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之后,墨页如愿留下了八宝食盒,带着随行仆人心满意足地回去向傅和复命。
送走了墨页之后,小福回到室内心情愈发忐忑不安,她发觉小姐似乎还变得更加善良起来。
小姐怎么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无论是早上撩起纱帘后的靡艳妖精模样,抑或是向来冷漠自私的个性,怎会突然愿意帮助旁人?
“小姐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帮助大公子呢……”
在帮小姐更换衣物过程中,心头的疑惑下意识问出口后,小福顿时如同撞鬼一般,立马煞白了小脸。
她只当自己当场就要惹怒小姐受罚。
岂料在她眼中愈发不像小姐的小姐只头也不抬地缓声问道:“小福以为我先前为何要陷害傅离?”
小福眼中惊恐未褪,语气愈发讷讷,“为……为何?”
“倘若二表哥喜欢旁人救赎兔子的良善模样,那……”
小福目光下的小姐微微抬起那张白皙面庞,一双莹润檀黑双眸噙着水雾一般,湿漉漉地朝她看来。
像是一只绵软无害的垂耳兔一般,明明是惹人怜爱的模样,可嘴里念出的轻缓话语却让小福瞬间寒了脊背。
“我只需提前将一只兔子的双腿打断,然后在二表哥的关注下去救赎这只兔子,是不是要更加简单。”
比起漫长等待救赎旁人的机会,不如自己亲自作恶,害得那人生不如死,这时再轻飘飘的行救赎之事,岂不“善良”得更加轻而易举?
小福听着小姐轻软柔和的话语,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凝。
原……原来小姐的确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恶毒了!
小福连忙收起惶恐的目光,立马僵硬着四肢更为小心翼翼地为小姐穿戴衣裙。
她生怕小姐将自己也变成那只需要被人救赎的“兔子”,提前将她那双忍不住开始颤抖的双腿一点一点敲断。
这厢打消了小福的疑虑以后,芍药这才微微松缓下紧绷的心弦,虽是与生俱来的恶毒物种,可她也未必能够将作恶这项工作完成的十全十美。
一旦被小福察觉出她作恶作得不够合格,岂不是十分崩坏她们邪恶生物的歹毒人设?
囚禁傅离的牢笼颇有一段距离。
在途径后花园时,芍药突然瞧见两个老仆抬着一具竹制担架,上面盖着白布,其下滴滴答答正往地上滴漏不明的黄白丨浊液。
小福嗅到一股难闻气息,一时不解。
眼见老仆恍若老眼昏花,直直冲撞而来,小福下意识上前阻拦,岂料对方竟打乱了原本规律的步伐,下一刻担架上的东西便瞬间“咕噜”翻滚落地。
小福顿时发出颇为刺耳的尖叫。
芍药眼皮一跳,下意识垂眸朝地上看去。
白色的盖布盖不住底下庞然滚地的物什……
只见前几日还悍然甩鞭的魁梧仆人,今下骤然变成了一具死尸,肤色惨黄如纸扎人偶,在滚落的瞬间,对方头颅与脖颈处的断口折成了一个非人类可以达到的角度。
两个老仆重新稳住步伐,又如家常便饭一般将尸体与头颅抬回担架。
可见宅院里死人竟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尸体与头颅只有一点皮肉连接,在那晃悠的担架上要掉不掉,地上遗漏下的浑浊液体是什么,在这一刻几乎不言而喻。
分明是这头颅断口处滴落的脑浆……
小福吓得宛若受惊鹌鹑,下意识捉住身边的芍药,“小姐,他们怎么一点都不怕啊……”
那么恐怖的一具死尸,多看一眼只怕都要做好几晚的噩梦。
这种场面恐怕是个活人都受不了吧?!
芍药身为一只邪恶花妖本不该惧怕这种场面,只是眼下她周身不受控制僵直,汗毛也不受控制陡然竖起……
她除了握紧小福冰凉的小手假装镇定,心尖上早就颤抖得不像样子。
“别怕……”
“晚些时候再寻旁人打听一下。”
小福脸色亦是白了三分,主仆俩如同一对寒风中颤栗的小仓鼠般,忙手牵着手哆哆嗦嗦地离开此地。
不到一刻的功夫,主仆俩便来到了暗房深处。
今日暗房的看守换了个人。
见芍药提出要见傅离,仆人也只是侧身相让,并不阻拦,“老太爷不许什么阿猫阿狗都进,还请小姐独自入内……”
仆人说话间,似乎向芍药传递了某种暗示。
小福见状,便极规矩将手中食盒递到芍药手中。
暗房里的蜡烛被一只素手点燃,只是微弱的烛光仍旧照不清四周阴森角落,芍药原就抵触黑暗,心中稍作酝酿之后这才抬脚靠近笼门。
暗房之内仍有着极其轻微的活人呼吸,但此刻却因为过于死寂,使得这生人气息反而颇为诡谲。
确认傅离尚且存活……芍药只得以虞婉的身份对着暗黑之处缓缓开口,“大表哥,我来看望你了。”
少女清甜柔软的嗓音听不出分毫罪魁祸首应有的罪恶感。
蜡烛的光亮逐渐蚕食着角落阴影,直至放置入正上方的烛台上,芍药垂眸再度看去,此刻阴暗角落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只是与芍药想象中的畸形病态角色有所不同。
傅离的容貌竟然……十分好看。
在黑暗与微弱烛光的过渡下,他的容貌逐渐清晰起来,苍白病态的面庞之上,墨眉乌睫,高挺鼻梁,就连一双毫无血色的薄唇都隐有几分招惹桃花之兆。
光是这副被折磨得羸弱可欺、脆弱苍白的模样都好似晶莹易碎的霜雪琉璃一般,真真是……
“我见犹怜”几个字冷不丁地窜上心头,惹得芍药眼皮微微一跳。
出乎她的意料,傅离的皮囊竟生得如此昳美。
此番为了在傅和面前塑造良善形象,芍药少不得要想办法阻止傅离说出真相。
她先前对傅离犯下的罪恶无需具体阐述,只怕他也早已恨刻入骨。
“想来,大表哥会猜到我此番来意。”
芍药惧怕周围黑暗,可在做坏事面前少不得要撑起几分,她稳了稳心神,语气轻道:“大表哥遭受了这样的惩罚,可见这里极其可怕……”
“大表哥若想要摆脱当下的境遇,更该早日认下罪责,才好让我帮你。”
角落的傅离看起来并不具备攻击力。
也许是因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不适应光线,他的眼眸始终阖着。
在芍药试探的话音落下瞬间,她捕捉到对方眼睫微微的一颤,浓黑的长睫似乎撑开少许。
这让芍药好似捉住了令他动容的契机。
她将手中食盒递送上前,放轻了声音继续说道:“我固然有错……但大表哥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身体没有丝毫进补,伤口哪里能平白无故长好?”
她说话的同时缓缓迈步靠近,将那张颇为冲击视线的容貌看得更为清晰。
同时也看见——
傅离徐徐掀起的阴翳长睫下,沉淀着危险意味的瘆人黑眸与他这副羸弱苍白外表截然不同。
而芍药此刻靠近彼此的距离显然也逾越了安全界限。
芍药睁圆了眼眸,在大脑里的警报轰响瞬间,下一刻脖颈蓦地被一只手掌扼住!
咽喉发紧的同时,嗡鸣的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
黏腻液体顺着粗粝掌心覆在柔软雪肤之上,湿漉漉地发出一声“叽咕”,让芍药当场产生了一种头被拧掉的错觉,浑身汗毛猛然炸起!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方掌心濡湿粘稠的东西……是血。
芍药陡然想起花园撞见的那一幕,抽打他的魁梧仆人甚至就在她见到他的不久前变成了一具尸体……
那个仆人竟然是他杀的!
一想到魁梧仆人的死状,芍药手臂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这时忽然意识到人类不吃不喝七日就会痛苦死去的体质。
而傅离已经被困在这里不止七日……所承受的折磨与痛苦自然也是超越了普通人的非人体验。
这种情况下他都不肯求死、还想活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纵别人毫无底线的凌虐于他……
外面的小福似乎听到动静,只隔着门呼喊道:“小姐,怎么了?”
脆弱纤细的脖颈此刻落入他人的掌握之中。
芍药眼睫微颤,在那双瘆人黑眸的注视下,只缓缓启开红润唇瓣。
“没、事……”
艰涩说完这两个字,芍药当即变得毫无骨气,语气轻颤,“大表哥……先前是我不好……”
“是我猪油蒙住了心……”
“我……我往后再不敢了……”
男人缓缓垂下浓黑长睫。
他指腹上的细小裂口因为用力重新渗出了鲜血,刺目的新鲜血液不经意间涂抹在少女白嫩的脖颈处,让她看起来更像是被凶兽咬住了脖子。
一片锋利薄片藏于指缝间如第六根手指,颇为阴冷地咬住了猎物脖颈。
芍药察觉后身体愈发僵得厉害,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如大表哥替我保守秘密……我可以帮你脱离眼下困境。”
芍药说话的同时,试着握住扼她脖颈的手腕,柔软指腹却碰到了一截凹凸不平的粗糙皮肤,她难免有些意外。
印象里人类的皮肤是光滑的,虽不似蛇类一般湿滑,但也不该如此凹凸不平?
许是因为极度排斥她的触碰,傅离下一瞬竟猛地甩开她双手。
和芍药想象中的阴森噩鬼模样不同,傅离浓密长睫下的黑眸清醒、平静,并无任何惊涛骇浪。
他杀死魁梧仆人时,也许也是这般从容不迫地割开对方咽喉气管,若没有溅在苍白颊侧的殷红血珠,也许切割头颅对他而言,与素指拧断梅枝的雅事无异。
角落里的青年像是恢复了几分理智,徐徐启开毫无血色的薄唇,对她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恍若温柔的阴森发言。
“抱歉啊……失手了。”
芍药跌坐在地上,膝腿软绵得好似失去了支撑力气,怔怔地掩住没能断开的脖颈。
失手是指,他在虚弱状态下失去理智,险些杀死自己表妹的失手。
还是他方才失误地将她甩开,从而没顺利将她当场杀死的……“失手”?
……
小福守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
仿佛关在里面的不是被鞭挞得奄奄一息、即将濒死的残废,而是什么会拆皮扒骨的恐怖怪物。
回到了安全的闺房之内。
芍药放下遮掩的双手,这才让小福发觉她白皙的脖颈处竟有血迹。
小福匆匆拿干净帕子擦拭干净,发觉虚惊一场,这血渍竟不是小姐受伤所致。
“还以为那贱种能伤害到小姐,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小福放松的语气却丝毫不能安抚到眼眶泛红的小姐。
贪生怕死是她们这种邪恶生物本性,被吓出泪液来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看着脖颈处毫无伤口的表象,可在暗房中的恶寒滋味却仍旧如黏腻的阴暗黑泥一般顺着脚踝往小腿深处攀爬……
芍药呼吸间都浸染上一丝寒意,骤然感到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
傅离……绝不是旁人口中的普通残废。
他的求生欲强得可怕,即便在那种精神污染的非人环境下竟也还能苟延残喘。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
一想到接下来为了攻略傅和,也许还要接近对方……芍药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须得在傅和回府之前解除傅离的困境,哪怕对方是个并不好对付的角色。
这是芍药从傅和频繁慰问兄长的举止得出的答案。
可让芍药意外的是,她才见过傅离不到一个时辰,傅老太爷忽然派人送东西来。
芍药换了身干净柔软衣裙,接见时,人也恢复得看不出受到过惊吓模样。
来人是一个体格瘦长的中年男人,对方面色蜡黄,被下人称呼为“吴管家”。
吴管家说话时音调听上去格外古怪,宛若枯枝沙哑,“表小姐今日上午去见过了大公子?”
芍药见小福并不意外的神情,便也不动声色,缓缓答他:“是去见过。”
她说罢,便又试探开口:“原也想去拜见老太爷……问问他老人家能不能将大表哥先放回去?”
原本只是一句不抱希望的试探,岂料吴管家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说话时仍是皮动肉不动的僵硬嘴角,“自然是按小姐说得办。”
这果断的答案并不会让芍药以为自己多有权利,只会让她更进一步确认了一个事实。
府上人人惧怕虞婉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显然并不是因为虞婉本人有多可怕……而是怕那背后真正掌权之人。
眼下看来这个人**不离十,正是这位傅老太爷。
吴管家离开后,桌上只留下一只平庸素朴的玄黑陶碗。
芍药捉起碗沿打量,只觉重量颇沉,更奇怪的是这玄黑陶碗在光线下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猩红之色。
芍药见状,只故作无意间将迷惑询问出口。
岂料小福闻言竟无比惊讶,“小姐出身巫药世家,对巫医一术颇有传承,每个月割大公子的血都需要特殊的碗来承接……”
说到此处,小福似乎惧怕什么,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这还是小姐你提出来的。”
这东西是用黑狗血以特殊方式制成的碗。
也是小姐说,它可以用来盛装这世间至污至恶之物。
小姐说这话时,语气中无不流转着对大公子的恶意。
至于那至污至恶之物是什么……
芍药脑中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终于极其缓慢地反应了过来。
巫药世家,每个月割傅离的血,用黑狗血碗盛装这世间至污至恶之物……这些关键的字眼串联到一起,答案当即浮出水面。
芍药:“……”
也就是说,她加害傅离的罪责竟远远不止这一桩?!
甚至接下来,她还要去割他的血。
芍药这时候才更加窒息地发现,她原先以为自己用“善良”感化这位大表哥失败,但眼下看来,地牢里那些话在对方看来,恐怕也不过是变相告诉他——
放他出来,只是为了更好地侮辱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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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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