从七星大典之后便一直追着阿琅不放。我不知他安的什么心……但昨晚的事,也只有他才做得出来。”
“嚯,我还当是性命攸关呢,原来只是抢个女人。”贺斐之的话音悠悠传来,“这么火急火燎,还不是白忙活一晚。说不好啊,人早就是他的了——”
“我呸!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平白给人姑娘造这种恶臭的谣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许凝光再好的脾气也被他气得跺起了脚,当即指着他骂道。
陆回风虽不懂得男女之事,但也知道从这厮嘴里蹦出来的绝无好话,冷冷瞥了贺斐之一眼,道:“我没求过你。既不愿来,何必勉强自己?”言罢,即刻沿着山路,往前方栈道上走去。
随行的其他几人心知肚明,尤其秦雪柔,更是不看那厮一眼,紧跟着便走了开去。昨夜楚青冥为给曲闻音疗伤,门中人手都交予冯遇春代为调配。
这位冯长老嫉恶如仇,因而虽对陆回风的身份有些顾虑,但听闻他所需所求,仍旧尽可能派了人手,帮他一道寻人。贺斐之是自告奋勇,人前说得舌灿莲花,把自己标榜成了,只要能够弥补先前过错,愿为寻回沈丹青下落一事肝脑涂地的死士一般。
然一离开长辈视线,便又恢复了这吊儿郎当的做派。
此人是何人品,山中上下弟子早已领教,奈何这厮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又从来不露明显的把柄给人。光靠大家的嘴,也没法直接给他说死,是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后面跟了条狗罢。
众人先后走上栈道,却都未留意下方横生的一截枯树,横生着错杂交叉的枝条,盖住一方肉眼难以发现的狭窄洞口。
洞内拐角处,柴火余烬飘着飞灰,一旁的水痕发髻半散,单膝半跪于地,一手紧握长刀倒插入岩缝。刀尖咯吱作响,撬起细碎的石子,冷风一吹,便四散开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调息降至丹田,沉入会阴,直通涌泉。一轮周天运转,气息提至胸腔,忽觉气海翻涌。
紧随其后,一股腥甜飞窜,只钻入喉,呛得他不住呕吐,喷出大口鲜血,泼上刀身,反溅回他脸颊。
一侧猩红凝聚,贴着上挑的眼尾无声滑落,滴答一声落在襟前,转瞬洇开一抹红。
水痕扶着刀柄,晃晃悠悠站起身子,却因穴道封得太久,四肢已然麻木,才跨出一步,便一个跌扑,重重摔倒在地。
枯枝掩映洞口,冷风过隙,漏进几许阳光,转瞬湮灭,陷入夜一般的黑暗。唯有一只手,死死扣住洞壁,一点一点,艰难探出重叠的枯枝外,剐得一片淋漓……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