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赵清辞是在一阵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
他的意识如同被困在深海的水草,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赵清辞发现自己正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
然而下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惊醒。
赵清辞睁开眼,借着破晓时分昏暗的天光,他看清了抱着他的人。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淡粉色衣裙,赤着双足,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
她的容貌极美,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灵动。
就在赵清辞怔愣的瞬间,少女动了动。在这一刹那,他清楚地看见,在少女纤细的脖颈侧部,竟然覆盖着一层淡粉色的鳞片,那鳞片在微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
妖……物?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赵清辞瞬间彻底清醒。他猛地向后缩去,挣脱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受伤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你醒啦!”少女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恐惧,反而因为他的苏醒而露出欣喜的笑容。她凑近了些,细细地打量着他,“你还冷吗?还难受吗?我看你一直在发抖,就想着抱着你可能会暖和点。
”
赵清辞的心脏狂跳,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恐惧依旧在血液中流淌,但他的理智逐渐回笼。是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救了他,如果她要害他,他早就葬身鱼腹了。
而且……眼前这少女看起来确实毫无威胁,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意味。
“是……姑娘救了在下?”赵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脖颈侧部——那里是一片雪白的皮肤,毫无半点鳞片的影子。仿佛刚刚……只是他的幻觉。
“对呀对呀!”少女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让这间破旧的木屋都明亮了几分,“我叫阿璃!你叫永宁郡主对不对?我在你腰间的牌子上看到啦!你的名字好长哦!”
看着她毫无心机的样子,赵清辞心中复杂难言。一个非人的女孩,救了他,还如此坦率地告知姓名。报恩是必须的,但将她这样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放在身边,风险极大。然而若是将她放走……赵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警惕地看着阿璃,心中思忖:不知自己是否被发现本为男儿身,若是没发现,那便是最好,若是发现了……
这叫阿璃的少女如若落入他人手中,泄露了他的秘密,那风险不可估量,他与母亲会背上欺君之罪。
心思电转间,赵清辞已有了决断:“多谢阿璃姑娘救命之恩,”他垂下眼帘,温和地解释道,“本宫……我确是永宁郡主,不过那是我的封号,我本名为赵清辞。姑娘大恩,我无以为报。若姑娘不弃,可愿随我回府?府中定当厚待姑娘。”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璃的反应。
阿璃眼睛一亮,欣喜道:“真的吗?你的府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赵清辞慢慢点头,继续用诚恳的语气道:“只是我身份特殊,此番遇险恐非意外。为保姑娘安全,也为了方便行事,对外可称姑娘是我失散多年的远亲,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好呀!”阿璃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虽然她不知道“远亲”是什么意思。她正愁没地方住,也不知道怎么开始找灵魂,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姑娘可有什么心心所念之物?”赵清辞看着她。
“我想寻……真诚的灵魂。”
“真诚的灵魂?”赵清辞微微一愣,但也没多追问,柔声应道,“好,我帮你。”
“那我们说定了!你帮我找真诚的灵魂,我帮你……嗯,帮你……”阿璃卡壳了,想不出能帮对方什么。
赵清辞笑了笑:“姑娘救我性命,已是莫大的恩情。”
*
永宁郡主府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府邸奢华无比,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早已接到消息的仆从们整齐地列队相迎。
“恭迎郡主回府——”
众人见到赵清辞身旁的阿璃时,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讶之色。毕竟郡主向来独来独往,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亲戚。
赵清辞温声对众人道:“这位是本宫的表妹阿璃,日后便在府中住下,你们要好生伺候。”
仆从们立即收敛神色,恭敬地朝阿璃行礼:“给表小姐请安!”
阿璃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高耸的屋檐,精致的雕花,穿着统一服饰的仆人……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深海截然不同。
她心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吗?真的好奇妙呀。
"你喜欢这里吗?"赵清辞问道。
阿璃用力点头,眉飞色舞道:“喜欢!这里能闻到家的味道!”
“家?”赵清辞眸光微动,好奇道,“阿璃的家在何处?”
“在……”阿璃险些脱口而出,及时刹住车,含糊地指了指远处的大海,“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
阿璃一个人无聊地满府乱转,没人拦她,她便优哉游哉地转完了整个郡主府,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赵清辞的小院。
赵清辞正在赏画,他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一幅新得的《沧海垂钓图》,阿璃瞧见了,便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幅画画得不对!”阿璃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赵清辞以帕掩嘴,轻轻咳了两声,疑惑地看向阿璃:“何以见得?”
“这里的海浪方向不对,”阿璃认真地比划着,“你看,这个季节的风向,海浪应该是往另一边打的,可画里的人却在逆着海浪撒网,这不可能。”
赵清辞心中微惊,这幅画确实是伪作,他早已看出破绽,却不想是被一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女点破。更让他心惊的是,她判断真伪的方式,竟是通过对大海的了解。
“阿璃很懂海?”赵清辞装作无意地问道。
“当然!”阿璃扬起下巴,带着小小的得意,“海是我的朋友!”
“阿璃是在海边长大的吗?”
“嗯……”阿璃沉吟半晌,“是也不是……算了,就当是吧。”
*
深夜,赵清辞正在批阅关于沿海堤坝修缮的奏报,他突然隐约听见一阵空灵的哼唱。
赵清辞循声望去,只见阿璃不知何时坐在了院内最高的屋顶上,她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轻轻哼唱着一段悠扬的调子。
那旋律奇特婉转,不似人间音律。更神奇的是,这歌声似乎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赵清辞那根始终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月光洒在阿璃身上,慷慨地为她镀了一层银色。
赵清辞听得痴迷,恍然间听到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
他顿时清醒,这是他与心腹侍卫林风约定的暗号。
赵清辞起身推开后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林风。
“郡主,”林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关于表小姐……属下查到一些线索。”
赵清辞颔首:“说。”
“那日郡主遇险,表小姐突然出现在风暴中的海上,此事本就蹊跷……”林风谨慎地抬起一点头,望向赵清辞阴晴不定的侧脸,“表小姐对大海的了解远超常人,而且……”
“而且什么?”
“那日郡主苏醒时看到的异状,或许并非幻觉。”林风一字一句道,“属下多方查证,结合古籍记载,表小姐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鲛人?”赵清辞眸色一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沿海一些渔村自古流传着鲛人会食人的传说,据说它们会将落水者拖入深海,啃食其血肉。更有老渔民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过鲛人撕咬溺水者的尸体……”
“够了,”赵清辞厉声打断他,“她若想吃我,我怕是早已成为她的腹中餐,何必留到此时?”
林风一个头磕在地上:“卑职多言,请郡主责罚。”
“下去吧,”赵清辞眯了眯眼,挥手道,“派人暗中保护表小姐。”
“是。”
林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赵清辞独自站在窗前,突然咳嗽不止。方才强撑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受伤的右臂,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与阿璃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她的歌声悠远绵长,空灵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清辞踉跄着走到案前,颤抖着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他连水都来不及取,便将药丸干咽下去。
阿璃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赵清辞扶着桌沿缓缓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这病根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能活到如今已是个奇迹。
“郡主?”门外传来阿璃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我听见你在咳嗽。”
赵清辞心头一紧,迅速整理好状态:“无妨,只是旧疾发作,吵到你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璃探进头来。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在肩头。
“你的脸色好差。”阿璃凑到赵清辞面前,伸手就要探他的额头。
赵清辞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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